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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这么走了 ...


  •   日子就这么不好不坏的入了春。华臻渐渐习惯了将军府的生活,倒也开始自在起来了。曲妈很能干,柳英和璎珞也各干各的,没什么大事。慕容萧也挺给面子,没什么过不去的事儿,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偶尔聊聊天,也让她更了解这个男人。
      她发现,他笑起来英气的脸有着一种阴霾顿开的明朗,像夏日的阳光;她发现,他对时局的理解,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她发现,他其实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当然,她也发现,她对他的存在永远都比不上柳英的存在。
      柳英,那是个他提起就会满脸温柔的名字;柳英,那是个他托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名字;柳英,那是个把他心占得满满,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留下任何空位的名字。
      有时候,华臻也会因此叹气,谁不想有个爱自己,疼自己的官人?谁不想被捧着,被宠着?谁不想有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为自己遮蔽所有的风雨?无关于爱情,只是人性深处的慵懒和依赖。但,她也理解,她的心也被另一个人占据着。这样,对他对她都很公平。
      他也发现,这个女子和自己想像中的不同,没有娇气,没有过分的要求。平平淡淡的女子,爱舞剑,好琴音,还有着其他女子所没有的大气、平和。最重要的是,她识大体,知进退。不争不抢,只求安安稳稳的活着。这倒也给自己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若不是心早已交给另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她动情。不过,既然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也不想给她难堪,得过且过吧。
      平平安安,相安无事。写信、弹琴、舞剑,偶尔还能回王府看看母亲。有时候华臻甚至觉得,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能这样过完,是不是也是一种幸运呢?
      可惜,最平静的海面下孕育的是更突然的惊涛骇浪。

      黄莺,翠柳,白鹭,青天。
      华臻在院子里,手握伊剑,练了几遍青龙剑。这是套基本的剑法,却蕴含着很深的玄机,原来生活总是丰富多彩,竟也没有什么时间好好参悟,华臻不免有些惋惜。不过现在也不晚么。伊剑在华臻手上,还未曾出过鞘,见过血。伊剑剑身修长,剑气内敛,有王者之风,亦不乏贤者浩然之正气。记得当时三哥哥舞剑时,那叫人剑合一!华臻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真正达到心到剑到,亦已难得了!近来清闲,倒是剑术长进的契机。
      这时,小艾慌慌忙忙跑回来,华臻连忙敛气收剑,以免伤到她。
      “小姐不好了!”小艾一脸慌忙,眉头微蹙,手心渗着汗,信都有些打湿了。
      “怎么了?”华臻有些奇怪。
      小艾把信递给华臻,华臻疑惑的看了小艾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今天小艾有些奇怪,还有些紧张。
      “华臻启:
      时无多,思君不见叹蹉跎。
      亡魂叹,黄泉竹林淡抚弦。
      世无缘,碧落青天难避宦。
      浮生断,水乡野鹤愿臻安。
      身边黯,抽茧剥丝恐惊颜。
      关心乱,最是亲近最伤怀。
      无惠绝笔”

      华臻一惊,生无缘,浮世断,黄泉碧落难避宦!
      “怎么回事?”
      “我到的时候……”小艾低下头,说不下去。
      “他还在那儿吗?”华臻开始颤抖,有些站不稳了。
      “他……恩……在……我是说……恩……算在……”小艾看着地面,语无伦次。不知道是在隐瞒什么,还是在表达什么。
      华臻脸色已然冰凉,“和我换下衣服,然后躺床上去。有人来就说病了,不要开门。我去去就来。”
      “小姐?!”小艾惊道,脸上依然没有了惊慌和无措。她看着华臻,只剩下了满满的惊讶。
      “照我说的做。”华臻没有给小艾丝毫的余地,心里紧张的盘算。这来去最多一两个时辰,这里本就没什么人来,应当没事。无惠若是有事,两个时辰也当够用,他会出什么事呢?关心乱,身边黯,最是亲近最伤怀,他想说什么?绝笔?是对我的绝笔,还是……
      华臻不敢往下想了。

