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涘》麓鳴

2、第一章 不是视若无睹，它便没有存在过的

　　星期一的语文组办公室格外热闹。

　　林晞正批改着班里同学的作文，桌面上猝不及防地被人放上了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条。

　　她方抬起头，便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林老师啊，你班里的同学现在简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都马上就要高三了，晚自习还不好好看书，居然还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传纸条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晚自习坐班的吴老师语重心长道。

　　林晞拿起纸条瞅了瞅，上面的内容着实令她哭笑不得。

　　A：“晚自习不想写作业，老巫婆布置的四篇完形填空写完没？写完给我抄一下。”

　　B：“还有两篇。你先自己写，写完跟我对一下答案，别天天想着抄，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A：“想啊，做梦都在想呢，但是我现在没有动力。”

　　B：“你就是间歇性发愤图强，持续性混吃等死。想想你男神，你就会有动力了。”

　　A：“男神离我太遥远了，像我这种凡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啊！！！”

　　B：“你还想咋亵玩，天天路过光荣榜看人家还不够，还用手机拍了人家榜上的照片。”

　　A：“不够，我想看真人！！！”

　　B：“你想的比你长得还美，看一看人家考的学校，985，再看一看你现在的成绩。好好读书吧孩子。”

　　A：“你就知道打击我，（撇嘴表情）你男神念的还是清华咧，你离得岂不是更远，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家付涘飏学长更帅。（花痴脸）”

　　B：“啥眼神，明明就沈霁学长更有气质。”

　　A：“付涘飏学长打篮球厉害！”

　　B：“沈霁学长钢琴十级！而且他没复读就考上清华了，绝对的智商碾压！”

　　A：“没复读又咋样，这只能说明付学长是一个有追求的人。”

　　B：“沈霁学长爸爸税务局的，付学长爸爸还进过监狱呢！”

　　A：“进过监狱又咋样？他爸爸的事为啥要算到他头上。行了你闭嘴吧，我不许你污蔑他。”

　　B：“这是事实好吧！”

　　A：“就因为你们这群嘴碎的，弄得他才会高三转去二中借读。”

　　B：“你为了一个男人骂我？塑料姐妹花？”

　　A：“那不是一个男人，那是我男神！”

　　快速地浏览完纸条内容，林晞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情节了，纸条被她们口中的老巫婆无情地收缴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一下两位同学，又劝慰吴老师道：“青春期的小女孩嘛，有崇拜的对象很正常，更何况她们崇拜的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这两位可都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校友呢。”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晚自习的时间，一点纪律都没有，自己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容易影响其他想学习的同学。”吴老师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脾气容易暴躁的时候，又是学校出了名的严老师，最见不得这种学习态度吊儿郎当的人。

　　林晞佯装听得认真，还时不时地点点头配合道：“吴老师你说的对，我明天一早就把她们叫来办公室做做思想工作。”

　　“这个段练哦，平时学习态度就不怎么端正，要重点批评，至于那个刑珊珊，本来写作业写的好好的，完全就是被她影响了的，你随便说她两句就行了。”吴老师叮嘱完，上课铃也适时地响起，她便折返教室继续上晚自习去了。

　　刑珊珊的英语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是吴老师的心头宝，那纸条看字迹也是段练先传过去的，林晞思考了一下吴老师的话，便继续批改作文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年轻的老师见吴老师走了，纷纷围到林晞旁边八卦起来。

　　“你班上又出啥幺蛾子了，把人吴老师气成这样。”李老师颇有点幸灾乐祸地问道。

　　“没多大点事，就两小女孩晚自习传纸条被她抓了。”林晞轻描淡写地带过。

　　有一个老师却径自拿起搁在桌上的纸条看了起来，另外几个人也凑着脑袋过去看，看完以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其中有一位老师正好跟沈霁同一届，比付涘飏高一届，所以是见过他们两个的。一想到青葱少年时候的男神，一时间不免侃侃而谈。“付涘飏我不是很熟，但沈霁真的是我们那一届的学神。不但成绩好，性格好，人还帅到爆炸！”

