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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年今夜 人生中的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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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交了一些新朋友,东边巷子里的阿黄大哥和西边桥边的小白妹妹,以及一只黄色的小兔子,爸爸妈妈给小兔子起名叫小满。
爸爸妈妈的称呼是因为它要入乡随俗,那个给它远程治过伤的伍医生管它的主人叫塔塔爸爸,香香的姐姐就成了塔塔妈妈。
它觉得这两个称呼很了不起,人因为小狗而有了姓名。
它的新朋友们都知道,塔塔爸爸开了一个小饭馆,他的招牌红烧羊肉被吃货们口口相传。塔塔妈妈是一位制笔师,名气比爸爸还要大,好多书画家在等着她定制笔,她还在做一款古代笔,听塔塔外公说他们明年还要去参赛。
外公和外婆是它新的家人。爸爸妈妈都忙时,外公外婆会带它和小满去散步。巷子里那些小孩子看到穿着背心会散步的小满总是大惊小怪,四只脚走路而已,它生下来就会了。
它在外公外婆家是放开了吃的。这一点它觉得爸爸就太奇怪了,他每次去外公家,都是坐得正正的,吃得小口小口的。
这次爸爸又大袋小袋拎着菜来了。塔塔摆摆尾巴去找外婆。外婆给它买了新衣服。在这个地方,冬天出门是冷得要穿衣服的。
陈易放下菜,又把店里囤的纸箱搬去邻居阿婆家,陆清涟和伍芬对视,料想阿婆又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等他回来,脱了外套就要去厨房。伍芬叫住他:“小易啊,难得休息别忙活了,你陆叔叔都做好饭了。”
陈易说:“那肉我晚上炖,这会儿再炒两个素菜,在改菜单,非常需要大家帮我试菜。”
依旧说不过他,伍芬给陆清涟使个眼色,俩人去给塔塔试新衣服了,把厨房让给年轻人。
陈易站在那儿,等着伍园给他系围裙。
伍园拍拍他的发梢,他低头,围裙就套了进去。
她戳穿他:“你有这么多菜要试吗?上次不还说要精简菜单。”
他转个身,答道:“不冲突呀,精简之前我得试出最值得保留的几个菜。”
伍园给他的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转回身,又自觉又不自觉地半抬起手臂,等着她处理他的衣服。
伍园把他的毛衣袖子卷上去,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她猜他肯定是故意的,有一次她夸他穿厨师围裙时最好看,他就默默总结并沿用了那次的风格,窄领的衬衫衬在毛衣里,喉结下露出一个小小的V形。
他低头和她商量:“菜要精简,主打羊肉的话,我打算明年起只做秋冬,你觉得好吗?我把春夏的时间空出来。”
她说:“算过收支了吗?可持续的话你决定。”
他点头,又问:“小伍师傅,你缺跑腿的吗?春夏我给你跑腿怎么样?现在清涟笔口碑也稳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做通用笔,我去给你跑客户好吗?”
伍园手还搭在陈易小臂上,她问他:“你早打算好了?”
他诚恳地问她:“所以我有机会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吗?”
伍园说:“我爸妈要是说我压榨你,你自己解释。”
他笑得很不值钱。偷瞄门外,圈住她亲了亲。
新年过后,陈易准备在春夏歇业的计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动实现了。同一条街的店铺陆续歇业,店主们分享物资,在锁门前互相打气,不过是场严重一些的流感,大家很快会再见面。
伍园来时正看到陈易在擦拭门口的春联,那是她写的,他们一起贴上去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一瞬的紧绷后放松。
她说:“等秋冬吃羊肉的时节,又会热闹起来啦。”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伍园担心他默默消化压力,向他确认:“你真这么想的?”
他舒展地站着,念出她写的对联:“仓满粮丰,鼠岁常怀简易道;身安笔润,新春总有小欢欣。”
他又仰头看着横批的“时和岁丰”四个字,说道:“真的,对未知要报以最大的希望。哪怕退一万步,我还能抱紧小伍师傅的大腿,谋个糊口的差事。”
伍园肯定地捏捏他的脸:“看在你这么乐天的份上,就跟着我混吧。”
陈易歇业,而伍园却比以往还要忙碌,很多人在家里修身养性,他们上网课,他们买笔练字。
伍园在工作台边上给陈易设了个工位,一把小竹椅。
他规规矩矩地坐下来,清点笔头,突发感想:“这算不算是一种内部整体的平衡?”
