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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郎他总不来(二) ...

  •   外面天还蒙蒙亮,叶筱睁开眼,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楞。
      他居然又一次梦到了那艘船。
      另外的两个室友都还在睡。对床的苗小田大咧咧地大字状睡在床板上,怕热地露着白白的肚皮。大桩昨晚半夜才与女友分别回寝室,现下睡得正沉,间或发出几声鼾声。隔壁床是周少的,大四课不多,又是本地人,所以家里给他安排了实习,这段时间一直都回家住。整个寝室楼道都静悄悄的。
      明明九点才有课,但是叶筱却完全没有了睡意。
      叶筱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三年来,他总做一些奇怪的梦。这些梦不限年代也不限背景,他像幽灵般穿梭其中。他做过很多尝试,比如折下一枝花,打碎一块砖,偷吃一口饼,但在没过多久这些痕迹很快都被还原。他在贵族庄园里种过麦子,骑过沙漠上栗特商人的骆驼,也在在金字塔上帮过奴隶用滚木运送巨石,在瘟疫流行的年代看人们疯狂。每一次有梦的夜晚好像一场奇遇,尽管麦子会未到成熟就会消失,骆驼不等他就驮上了货物,金字塔风沙依旧。
      毕竟是梦,要求也不能太高嘛。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他白天胡思乱想多了,晚上才会梦到这些有意思的世界。他把梦里见到的世界作为灵感画进画里,意外地很受欢迎。
      于是他开始慢悠悠地在梦里寻找灵感。
      叶筱捏了捏自己软软的耳朵,苦恼地回忆昨晚的梦。他又梦到了上周梦到的江南小镇。梦的内容重复地发生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场景。他记得那个被人推下了船的酒醉的年轻人,每一次都还来不及喊救命便被湖下的暗流卷去。
      不过这次这个年轻人掉下去之前好像看到了他。
      叶筱小心地下了床,到阳台洗漱。天已经亮许多,对面寝室楼零星的有学生起来,准备去早训或者早读。他洗了把脸便打开电脑,查看前一天晚上刚刚上传到网上的画。
      大清早上网的人不多,评论只有十几条,都是早早关注了他的老粉。
      “嗷嗷嗷嗷新系列来啦,我又来吹彩虹屁啦!亲亲一枝竹大大的指尖!”
      “抓住一只三心二意的竹子,说好的丝路系列更新呢!”
      “这画是借鉴了天水吗?太戳我了![doge][doge]”
      “诗我都写好了,‘天水悬如练,江烟绕人家’。来来来笔给你,给我继续画。”
      “请问您考虑分享水彩画的过程吗,真的非常想看您怎么画出这样质感的![比心]”
      仔细地给每个评论都点了赞后,叶筱去食堂吃了早饭。今天是试验田收种的日子,他得早一点到院楼准备材料和工具。他毕业课题做的是水稻育种,跟着老师在田里忙活了将近一年,终于接近了尾声。
      “小叶你到啦。”一个皮肤黝黑看着有五十多的中年汉子也已经在田里,戴着个斗笠,“王老师已经去棚里换衣服了,你的师兄师姐还没有来,今天天气正好,是收割的好时节。”李叔是这片田的看守人,也负责打理田地与管理工人,毕竟学生没有经验,也不可能真的天天下地从育苗插秧赶粉收割都照顾到底。
      “小叶!我们也来啦!”一个高个子男生骑着小电驴,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牛仔裤防晒服的长发女生,正摇晃着手里喝了一半的豆浆冲他大喊。魏浩师兄和咸小秋也到了。
      魏浩师兄是王老师带的第一个博士,今年已经博三了。咸小秋是去年考上的研究生,和叶筱差不了几岁。刚开始叶筱叫了几次师姐便被她威逼利诱禁止了。她当时捧着脸看他,认真道:“小叶啊,要么叫我小仙女,要么叫我小秋。”
      师兄弱弱地在一边说:“别人叫你师姐也没见你不高兴……”
      咸小秋冲他翻了个白眼,道:“别人哪有小叶好看!”
