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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花期细数(3) 二次爆炸 ...

  •   陈易的车行驶到伊拉吉家的集装箱客栈。

      伊拉吉太太不确定他们需要几个房间,她把联排三间房的钥匙都拿出来了。

      陈易接了其中两把,和上次一样,中间房的钥匙给了伍园。

      过了会儿,伊拉吉太太来找伍园,送给她一盘水果和点心。

      伍园说:“谢谢您。我肚子正在咕咕叫。”

      伊拉吉太太笑说:“Chan说你赶路没吃饭,他把我这里的食材搜刮了一遍,他去做饭了。”

      看来他除了对她,和别人相处自在得很。

      伊拉吉太太又拿出一个毛绒绒的小圆球:“这是chan上次落下的。给猫玩的。”她不确定陈易愿不愿意再见到猫玩具,只好交给伍园处理。

      伍园问:“您说的上次是不久前吗?”

      伊拉吉太太说:“今年他来过两次,一次是你们的新年了,他带着他的猫狗来玩,给我们的孩子做了一餐美食,他说他要回家乡了。另一次,就是发生爆炸那天……小球大概是那次从猫包里掉出来了。”

      “您能和我讲讲那天见到他的情形吗?”伍园没想到那一天有人目睹过他的状态。

      伊拉吉太太说:“他是把小猫带回来它的出生地。我丈夫担心他,问他感觉怎么样。你知道,我们很愿意他和我们谈谈。”

      伍园攥紧了小球。

      伊拉吉太太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他说他没事,就是得把猫送回来。他说如果没干扰过小猫的生活就好了。”

      伍园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唯独对她踟蹰。他也怕干扰她的生活吗?她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伍园抱了抱伊拉吉太太,她太需要一个拥抱了。她说:“谢谢您告诉我,谢谢你们照顾他。”

      伊拉吉太太拍拍她:“很高兴再见到你。”

      陈易在房间很久,伍园洗漱完正好闻到了饭香。

      他敲敲她的窗户,伍园开窗户时撞到他的手,他收回手,绅士姿态地递一个饭盒进来。

      伍园说:“谢谢。那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毕竟你敲的窗。”然后她把探头探脑的塔塔抱了进去。

      她像一个温和的火药桶。等他有所反应,窗已经被关上了。

      陈易往后退了一步,又转回头,他立在原地,隔着紧闭的窗说:“把门锁好,好好睡一觉。”

      房间里安静,没有人回答他。他想起来自己该去借摩托车,还要准备种树的工具。

      等他收拾完刚要发动摩托车,伍园的门忽然开了,她换了衣服,在对塔塔说:“走吧小塔塔,我们去种树。”

      陈易单腿撑在地上,没有准备地看着她们。

      “你不是说和家人一起去种树的吗?还是说的是爱人?实时翻译软件对语音的识别不够精准,当然也可能是你讲的本地话还不够地道。不过你都跟外人讲了安排,怎么忘记通知我这个当事人?还有你带塔塔来,不让它兜兜风吗?”

      陈易发现伍园展现了一种竹子一般的韧劲,她假意弯腰,再执拗地弹回来。

      他去给塔塔装座椅。伍园蹲在旁边,塔塔雀跃地把脚搭在她膝头。

      她看着那棵树苗问他:“这是什么树?”

      “Save说这叫可弘树,树苗是他给的。”

      原来是那个历尽千帆的小老头。

      塔塔嗅了嗅树叶,又甩了甩脑袋。伍园凑过去,树叶闻着清苦,在热带湿热的天气里,微苦的气息反倒叫人觉得清爽。

      “这种气味可以驱除病菌和不吉之气。”他说。

      “不吉?”她皱着眉。

      “凡事有吉,”他看向她和塔塔,“也有不吉。和人一样。”

      “Save告诉你的吗?”

      小老头并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告诉他没事干就去种棵树。

      “人们都这么说。”他说。

      “塔塔你觉得这气味有什么作用呀?”伍园揉揉塔塔的脑袋,侧耳倾听状,片刻后说:“哦,能赶走蚊蝇啊,比吉不吉的有道理多了。”

      她瞥见他瞬间的笑容,偷偷地轻柔地,那笑容又像突然撞到墙上似的,突兀地断了。

      傍晚时分,多云微风的天气,陈易带着塔塔和伍园往他们去过的矿驶去。塔塔在前面探着脑袋,伍园环抱着他的腰。

      到了目的地,伍园才发现原本他们来过的矿已然废弃,行情一落千丈,矿主简直是迪哈拉的门徒,某天突然一走了之。

      伍园说来种树,到了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托腮看着他。

      陈易挖好土坑,一手扶着树苗,一手去夯土,塔塔却突然跑过去,它的主人填一点土进去,它就刨出来一点。

      “园园,帮我拦一栏塔塔好吗?”等到他明确的求助,她才拍拍手起身。

      伍园蹲下来,一手扶着树苗,一手挡开塔塔。

      树才种好,塔塔却执拗地绕过两人,冲撞挡住它的手,更卖力地刨土,急促地哼哼。树叶的清苦气息萦绕在他们周围。

      陈易大手护在伍园和塔塔之间。

      伍园轻轻按下他的手说:“塔塔还不清楚什么是离别,你可以让它知道的。”

      她拿出小球:“你上次落在房间里的。那时你一个人带汤圆来的吗?”