说这话时他刚和经销商开了一小时的电话会议。他们要把清涟笔更多地铺开网销渠道。
伍园看着他说:“是啊,长工。”
他被她叫得不好意思,“长工”的地位是他死皮赖脸争取来的。
歇业后他跑来笔庄打杂,晒毛料,去老师傅家分单子,和经销商线上电话联系,时间过得,一眨眼就日落了。
某一个忙到忘了时间的夜晚,为了人员流动的整体健康状况,陆清涟把客房收拾出来,让他忙到太晚的日子里,就不要回新区家里来回跑了,小镇生态单一,相对更安全。
眼瞅着他下一刻就去车里搬出个行李箱时,陆清涟问伍芬:“现在收回我的话还来得及吗?”
住下的第二天清晨,陈易带塔塔出去跑步买菜,遇到邻家阿婆拿了个网兜,正准备去池塘边捞浮萍喂鸭子。
他帮阿婆捞了满满一桶浮萍,他说自己是伍园家的长工。
阿婆笑眯眯地鼓励他:“我老头子原先也是在我家里做长工的。小伙子,好好干。”
他从善如流:“好嘞。”
长工陈易极为珍惜自己的新身份,快乐地跑腿,快乐地擦灶台。只偶尔在他的雇主忙完后摘下眼镜时失神。
他的雇主会奖励地摸摸他的脸。
小镇生态依旧,不过人人都开始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邻家阿婆按着每年的惯例,挎着篮子去桥底下卖现挖的芋艿。
陈易骑着三轮车去拉货,看到阿婆,问她道:“阿婆,你们家孙女不是每天给你打电话,让你少出门嘛?”
阿婆说:“哪能让吃的烂在地里呢?人还能叫感冒给关住啊?”
陈易转而夸阿婆的菜:“哎呦,这芋头这么好,给我称两斤呗。”
“要吃阿婆抓一些给你,你们家没种吗?”老太太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只皱巴巴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大把地往里装。
“没种呢,明年我跟着您种。您别送我啦,这样吧,您都给我装了,给我算便宜点。“陈易说。
老太太收了摊,谢绝了陈易送她回去的提议,她还得去趟卫生院配药。
陈易停下来,他问老太太:“您这会儿去医院干嘛?”
“人老啦,这天一凉,天天早上起来手腕痛得很,我找医生去给我抓点药。小易啊,你快忙你的去吧。下次再要吃什么菜,阿婆地里的你自己摘。”
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走,陈易恍惚看着这个小脚蹒跚的背影。
过了会儿他调转车头,追上她:“阿婆,我也要往那儿去。”
老太太被陈易搀扶着坐上了三轮车,他又拿出口罩让她戴上,然后蹬起了车。
陈易一路碎碎念,跟阿婆说,她得听孙女的话,出门要戴口罩,回去最好多泡维生素喝。
阿婆觉得隔壁家这长工可真是个热心的话痨啊。
陈易又说:“您别不当回事,要是感冒了,可得躺着休息呢。到时鸡鸭谁来喂嘛,菜熟过头了谁来摘?”
老太太马上规规矩矩理好了口罩。
医院里咳嗽声此起彼伏。陈易让阿婆在相对安静的风湿科坐着别走,他自己去跑了别的窗口给阿婆拿药拿单子。
还是蹬着那辆三轮,陈易把阿婆送到了家门口,他叮嘱阿婆:“您注意身体,要有不舒服别瞒着您孙女。”
阿婆说:“晓得啦晓得啦。”
伍园透过窗户看见俩人正戴着口罩交流,阿婆手上拎着一袋中药。她起身要走出去,陈易给她打来电话:“别出来啦。”
“你怎么了?”她严肃地问他。
他滑稽地原地跳了几跳,力证自己完全没事,他说:“我路过了医院,没有事情。但是以防万一,接下去几天我就不过来了。”
“真的没事?”
“真的。我知道了,你一天都舍不得不见我啊?”他逗她,又做一个秀肌肉的手势,让她相信他的体质。
“嗯,舍不得。那我晚上跟你煲电话粥。”伍园说。
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讲话,结果又是幽幽的红热爬上他的脸庞。
邻家阿婆在儿女和孙辈的深度教育下,深刻明白了现在绝不是出去卖菜的好时候。
她隔着老远对伍芬说:“小芬啊,你们家的长工小易,真真心善的哦。外头感冒原来这么厉害,他什么也没讲,帮我这个老太婆在医院跑上跑下的。我真是难为情哦,当真麻烦你们家了。”
就这样,陆清涟两口子在隔壁阿婆絮絮叨叨的感谢中知道了某人突然消失的原委。而女儿再三同他们保证,陈易的身体一点事情都没有。
伍芬私下对丈夫说:“我们和园园讲细微处见人品,这个小易啊,总算你当年没看走眼。”
陆清涟问妻子:“我那个青梅酒,是不是快好了啊?”
