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涘》麓鳴

8、第七章 不然相逢到相连，为何像有过预演 从车上下来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那男子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长袖衬衣与黑色的西裤，简单的搭配衬得他的气质愈加沉稳。他的手中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过于宽阔的伞面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脸，从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能望见他高挑的身形、笔直修长的双腿与利落的下颌线。

　　那人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

　　待走近了，他的五官也在众人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林晞一直搂着喝醉了的蔡颖，一双眼睛都放在她身上，生怕她什么时候就难受地吐了出来。

　　从出门起，她就开始不停地在心里祈祷，蔡颖口中那个会过来接她的人赶紧到。虽然出门的时候穿了长裤，但是这个风吹在人身上把她的鸡皮疙瘩都快要吹起来了。

　　一片淅沥的雨幕中，那男子收了手中的伞，踏上了台阶，停在了林晞的身边。他抬眸的时候，众人总算是看清了他的眉眼。

　　“付学长？是付涘飏学长吗？”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晞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要不是宋瑶突然开了口，她还以为是个要进门的路人，根本没打算抬头。

　　“抱歉，你是？”低沉的声音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比学长低一届，学长可能不记得我了。”宋瑶尴尬得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的林晞。“小晞跟你做过邻居，你应当还记得她的吧。”

　　他这才把视线挪到林晞身上，礼貌地道了声：“记得的，她叫林晞。”

　　他那样直白地望向她，仿佛望着任何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陌路人。

　　她的一颗心，瞬间从九天之上，狠狠地被抛到了悬崖之下，再被人无情地践踏了一脚。

　　从他方才同宋瑶说话的时候，她便一直在望着他，她的目光里有着闪烁，有着迟疑，有些害怕，有些欣喜，有着太多太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八年没见，他的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精致的眉眼较从前也更为凌厉，却依旧好看得过分。

　　此刻四目相对之际，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有些可怕的眼睛，蓦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他从口袋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还给她时说的话。

　　他说：“我要许的第二个心愿，就是，让我们像个陌生人一样，再也不要有任何的交集了吧。”

　　她弯着嘴角笑了笑：“真不巧。”

　　众人正感受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林晞手中搂着的蔡颖却突然醒了过来，一见到付涘飏便往他身边倒。许是仗着自己喝醉了，还明目张胆地将两只胳膊缠绕上了他修长的脖颈。

　　她半眯着眼睛，娇柔地道了声：“你来了啊。”

　　一行人才恍然醒悟，原来这人就是蔡颖口中那个会来接她的朋友。

　　付涘飏没有再理她，只板着张脸像扯牛皮糖一样将蔡颖的胳膊拉下来，然后把她重新推回林晞怀中，漠然道：“既然有人陪着她，就不需要我再跑一趟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嫌弃了的蔡颖忙伸出软绵绵的两只手扯住他的胳膊。“你不是都来了吗，就顺道送一下我啊。”

　　付涘飏皱着眉头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有人会送。”

　　蔡颖仍是不死心道：“可是你答应了我姐的呀。”

　　一听她搬出了自己姐姐，付涘飏便跟被拿捏住了七寸的蛇一样。他将手中的伞打开，另一只手拽了她走向车旁，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塞进了车后座。

　　直到车子开远了，好几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蔡颖平时在他们眼中刁蛮任性惯了，哪里有过这样子委曲求全的模样。

　　林晞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扬长而去，心中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他从没出现过，这样她至少还可以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回忆，偶尔翻出来看一看，也好过如今这般，连最后一丝希冀都被打破。

　　在她幻想过的所有重逢中，他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出场方式。

　　“我们就这么让她被带走吗？”一片异样的沉默之中，还是周子粤先开了口。

　　陈宵他们几个都醉的有些站不稳了，哪里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陆孜鸣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宋瑶跟林晞就更不可能去说什么了。虽是认得的人，但那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看着林晞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宋瑶将扶着的陈宵交给陆孜鸣，又推了推林晞的胳膊，道：“晞啊，我们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吧。”

　　“嗯”，林晞点了点头应声道。

　　周子粤看了宋瑶一眼，“你不是喝了酒嘛，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用，我跟小晞去车库把车开出来，等会儿你来开就行了。”虽然吃饭的时候喝了点红酒，但对于酒量好的她来说就跟喝了杯白开水样的完全没什么感觉。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子粤也听出来了她并不是要开车上路，只是想趁着这个时间跟林晞聊两句，遂也很有眼力价得没说话了。