      从此叶筱就叫师姐小秋了。
      叶筱和魏浩师兄把棚里的箩筐和镰刀搬了出来,王文也老师已经换好了下地的靴子和手套,带着斗笠站在不远处等他们。
      “大家都到了,换好衣服我们就开始吧。”王文也是农学专业少有的女老师,三十五六的年纪,在本专业是出了名的拼命十三娘,常年留着一头短发,三天两头下地,晒得一身健康的小麦色。不过也正因此,数十篇顶刊在手,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博导。
      太阳已经升上了半天,干爽的风吹过金黄的稻田,捋出道道波痕。田边几个用来放置农具的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在风里猎猎作响。王老师迎风站在田埂上给所有人分配了任务,她则拿着事前设计好的区域采样方案先去田里划定采样范围。因为叶筱还是第一次收种,便跟着咸小秋做些简单劳动。
      “今天就我们几个,估计要忙活一整天了。”咸小秋拿着镰刀握着稻子刷刷刷割出一股大姐大的气势。“这片我们系统抽样,每一小块地取一平方米,剩下的李叔后面会叫工人一次性收割下来。”说罢停下扭头瞅叶筱,郁闷道:“也没见你少来,你咋晒不黑呢。”
      叶筱天生是晒不黑的体质,顶多被晒得发红脱皮,一米七五的身高加上俊秀的五官,让他在哪怕男多女少的农学院都十分受女生欢迎。不过学农的女孩子普遍比较害羞,也就师姐们会拿他打趣。
      叶筱接过稻子拿绳子捆好放到一边,他已经很习惯应对师姐的吐槽,一本正经道:“本来已经黑了,不过这学期采集昆虫标本又被福尔马林薰白了。”
      咸小秋噗嗤笑出了声:“你就编吧。唉,可怜我身娇体弱的一个女孩子,还要干汉子的活,皮肤都变糙了。”
      割稻子其实挺简单,学会怎么用镰刀后叶筱就开始单独处理这片地。田间很安静,除了风和稻田的沙沙作响,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叶筱左手抓住稻子茎秆,右手拿着镰刀割断,弯腰凑近时稻草的清香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他想起小时候陪林采菲女士在乡下写生的一段日子,那会儿也正是收稻子的时节,空气里飘散着成熟后的稻香,干燥而清新,比别处多一种生机和味道。
      阴差阳错选择了这个专业后,他喜欢上了这种独自劳动的感觉。重复的动作攫取走脑中的杂思,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小片天地。人类有超过250万年靠采集和狩猎为生,与其他动物并没什么不同。一万年前,农业革命才将生命与土地关联,人类开始花费全部的精力用于播种,浇水,除草,牧羊。在无数看不见面孔的劳作者手里,工具不一,这种原始的收割动作却已经重复了一万多年。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没有虫鸣,没有人声,田野从未有过的寂静。
      “小叶!快——”
      叶筱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抬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巨大的光霎那间便笼罩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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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筱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午后,蒙蒙细雨湿润了脸颊和头发。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艘船的二层,这艘船和昨夜梦里的画舫一模一样,静静地停在湖面上。
      手边的那瓶酒看起来很像之前在梦里从酒家那里偷拿的烧酒,提起酒瓶一看,正是那瓶菜花黄。
      二层无人,楼下时不时传来丝竹和劝酒的声音。
      叶筱拿起酒瓶猛地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脖颈流到地面。他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他确定自己前一刻还在田里收稻子,下一刻却被淹没稻田的白光包围来到了这里。这个场景看似还在梦里,却是他第一次在船上醒来。