伍芬算算他酿酒的时间,说差不多了。
陆清涟说:“哦那等小易回来,我们打开来尝尝看。”
伍芬看着陆清涟笑。
时间也慢也快。春光又一次照临大地。
镇上民俗缓缓恢复,最重要的便是要敬菩萨,按习俗,各家都要往庙里出几个菜。
陈易提早打烊赶来时,陆清涟正端着一只小圆竹匾要去送菜。
隔壁阿婆在和陆清涟唠家常:“小陆,今年家里出四个菜啦?”
陆清涟看看跑过来的陈易,回答阿婆说:“是啊,让这小子顺一点,多受庇佑。”
陈易一窍不通,闻言更加迷茫。而陆清涟已经叫上伍芬端着竹匾往前走了。
老太太和陈易招手,悄悄说:“傻小子,这敬菜啊,是要按户来的,这家里每个人都往里放一道菜,敬了菜的人,就会受到菩萨多多的保佑。”
陈易似懂非懂,企图捋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园园家爸妈拿你当自己人喽,算上了你的一份。”阿婆点破玄机。
陈易看看笔庄的门楹,看看河边的大树,重重说了声“谢谢阿婆”就去追伍园的父母。
他跑起来,路越来越宽,他和他爱的人,会有一个被她父母祝福的以后。
他追上他们,弯腰双手去接竹匾:“叔叔阿姨。我来端吧。”
陆清涟让给他。
这小子突然给他们正正地鞠了一躬,他说:“谢谢叔叔阿姨。”
陆清涟和妻子走在后面,过了会儿才觉五味杂陈:“敬了几十年的菜,就这么被抢了?”
伍芬揽过他的手臂,感慨道:“以前我爸也是这么看着你去敬菜的。”
尘封的小庙里,除了伍园,沈驰沈清和伍鑫雨两口子都在,他们看到他端菜来,寻常地招呼他,告诉他要放哪个桌上。倒是伍园看着他手上的托盘愣了愣。
伍鑫雨还和沈驰友好地争论了会儿具体要怎么摆菜,随后伍园也加入了讨论。
沈清对陈易说:“等他们商量个头头道道出来,家属就听他们摆布好了。”
小庙是由邻里合建的,一年才开一次,木梁青瓦,白墙斑驳。
不知道谁家阿叔递给他一把加长的笤帚,招呼他:“来,园园对象个子高,帮忙清理上面角落。”
他半懂不懂地参与其中,把角角落落的灰尘掸下来。
屋子中间摆着用铁条焊接的双层蜡烛架,架子上布满了经年累积的蜡油和熏烟,时间包浆。
内墙上画着五位神仙,小屋无窗,陈易看不清楚神仙们的表情,只能注意到浓烈的色彩,正中间那位穿着明黄色长袍,头戴繁复花簇冠冕,耳边的蓝色佩带上挂了一张破碎的蛛网。
他放下笤帚。
“这是蚕花菩萨。”伍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烛架前,在他揭去蛛网后柔声告诉他。
她半蹲着,点燃了新的蜡烛,一排烛光照亮了内墙上的神画,他这时才瞧清菩萨的表情,威严而平和,静静地注视着众生。
他跟着伍园点了一支蜡烛,他们又跟着老者,对着蚕花菩萨双手合十。
伍园告诉他:“有所求就想所求,没有所求,就什么都不要想。”
他以前无数次看到过祈祷的人抬头时脸上与神明联结的神情,他也曾经无数次去感受这种关联,直到这一瞬,他终于不再觉得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感觉到一个被庇佑的人害怕失去时的弱小。
他在失落的半个故乡获得了新生,食客往来,长辈关切,还有三五好友,以及带给他这一切的身边的女孩子。
他因为察觉弱小而谦卑,他闭上眼睛,依旧没有更多所求,他向菩萨坦诚自己害怕失去,他请菩萨庇佑伍园。
停办了一年的文化用品创新大赛也在这个春天重启,清涟笔庄拿到了金奖。
陈易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伍园走上领奖台。他按下手机的录像键。
追光灯追逐他的爱人,她又成为光本身。
“善书者择良笔,感谢清涟笔庄年轻的制笔师,能坚守一方工作台,与木管为伴,不断打磨,不断改良,让我们最了不起的、古老的书写工具焕发新生。小伍师傅,心有匠气,笔底生辉,祝贺你!”