　　“光荣榜的照片我也看过，年代久远都不是很清楚，真有那么夸张？”

　　“我只能说真人比照片好看。而且人家当年是全市的理科状元。”

　　“此等神人怕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呐。”

　　“那付涘飏呢？也跟沈霁一样优秀吗？”不知道谁突然话锋一转。

　　“如果我没记错的吧，他好像是跟林老师一届。是吧林老师？”同沈霁一届的周老师突然cue林晞。

　　林晞笔尖一顿，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啊，早已经在她心头化作了一块日久年深的伤疤，纵使时间是一剂上好的良药，她却不是那个肯好好配合的病患。

　　有些事情，不是视若无睹，它便没有存在过的。

　　一片恍惚中，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比他低一届。”

　　“不是同一届啊，那大概是不相熟的。”

　　“我记得他好像高三的时候是转去二中借读了吧。”周老师再度接过话茬子。

　　“一中读的好好的为啥突然要去二中？还是借读，二中的升学率比一中落了一大截的呀。”

　　“二中重文，我们学校重理，他读的文科，而且那个时候关于他爸爸是杀人犯的事情几乎在我们学校传遍了，高三是至关紧要的一年，他成绩一向拔尖，转过去也正常。”

　　“真跟这纸条上写的一样？他爸爸怎么是个杀人犯啊，我天，好可怕。”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见当时有人在传，说他爸爸害死了人，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不会也学了他爸的性格吧。”

　　“谁知道呢，唉。从前我路过光荣榜也是忍不住多瞄两眼的，毕竟他长得是真养眼，没想到爸爸却是杀人犯，现在细想起来突然觉得他这张脸也瘆得慌。”

　　“……”

　　眼看着聊天的话说的越来越难堪，林晞捏紧了手中的红笔，终是出声辩驳道。 “只是不小心出了车祸，对方伤重没能抢救过来，并不是故意伤害别人的。但是因为是他醉驾，所以怪他也是应该的，毕竟也是他伤害了别人在先。”

　　“你怎么知道？”一时间大家突然默契地将目光转到林晞身上。

　　“从前住一个小区，听说过这件事。而且付学长他，性格挺好的。”

　　“这样啊，父亲做错了事，确实也不应该怪到儿子头上。”

　　见一向不怎么管闲事的林晞今天一直为他说话，几个人附和着议论了一会儿，便也各回各的座位上批改试卷去了。

　　翌日一大清早，林晞就叫了昨天那两个小姑娘来办公室。

　　去办公室的路上，段练和邢姗姗跟在她身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你说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是不是昨天老巫婆告状了。”

　　“那还用说嘛？肯定是呀。”

　　“老班脾气一向挺好的，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对吧？”

　　“我也不知道，都是命，唉——。”

　　空旷的走廊里，最后这声气叹得有些长，听起来格外突兀。

　　林晞转头暼了她两一眼，用眼神示意“还不赶紧跟上。”

　　进了办公室，两个人都乖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谁先传的纸条？”有些清冷的声音听起来不怒自威。

　　“老师我错了，是我先传的。”段练积极认错。

　　“上课时间不要做闲事，有事下课聊。”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嗯，接下来我只说三点。第一，有目标是好事，喜欢一个人，与其仰望他，不如努力成为像他一样光芒万丈的人，也许有一天还能够和他比肩而立。第二，一个人周围的人做了什么，并不代表他也要被别人戴上有色眼镜看待，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不要随意评判他人。第三，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你眼中的沙砾，兴许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珍珠，只要自己喜欢，那便是最好的，所以不需要比较。能理解吗？”

　　“老师我们懂了……”两个人虽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嗯，你们赶紧回去上早读吧。”

　　“好的，老师再见。”两人对视一眼，如临大赦般跑回了教室。

　　窗外熹微的晨光倾泻而下，朗朗的读书声在耳畔回旋，树枝上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蝉鸣，恍惚间，让人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惬意的清晨，有一道清隽的身影，坐在苍翠挺拔，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在所有物是人非的场景里，他独独镌刻在心头，被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