　　他们这一伙人里面，她除了跟蔡颖在上大学时是形影不离的之外，便只有林晞天天眼巴巴地叫她女神了。

　　可她知道林晞虽然嘴上喊她女神，但到底也只是隔着距离地把她当女神而已。

　　至于陈宵他们，也是因为蔡颖性子活泼与他们玩得来的缘故，若不是因为陆孜鸣，她可能根本没想过要去接触。倒也不是因为讨厌或者反感，只是她这人性子便是这样，主动不起来。就算是喜欢，也只会想着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去吸引别人，而不懂得放下矜持去追寻。

　　以至于这么久了，大家都以为她心如止水，不恋红尘，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暗恋着一个人，暗恋了九年仍不敢表白。

　　空幽寂静的车库里，宋瑶看着林晞道：“晞啊，你还好吧？”

　　林晞扯了扯嘴角，面皮上展露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挺好的呀，今天玩得挺开心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晞眨了眨眼，略显真诚地问道：“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你跟付涘飏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怎么现在搞得像仇人一样？你都等他这么多年了，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有什么误会还不能说开呢？”

　　“谁说我在等他？”林晞闻言失声笑了笑，又解释道：“而且我们也没有误会好吧。”

　　“没有误会再怎么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啊。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他还在怪你？”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信不信由他。”林晞无奈地摊了摊手：“他大概是不喜欢别人对他一厢情愿，今天的蔡颖你也看到了。”说完她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不愿再多言了。

　　这种伤疤，她向来捂得严实，又怎么敢揭开来让别人看呢？

　　宋瑶看着那辆缓缓驶出去的车子，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方向盘。其实她的难过，一点都不亚于林晞，若那个人之余林晞而言是清泉之余麋鹿，那于她而言，便是心口那一抹嫣红深刻的朱砂痣。

　　那是年少时第一次红着脸喜欢过的人呐，时隔多年，虽早已放下，但他今日那句“抱歉，你是？”让多年前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她的脚松开离合器，踩上了油门，向着自己的那辆车追去。

　　雨势渐息，车子刚好停在了台阶之下，宋瑶将驾驶座让给周子粤，自己则扶着陈宵坐上了车，周子粤方才上车的时候又顺便扶了赵池砚上来，于是他们这辆车坐了四个人，林晞照旧开车宋瑶的车，陆孜鸣则一早便将方颂拽上去占了位置。

　　本来几个人是坚持要去住酒店的，但是陈宵同宋瑶买的房子很早之前就装修好了，原本是准备当做结婚时的婚房，但因为最近在准备新公司的事，便将结婚的这个计划搁浅了。索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宋瑶本着“酒店哪有家里睡得舒服”的原则，坚持让他们先住在这边。若是他们愿意留下来工作，也可以边住着边找房子。

　　几个人思索一番，见推辞不过，便只能欣然应允。

　　林晞的车技并不是很娴熟，所以为了求稳一路上开得很慢，早就落后了他们一大截。

　　闷热的车内，后座上的方颂早已经呼呼大睡，陆孜鸣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侧过头打量一下那个驾驶座上的人。

　　林晞一路上都是紧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兴致极为不高的模样。

　　他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搭在眉骨上，思忖着怎么开口。半晌，才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你今天有些特别。”

　　“啊？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一向惜字如金，林晞真的没想到他还有会主动跟人闲聊的时候。

　　“不是跟你，难道还是跟别人吗？”

　　林晞：“emmm……”

　　她在开车，手不好离开方向盘，遂只能用眼神示意，后座还坐着一个大活人呢。

　　陆孜鸣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过去，才发现她以为自己可能是在同方颂说话，遂闷闷地回了声：“他不算。”

　　这话？咋听着这么不对味儿。果然，后座上熟睡的方颂感应到有人似乎是在损自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如若不是知道他这人说话不会含沙射影，林晞真会由衷地感慨一句：“嘴真毒。”虽然话少，但损起人来却一点都不会留情面。

　　见林晞不答话，他还以为她误解了，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睡着了，哪里还听得懂我讲话。”

　　“嗯，我知道。”眼见着他语气里还隐隐透露着一丝小委屈，她突然感觉到极度不适应，又怕他不相信自己，忙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说我今天有些特别，特别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