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涘》麓鳴

6、第五章 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

　　很久以前，有个比日光还要耀眼的少年，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那少年总是嘴角带着笑，轻佻地打趣着她。

　　“小妹妹你住几楼？”

　　“小丫头片子你还有脾气了呀？”

　　“小矮子你也上高中啦！”

　　“……”

　　因着他，她也爱上了那个时而搞怪，时而忧郁的歌手。这首歌她听了很多年，也听过很多遍，只因为这是他唱给自己听的第一首歌。

　　那还是她上高一，学校举办校运会的时候。那会儿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平时走两步都嫌累的人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就报了个女子5000米长跑。

　　400米一圈的塑胶跑道，别人都是发令枪一响就跟离弦的箭一样奔了出去，她倒好，发了狠跑了几步之后险些断气，居然改成了走，广播里还播放着同学为她写的加油稿，圈外给她喊加油的同班同学简直欲哭无泪。

　　“这位同学，你不要一直走，跑不了就出赛道弃权！”旁边有当裁判的体育老师提醒道。落后了一大截之后，她也觉得有些难为情，还是咬着牙跑了起来。

　　好在她跑得慢，跑着跑着倒也不会太累，最初消耗的体力倒也慢慢恢复了过来。赛道上不时地有坚持不下去了的运动员离开，林晞咬着牙跑了三千多米的时候，就看到了刚比完跳高的付涘飏。

　　付涘飏其实并不会跳高，单纯地因为个子高，经常打篮球，人又长得好看，这才被体委坑了一把。

　　他跳完高，想着林晞讲过自己报了女子5000米长跑，而跳高的比赛地点又正好是在跑道中心的草坪上。所以他一从垫子上爬起来便寻了个机会跑到内圈的赛道旁边，开始寻找她的身影。

　　长跑一般都是跑着跑着大家就跑乱了，都沿着最内圈的赛道跑了起来。

　　好在林晞在人群中还算显眼，找起来也不是很费劲，付涘飏笑眯眯地站在草坪的外缘，跟着她跑了起来。

　　满头大汗的林晞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之后，心里恍惚间居然生出一丝小雀跃，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

　　赛道内圈的草坪上其实一早便有陪跑的人，但大部分都是她们自己班里的同学或者朋友，跑一会儿便会换上一个。

　　付涘飏来的算晚了，赛道上已经没有很多人在坚持。5000米报名的人并不多，除了学体育的之外，其他的女生想要拿下来着实是有些难。但一中学体育的女生很少很少，再加上每个人都有项目的限制，一个人不能报超过三个的项目，所以就算有也会放弃这一项保存体力去参加别的比赛。例如4×100米接力，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等，无一不是更好的选择，要赢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林晞看向自己的身侧，那个身材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有着一双好看的新月眼，笑起来时像极了天边那一轮弯弯的上弦月，她一瞥，便能望见身旁那轮皎白的月光。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都销声匿迹，万千风景都失了颜色，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眉欢眼笑地说着：“小矮子，迈开你的小短腿跑起来呀！”

　　林晞承认，当时的那个瞬间，她是真的很想冲出赛道去踹他一脚的。但她还是忍住了，一是因为此刻在比赛，二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抬腿行凶了。

　　也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咬牙跑完那五千米的，她只记得他一直陪着自己坚持到了终点，然后自己当时似乎是憋着一口气撑到了终点便被自己的鞋尖绊了一跤。那一跤摔得实在有些难看，连带着校服裤都被塑胶跑道上的颗粒磨了个洞，膝盖跟两个手掌心也磕破了皮，渗着丝丝嫣红的血迹。

　　她木然地跌跪在地上，听见身旁的计时员同她说了名次。虽然身后超过了好几十个人，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却委屈地哭了出来。

　　付涘飏以为她摔疼了，蹲下身去扶她，才发现她眼眶中还蓄着一汪迟迟不肯落下的眼泪。

　　“摔一跤就哭了呀？丢人！”男孩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身来，嘴上却不饶人。

　　林晞气的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又不是丢你的人！”

　　回自己班上同班主任请完假之后，两人走出了人头攒动的田径场，付涘飏蹲下身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上来！我背你！”

　　林晞看了眼周围三三两两经过的同学，再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去。虽然很想被他背着，但毕竟是在学校，校规可是明令禁止男女生接触过密的。