      离树苗两三人远的稀疏草丛边,是一小片平整的泥地,那是新近人为整理过的痕迹,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探头探脑的小猫的地方。

      明明才没几天,小球中心的铃铛滚动出声,陈易整个脑袋都在恍惚。他伸手去接球,指尖碰到她的。

      劳作过后指尖粗粝的质感传过来,令伍园觉得安心,她说:“你可以让塔塔知道的,那是个意外。你也可以让我知道的,那只是个意外。”

      他知道她在减轻他的罪恶感,就像她也知道,他有什么不愿言说的理由滞留在此。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塔塔搭在陈易腿上,闻了闻,咬走了小球,焦急地转圈。

      “小狗也需要告别的。”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指尖。

      他早就知道的,只要她出现在他身边,他的手脚会顺从地执行她给的指令。

      他把塔塔抱到旁边那片草地上,大狗嘴里的小球掉下来。塔塔去拨拨小球,再闻闻泥土,突然转头朝着陈易吠叫。

      他低头,一遍遍揉着塔塔的脑袋,他和塔塔说对不起。

      伍园站在他们身后,轻声说:“等小树长大,就能给汤圆遮住西晒的太阳了。”

      塔塔的尾巴摇摇晃晃又慢下来,突然它把脑袋贴到地上。

      夜幕,零星灯光。伍园带着塔塔洗脚。陈易在门口收拾工具。

      突然眼前一黑,电力跳闸,塔塔汪地一声,外面乒乓一阵。她打开手机灯光,疾步冲出去。

      伍园跑到门口,只看到陈易双手握拳,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边,脚边是散落的工具。

      他说:“吵到你了吗?我没拿稳。差一点我就收拾好了。”

      伍园耳边只回响着许跃透露的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为什么害怕黑暗。

      她看见他挤出一点笑在安抚她,脸上的惊惶却还没来得及藏起。

      她朝他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陈易循着光,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她。

      手机掉落,手电的光孤独地照向墙角。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周遭的幽暗。

      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循循善诱:“你还没告诉我,发生爆炸时,你害怕吗?”

      开始了,她执拗,她不后退,她在推动那堵墙——陈易觉得有一个跳脱自己之外的声音在点评。

      “我和所有人一样,吓得弯腰,捂住耳朵。”他胆怯,他舍不得后退,他无法抵抗她的提问。

      “谁都需要反应时间,你做得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奖励似的抚摸他的脸。

      “炸在围墙那一片,粉尘、火光,全往天上冲,供台上的花炸进浓烟里,墙倒了,墙根的砖石都被震飞,我看见周围人模糊的脸上惊恐的表情,我的手脚却动弹不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记得这些细节,他好像抽离地看着正在说话的自己。

      他觉察到她的食指尖颤了颤,他的脸无意识地偏了偏,又贴到了她的手上。

      “你做得很好。然后呢?”她再一次给他灌输这个结论,又摩挲他的脸颊无声鼓励他说下去,像一个技巧高超的催眠师,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去重现那天的场景。

      “等浓烟散开,我分不清是血腥味还是粉尘更呛人,四周的尖叫声淡了,我的耳膜却轰隆隆地。我才想起来,塔塔和汤圆还被我丢在那个墙边。”

      烟尘散去,他的腿愈发僵硬,他踉跄地跑出去,已经有人在徒手挖开碎石,不远处有人发出凄厉的叫声,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扒着石块,一遍遍对自己默念,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的小狗和小猫不会有事的。

      忽然他的裤脚一紧,他听到熟悉的摆尾声,灰扑扑的大狗正使劲拽他。

      “塔塔,”他腿一软,终于跌坐到地上,他的手掌紧紧地撑着地面,以抵消手指的剧烈抽搐,“好塔塔。”

      大狗还在拽他的裤脚,又猛烈地叫了两声。

      他抱紧大狗,揉揉它的背:“还有汤圆,等我找到它。”

      下一秒他就看到塔塔身上触目的暗红色,来源于他掌心的黏腻液体。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堆破碎的砖石,在石头的空隙里,他看清了瘫软的小猫,脏污的血液正顺着它的肚皮淌出来,如同一条硕大的蜈蚣朝他爬来。

      “你会给身边人带去灾祸,你会后悔。”那个满脸彩绘的占卜师所言像幽灵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中轰地二次爆炸。

      伍园眼看着他的眼睛逐步失焦。“陈易。”她唤他。

      他从满眼的猩红中回神,他又看到了她被烫伤的眼神。

      “你从来没有把谁‘丢’在那里。所有小动物都进不了殿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她说。

      不,是他把小猫从矿区带走的,是他把它带去了寺庙,是他把它留在了寺门口——脑海里那个跳脱自己之外的声音提醒他正视自己,他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停止干预,结果都会不一样。

      “它本来可以活着的。”他做不到回避这个事实。

      伍园另一只手也贴上他的脸颊,打断他:“陈易,不是你的错。”

      “你不知道。”

      她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重新看向她,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告诉我,我不知道什么。”

      她要知道困住他的真正原因,她要他也推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花期细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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