      华臻一身丫鬟打扮,带着伊剑,急忙赶到那个充满回忆的陋室。眼前一片凌乱,华臻心里一沉。
      她记得他是多干净的人;她记得他的房间总是很整齐;她记得他说过弹琴就是要把心打扫干净,如果身边都不弄干净,怎么把心打扫干净。
      华臻急忙进屋,却只看见满屋凌乱,琴搁置一旁,上面有着些许血迹。斑驳的血迹还是鲜红的,琴身也依旧整洁,没有灰尘。他一向不会让琴身沾染任何灰尘。洁白的宣纸飞的满屋都是,有些上面沾染着血迹,斑斑点点,鲜红如落梅。华臻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踏进屋内,绕过家具,手握紧了伊剑,随时准备出鞘,四周张望着。突然,脚上碰到了什么,华臻一惊低头,差点尖叫出声,却硬是屏住呼吸把惊恐压在了心底。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她以为她会哭,她以为她会问上天为什么会这样,她以为她会接受不了,她以为她会晕过去。她希望她可以晕过去,然后醒过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七尺男儿,就这么趴倒在地上,衣衫染红,身上满是尘土。
      心揪起来,为什么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剩下?
      静静的走过去,环顾四周,确实一片平静,连风都没有。蹲下身,将他翻过来,抱着,一点点把他的脸擦拭干净,帮他把身上的尘土掸去。
      他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了,被药粉毁的连形状都扭曲了。华臻只觉两眼干涩涩的,手却在颤抖。
      紧紧抱着他,想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握着他的手,想最后一次让自己记住那双斫琴,弹琴,灵动如风吹竹林,幽雅如山间青兰。白净的手,骨节分明,恐怕从来没有这样沾满了沙尘。华臻奇怪,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觉得他的手骨节那么分明,似乎有些过了头。
      他的手上有着茧,是多年练琴的结果。华臻的指尖轻轻从他的指尖滑到手掌,突然停住。眉头微皱。无惠,我不在的日子,你过得究竟怎么样?为什么连手掌都会起茧?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从来都是我说着我的生活,为什么我没问过你到底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的苦?
      无惠,我好自私。无惠,我该怎么补偿?无惠,我还能补偿吗?无惠……
      华臻的手揽过他的腰,想把他扶起放到床上,无意中摸到腰间的佩玉。
      林中凰鸣,寻凤不得。
      华臻解下佩玉,握在手中,却觉得手感与以前不同。难道说,人养玉,玉离了人也会变?华臻微蹙眉,细看寻凤,苍白的玉石,冰凉硌手,一点没有温润的感觉了。
      握了一会,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调整着心情。
      时间差不多了,得回去了。最后再看一眼床上的男子,华臻没有选择地离开,一路上心神不宁。
      是谁?为什么?
      为财?不会,无惠无财,若为财,寻凤玉不应在。
      为权?无惠与世无争,比为财更荒诞。
      难避宦?无惠和宦者唯一的连接点只有自己。
      难道自己看错了人?
      一度以为他是好人呢,至少是个堂堂正正的将军。竟是如此!
      华臻微笑,寒意映透着心底的死灰,烧尽了那年春日饮茶听琴的温暖,烧尽了那年窗外微风轻拂的眷恋。

      回到将军府,才换下衣服。叫小艾备好水,沐浴去身上的竹香尸气。之后小艾泡茶,自己坐在桌边,撑着脑袋,寻思着整件事情,似乎越想越凌乱。

      她还记得,她亲手将玉交给他;
      她还记得,那时候三哥哥刚刚过世,他脸上浸透哀伤;
      她还记得,她告诉他,要见玉思人;
      她还记得,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她还记得,香炉弥漫烟雾的气息;
      她还记得,琴音绕梁赌书谈笑的明媚……

      她知道,她应该冷静下来;她知道,她不应陷入回忆;可是,可是,过去的温暖和现在的冰冷,叫她如何不想回去,不想逃离?
      她怨,怨自己不够聪明;
      她恨,恨自己竟错信他人。

