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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阿南鲜少来过江南小镇。
      这个小镇,比往日书中所见,旁人所闻的更加温婉,秀气,精致,清雅。
      一进镇上便是一座青石桥,台阶上有青色的苔藓,夹在石缝中。
      阿南站在桥上,望着层层叠叠的屋檐,站在桥上能看见远处的山,笼在雾中,淡的像竹,浓的像墨。
      春雨绵绵,她并未打伞,身后跟着的是家里跟过来的侍从,一行十余人,皆是少言寡语之人,不发一语,依次立于她身后。
      旁边过往撑伞的行人经过他们,暗自打量,带着好奇,只觉得这些人带着不同的气派,与小镇上的人不同。
      “桥头过去第三家那院子便是。”蒙齐立在她身后,手遥指了下大致方位。
      蒙齐是阿南父亲的旧部,有着北方人俊朗高大的外形,做事却细致周到,从阿南十五岁起便跟在她身旁,是顺手的刀,是坚硬的甲。
      “他,”阿南望了望远处的山,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他一直知晓吗?”
      蒙齐难以回答,他回不回答少主人心里都有答案,他只需安静的低头立于少主人身后。
      又静默了许久,他才方听见少主人轻叹了一声,而后迈下石桥:“走吧,”
      桥头过去第三家,一看便知主人家日子清贫,红门已掉漆,灯笼也老旧,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蒙齐扣了扣门,门里传来女子的应声:“进罢。”
      阿南一人独自推门进去。
      芸娘走的时候只有十七八岁,在阿南的记忆中她时常穿着翠绿亦或是淡粉的襦裙,身上常伴有有好闻的桂花香味,常拿着锦帕在一旁守着,在她小歇时细细的擦过她额头的汗,或是一边提着襦裙的下摆,一边举着风筝跟在她后面追跑,阿南还记得无数个夏日炎热的晚上,芸娘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着坊间的志怪话本,阿南就在芸娘细声细语中听着那些古怪离奇的故事入睡。
      一晃十多年,阿南见到她第一眼竟无法认出,芸娘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已经洗的磨出了线,头上也用粗布捆了个发髻,脸上是遮不住的风霜。
      芸娘本是在洗衣裳,见到院里来人,回头一看,愣了会儿神,那眼中便迅速的蓄满了泪。
      “小姐。”
      “你可看清楚了,哪里来的小姐。”阿南道。
      阿南是一副正经的男子打扮,玉带高冠,青衣素袍。
      芸娘净了净手,慢步走到阿南面前,只觉得,举手投足都不知如何安放。
      堂屋中走来两个孩童,一个稍大,一个只有两岁左右。小的那个一过来便扑进了芸娘的怀里,大的那个略带敌意的走过来看向阿南。
      芸娘回头揽过那个大的孩子,那孩子也瘦瘦小小的,衣服倒是干净整洁,发黄的头发端端正正的束了个髻。芸娘拉着孩子走到阿南面前,万般思绪翻涌而出,瞬间便红了眼眶,最后将孩子推了推,细声在孩子耳前说“你应当唤她一声阿姐。”
      “莫要这样唤我。”阿南说罢,便看到芸娘垂下的眼角迅速滴下了泪,那泪又瞬间晕入衣裳中消失不见,阿南闭上眼,压下胸口翻腾的惊怒夹杂的酸涩,睁开眼,面上又是清淡的神色, “如今世道杂乱,我既做男装打扮,唤我阿兄吧。”
      “是,小姐说的是。”芸娘咽下嗓子眼的苦涩,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忙对那孩童说“来,快叫阿兄。”
      阿南看向那孩童,许是从小养的不够好,十多岁的身量看起来和七八岁的差不多,在纤弱的身子下,衬的脑袋特别大,阿南想仔细从那孩童脸上找出那个人的影子,只是可惜,这孩童像极了他母亲,有着一副江南人的面孔,秀气的眉眼中全然没有半分那人的影子。
      “他名讳可取了?”
      芸娘抬头看了看阿南,曾经的那个小姐,如今已经长大了,许是从小练武的原因,身量够高,穿上男装,若不细看,只觉得是翩翩佳公子,又从小那样的长大,脸上端满了矜贵和疏离,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起她,如今吃不饱穿不暖的运势下,仍是每年夏日赶制一件小姐的衣裳,如今家中的柜中,已是堆起了十件整了。
      “大名还未定,市井中不讲究名讳,乳名唤作阿泉,阿泉幼时体弱,郎中说他是娘胎中带的病症,怕是活不到五岁,后来遇到了个道长,说这孩子五行缺水,命中需带水,方不易夭折。便取了这乳名,而后这方才好带了些。”这孩子来的不光彩,生养的也不易,她从不奢望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但总抱有一分隐秘的期望,望着老爷能给这孩子取个正正经经的名讳。
      阿泉被芸娘半揽在身前,半扭着身子看向阿南,他已是通晓人事的年纪,自然看得出娘亲在这人面前的伏低讨好,睁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解和敌意。
      阿南半躬下身子,看着阿泉,她已忘记她这么大的时候什么样子了,但总不是这一副羸弱秀气的样子,她略沉了沉声,“你可愿和我走。”
      阿泉听到后立刻大喊了声“不愿,”转过头便抱紧了芸娘,“我要和我母亲在一处。”芸娘听后手攥紧阿泉臂上的衣裳,泪难自控。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你非去不可,那地又只能你去,多一人都不行。”
      芸娘抱紧了阿泉,埋首在阿泉的脖颈中,深吸了一口气,将阿泉往阿南处一推,双膝立马往地上一跪,双手伏地,忍着哽咽,出口却是字字清晰,:“罪奴已是无路可走,阿泉自小随我颠沛流离,我本是想找个寻常人家,只求平安的带他长大,若不是我那冤家惹上了赌债,要发卖了阿泉,我一妇道人家,若不是实在无路可走,我断断不敢有求于小姐,只求小姐念在我们主仆一场,念在阿泉是西邑血脉,罪奴斗胆将阿泉托付于小姐,阿泉自此以后,为奴为仆,做牛做马,自是为小姐效力。”
      阿泉扑过去想拉起芸娘,却死死拉不动,一边用力,一边咬牙说道“阿娘,你起来呀,我不走,让那混人将我发卖了罢,你起来罢。”
      另一幼童也嚎啕大哭起来,震的阿南耳朵疼。
      阿南看向院里唯一的亮色,是一株新抽芽的柳树,院中是泥土地,芸娘双膝被洇湿,也浆上了些许污泥。
      “起来罢。”阿南弯腰想挽起芸娘,手刚触及芸娘的手,便被芸娘死死扣住,芸娘目光凶狠,手上力气不自觉收紧。
      “若是小姐不同意,我便也是不起了。”
      “你可知,我那里尽是魑魅魍魉,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就算是龙潭虎穴,死无全尸,那也是阿泉的命,阿泉是西邑儿郎,他该受着。”

      蒙齐看着阿南领着阿泉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顺手接过阿泉的包裹,跟着阿泉走出巷口,将院中的哭声抛于身后。
      阿泉和阿南相对坐在马车里,阿泉兴致缺缺,半靠着不发一词,阿南也闭目不语,阿泉以为阿南睡着了,小心的挪动了下身子。
      就听阿南略带沙哑的说:“陶家起于淮山,淮山多水也算是应了你的五行,按辈分你是木字辈,樟木细致坚硬,你便唤为淮樟吧。”阿南睁开眼,神色清明,眼里像浓的化不开的墨;“陶淮樟。”说完由闭上眼,重新闭目养神。
      阿泉挪过身子,盯着睡着的阿南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图南,陶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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