　　“怕什么，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付涘飏倒是不以为意。

　　一听他说的如此坦然，林晞没好气地用手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又没摔残，哪有那么严重。”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妹你个大头鬼，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哪里来的妹妹。

　　“那好呗，既然你这么顽强，我当然只有支持你啦。”男生失落地起身，漫不经心地说道。

　　于是乎自讨苦吃的林某人，就拖着一身“残破的躯壳”，向着医务室去了。

　　付涘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时地调侃一下：“你现在一瘸一拐地好像独腿的青蛙哎。”

　　“不对，其实还有像螃蟹。”

　　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之后，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某一处，原本白皙的脸上顿时飞上两抹云霞。

　　身后突然没了声音，林晞转过头，果然没见到他的人影了。她气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又不小心用大了力气，连累着膝盖上又一波痛意来袭。

　　“死付涘飏破付涘飏臭付涘飏烂付涘飏……”

　　在心里骂了他n遍之后，她终于走到了校医务室。

　　因着校运会的缘故，校内多处都是沸反盈天，喧嚣不已，医务室里倒是清净得很，清一色的白色中，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叔，大叔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聪明得有些“绝顶”。他嘴里嗑着瓜子，眼睛却专心致志地盯着墙上的电视机。

　　见有人进来，这才把视线从连续剧上挪开。

　　“摔了？”校医瞥了她一眼，颇有些明知故问道。

　　“嗯。”林晞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你那伤口先用清水冲一下，那有水龙头。”医生说完指了指角落里的盥洗室。

　　大致冲洗了一下之后，医生让她挽起裤腿，又取来碘伏给她做消毒。

　　林晞疼的咬着嘴唇，愣是没吭一声。

　　一室寂静中，那道清隽的身影却又去而复返，他似乎跑的很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除了校服外套之外，他的手上还多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付涘飏走到她身边，从袋子中取出一个话梅糖，又细心地拆了包装纸塞到她嘴里。

　　林晞本来想凶他一句：“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嘛！”可舌尖一碰到甜味，顿时就不想发脾气了，转念问道：“你刚刚就是去买吃的了吗？”

　　“那当然，快到饭点了嘛。忙了一下午，早就饿惨了。”

　　“这再抹个药膏，贴个纱布就差不多了。”听人说饿了，校医解释道。

　　付涘飏站在旁边，眼见着她一直掐着自己的手指，鼻尖都疼出了细汗，忍不住开口道：“大叔麻烦你轻点，她贼怕疼。”

　　大叔看着他蹙着眉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小伙子心疼了？”

　　如此直白的询问，让他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一向舌灿莲花的付同学，此刻却有些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说是，也太奇怪了吧，这都啥跟啥啊，说不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这同学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嘛。”思索了一番之后，付涘飏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答道。

　　“你高二的她高一的，这哪门子同学？”校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一中的校服虽然都是经典的黑白配色，但是每一届都会有些不同，就拿林晞这一届来说，校服胸前的校徽下面“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的八字校训是红色的，而高二的则是深蓝色的，高三的褐色的，复读的是淡紫色的。付涘飏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看了看林晞的，自知自己没找好借口，便打算装作没听到了。

　　见他不语，校医又对林晞说道：“小姑娘，你这男朋友脸皮怪薄的，明明就挺关心你还不承认。”

　　听到校医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林晞瞬间就想到了方才来的路上他说的话，顿时就起了捉弄的心思。她嘴里咬着糖，含糊不清地答道：“哪能啊，这我哥呢。”

　　“你们年轻人就喜欢叫什么哥哥妹妹，还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校医一万个不相信。

　　林晞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我亲哥。”

　　“那你两长得也忒不像了些。”

　　“我随我妈，天生丽质，他随他爸，一个不小心就长歪了。”

　　校医心想：小姑娘还挺自恋，人家这周正的模样，又是哪门子的长歪？

　　“既然是两兄妹，他有啥不好直说的，哥哥关心妹妹不是天经地义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两不是一个爸爸，我哥哥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闻言校医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你这丫头性格倒是跳脱。”

　　付涘飏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胡说八道，脸部下意识地抽了抽，忍不住心中腹诽：这鬼丫头，还挺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