      房门突然打开,寒光一闪,冰凉的刀刃,已直指华臻的脖劲,华臻上半身顺势一退,并无受伤,也未改变坐姿,却已感到杀气锐利。小艾不由一惊,原本站在桌边拿着茶具,不由往后一退,险些摔倒,手中本拿着茶壶茶杯正倒着茶,不免洒到了手上。手一抖,茶杯清脆落地,却只裂了个口子。
      华臻微微抬头,避着刀锋,望向使刀之人。所猜不差!竟真的是慕容萧!他身后还跟着那个黑衣男子。华臻永远不会忘记,那黑衣男子出现的夜晚,今夜,他依旧一袭黑衣,简净利索,却似乎瘦了些,衣服略显宽大。他面容带着些疲倦,却依旧平和,没有慕容萧那样的戾气。
      慕容萧厚实的手掌握着长刀的刀柄,眉头深锁,面色似乎带着些黑青,华臻感受到他隐隐的怒火。
      郡主之友,亦是慕容之友。
      这句话我华臻可是记得。你倒是先来了?
      想到这,华臻眼里不由得透着些轻慢和不屑,这显然惹恼了慕容萧,刀锋有近了些,华臻不动,白皙的脖劲已有了一道血色蔓延出来的痕迹。
      “小姐!”小艾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无措。可华臻只是瞥了她一眼,小艾便不敢发声了。
      “将军。”那黑衣男子开口,慕容萧听到,轻蔑的哼了一声,停住了刀刃。
      “先把事情搞清楚吧。”黑衣男子的声音清淡,有着七分英气,二分平和,以及一分不甘。
      “恩。”慕容的声音依旧不屑,刀刃亦没有从华臻的脖子上拿下。黑衣男子看了,也不好说什么。
      黑衣男子拿出一张纸,放到华臻面前,示意她看一下。华臻没管刀刃,接了,低头细看。才看几眼,确是眉头紧锁,一脸迷惑。
      “你想篡位?那杀了我,可没用!”华臻有些怒了。
      “你要知道,不杀我,他们还没有疑心,你这手起刀落,我是人头落地。明儿不说就能发现你的篡位计划,那原来3分的疑心,也能变成7分。这对你可没好处。”
      慕容萧听了这话,面不改色,话语里却透着轻慢,“这可是你放在我书房里的,装的还真像?!”
      华臻一愣,“我放你书房里?这一纸胡言乱语我放你书房做什么?是我想篡位还是你想篡位被发现反扣到我头上!”
      “你想帮你父亲污蔑我。”
      华臻轻笑,“帮我父亲?我每次回去,都是在你监视下的,你哪次看加我去见我父亲了?”
      “既然你知道你回去我派人监视,你居然不知道你的仆人的出入我也会监视。智者一失啊。”
      华臻知道自己有些理亏,“我说过,他只是朋友。这婚前你就知道,你还说什么郡主之友,亦是慕容之友。就通个信,至于痛下杀手么?我居然相信你是好人?我居然认为你会通晓情理。我真是瞎了眼了!”
      华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流下,表情有些扭曲。
      “什么?”慕容萧似乎没听懂。
      华臻控制了下情绪,抿住双唇,希望能收回些眼泪,无果。
      “你不是监视小艾出入么,小艾回来告诉我了,你杀了朗咸。我去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连尸体都敢放那儿,你觉得谁都不会知道,是不是?”
      慕容萧脸色变了,回头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又看了华臻一眼,刀锋一转,指向小艾。华臻自小习武,小艾虽学的不多,却见了很多。没等刀锋,就低头跪了下来。
      “没错,是我。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萧看着小艾,眼里有着玩味猎物的笑意。华臻还未止住泪,双眼睁得大大,闪着泪光,疑惑的看着小艾。
      小艾抬头,看着华臻,一脸歉疚,“小姐,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张纸,是我放在将军书房的桌上。我和王爷一直有联系。每次为你送信或帮曲妈出去办事的时候,都会回王府见王爷。”
      华臻不自觉的摇头,“小艾?”
      小艾笑了笑,带着些凄惨,“是的,小姐。我对不起你。”
      “那……朗咸?”
      “我杀的。小姐,为何要让他活得如此没有意义?用一生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小艾笑意更浓,透着绝望的美。“死亡也是解脱吧。”
      “小艾?!”华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和王爷具体打算怎么做?”慕容萧显然只对那张纸感兴趣。
      “呵,”小艾讥讽地看着慕容,“你觉得我会说吗?我已经对不起小姐,不会再对不起谢家!”
      “你以为我就查不出来么?”慕容萧威胁道。
      小艾扭头,不理他。
      慕容萧朝黑衣男子使了个颜色,那男子转身,不着声色的叹了口气,向门外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进来,架走小艾。
      小艾被架着走出门,扭着头看着华臻,带着一脸微笑。华臻看着她,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办。
      “夫人早些休息吧,这些天曲妈会先来照顾这里。”慕容萧说完,带着黑衣男子出了门。
      华臻呆呆的看着房门,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开始慢慢凝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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