大屏幕上,尹大师为伍园远程颁奖。
伍园惊喜地看完,她接过奖杯,看了看陈易的方向,再看向台下,她说:“我很幸运,我是闻着捆扎笔头的松香、在笔堆里长大的。毛笔制作的工序环环相扣,而我出生在莲镇,天然地可以和手艺最好的师傅们合作。”
陈易的镜头动了动,她借用了他曾讲过的自大的话,那么有说服力。
“我的祖辈需要坐着摇橹船去大城市找销路;我的父母则需要在许多个冬天把手泡在水盆里;到了现在,我们有条件去跨界、去破圈、去复原古代笔,去创新通用笔,去把以前不可能的想法落地。我是受益者。所以,谢谢一代又一代的制笔师,谢谢信任我们的书画老师们,谢谢行业协会,谢谢每一位拿起毛笔的年轻的朋友和小朋友们。”
伍园顿了顿,她看着台下依偎在一起的父母,他们眼中满是骄傲。
她说:“这个奖,献给我的父母,他们是清涟笔庄的镇店之宝。”
台下响起和乐的笑声。
她的视线转向幕布后面。
他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到柔光笼罩下她的脸庞,她说:“也献给我们笔庄的长工小易,谢谢你跑进跑出,你把任何事情都做得很好。”
台下掌声不歇,她看到他把双手环过头顶,笨拙地用身体比出一个爱心。
圆月挂在空中,陈易牵着伍园的手回家。拿了大奖的小伍师傅在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
晚风拂过,他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又突然扣回去一颗。
伍园转个圈细细看他,才发觉他穿的藏蓝色衬衫裁剪考究,连颜色都像是为了特意搭配她的裙子。
他局促地看了看自己,问她:“怎么啦?”
“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还挺爱打扮哦?”伍园点了点他解开的那颗扣子下的皮肤说。
他捉住她的手低头笑:“小克打包寄给我的,我要是打烊后不换衣服就来见你,在他那里等同犯了天条。”
她的手却不安分,抵到第二颗扣子上,心想那你怎么还装模作样扣回去一颗。
“萤火虫出来了。”他指指她身后的古树。
“哪里?”她马上回头去瞧。
垂向在河岸上方的树枝间,三两只萤火虫正在飞舞,一亮一亮的。
“哇,现在萤火虫比我小时候出现早了呢,还没到初夏。”她往后拨拨,准备同他一起坐着欣赏萤火虫,却没摸到他的手。
她转回头,突然呆住。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他将一枚戒指捧到她眼前,极度的紧张使他的笑容无法收放自如,脸颊的肌肉跟着喉头的酸涩卡顿梗住。他仰头看着她,眼神浓得化不开。
昏黄的路灯下,戒环上橙粉色的宝石光韵流转。
传闻中的帕帕拉恰,她还记得它的别名,万分之一的奇迹。
“园园,”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潮湿,“你是我生命里无可测量的奇迹。”
暮春空气中的水汽也落进她的眼睛。
大门内,陆清涟和伍芬牵着塔塔,塔塔的尾巴摇得要飞起来,陆清涟揽过泪目的妻子。
陈易几度哽咽:“我们种的树,长出了侧枝,长出了锯齿叶,叶片已经可以驱虫了。可我知道,看一颗树能不能成材,一个春天是不够的。我也是。看我有没有不再添加伤疤,有没有在载着塔塔和小满时好好骑车,有没有系围裙时露出恰好的臂肌,三个春天也是不够的。”
她跟着他一边落泪一边笑,这些都是她偶然间对他提过的要求。一个在岛上;一个在家里;至于最后一个,是他在开饭前细密吻她,她脑袋发热,抚摸着他的小臂同他讲,你不能比现在胖,也不能比现在瘦。
他极力收住泪水,向她提出恳求:“园园,你愿意,在接下去的每一个春天继续看顾我、也让我看顾你吗?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她俯下身,用力地点头,擦去他的眼泪。
他为她戴上戒指,宝石温润而浓郁,如同封存了夕阳汇入地平线的那段令人心安的时间。
她捧住他的脸吻他。
一只萤火虫飞过他们身边,它不知疲倦地发出闪烁的光信号,在未知中等待同频的回应。
而树下紧紧拥抱的两个人类相爱了很久,在这个春天过去之前,他们决定成为彼此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