      不,不对。
      叶筱猛地看向洒落在地上的酒液,震惊地发现这些酒液并没有像在之前地那些梦里一样很快地失去痕迹。他快速地用力在船板上刻下几道划痕,等了许久,划痕也没有消失。
      没等他消化好这个事实,一道声音便从后面传来:“小呆子,你怎地在这偷酒喝,还不快下去帮你阿爷撑船,几位客人想靠岸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粉衣少女拿着个笛子,自楼梯处嗔看他。
      “这便来了!”叶筱下意识地回答。
      “现下晚冬姐姐她们在弹筝呢。可惜有位客人没到,其余客人也觉着没意思,这弹了没一会儿便要散了。”少女说着蹙起了眉,“要是晓秋姐姐在便好了,她弹的琵琶可是一绝,绝不会叫人败兴而去。”
      “晓秋?”这名字一听便想到咸小秋,叶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少女用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你这呆子,不是和你说过吗,昨夜晓秋姐姐不知怎的受了凉,今一早便咳个不停,妈妈没奈何,只得允了她的假,叫晚冬姐姐替上了。”
      叶筱被戳得脑袋一缩,怕多说多错露出痕迹,便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下了二层。
      蒙蒙的秋雨已息,云霰散去,夕阳暖融融的金光映着粼粼的湖水,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船尾一个六十多岁矮小精壮的老头正举着船棹卖力撑船,画舫缓缓划开道道水痕。
      “阿呆,侬又逃哪去惫懒了,叫老子好一顿找!”老头一见他,把着竿作势要来揪他耳朵。
      少女抿嘴笑道:“曾叔,您可别怪他了。阿呆原来就够呆了,您再打下次可没得使唤了啊。”
      叶筱:“?”
      老头没好气道:“愣着干嘛,还伐快来干活!”
      叶筱乖乖接过船棹,学着刚刚老头的动作撑船,幸好这个原身大概就是个笨的,老头看他不熟练的动作也没说啥,对少女道:“春芙啊,阿呆就托侬看顾了,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也管伐动他了。”
      春芙笑着应下:“那是自然。阿呆天真可爱,各位姐姐也很是喜欢他呢。”顿了顿又道,“我先走了,等下客人们又该要听曲儿了。”
      大概实在嫌叶筱太笨,叶筱没干多久就被赶去擦地板。他趴在地上擦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渐渐落入远山,想着又该到了那个年轻人落水的时候了,可是左等右等,船都靠了岸,也没等到落水的声音。
      难道刚刚春芙说的没来的客人是他?叶筱疑惑地想。
      天色已暗,这群富家公子带着随从们下了船,正站在码头互相告别。叶筱仔细地寻找那天落水年轻人的面孔,没有找到。
      叶筱松了一口气却有些遗憾。他还想问问他是不是见过自己,或许能解答他现在的疑惑。
      今晚没别的活,将画舫停置妥当后,曾叔随手给了叶筱一点铜钱打发他去玩,自己跑去棋坊赌棋子去了。初秋天有些冷,湖边的夜市却仍是很热闹,各处高楼红袖纷纷,灯火通明地迎客,沿路各种韵果蜜酥枣儿糕,小巧玩具头儿牌儿贴儿琳琅满目,叫卖声不断,自是一派繁华景象。
      叶筱在街边买了块热腾腾的枣儿糕,掂着手里剩余的铜钱,新奇地体会着从未有过的存在感。他感觉胸口痒痒的,扒开衣领一摸,居然摸出一根小草,长得和路边的野草一模一样。借着路边酒家的灯火定睛一看,哟,竟然是一根水稻苗,在昏黄的光下微微颤抖。
      难道是他从试验田里带过来的?
      可惜这苗子太小看不出品种,要是王文也老师在就好了。也不知道老师他们在哪里。
      叶筱惆怅地拿着苗苗站在半路上,歪着头捏着自己的耳朵。他以前一焦虑就习惯捏耳朵,他老爸就老嘲笑他摸耳朵呆呆的样子像个傻瓜。
      “阿呆!”
      叶筱一愣,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便被人一把抱住。居然是才分别没多久的春芙姑娘。她一改之前的温柔矜持,阔步拉着他走到无人的一角,刻意压低的声音不掩激动:“育苗不可育太早!”
      叶筱下意识地接:“五度以上温度好。”
      “人有多大胆!”
      叶筱这下有些明白过来,犹疑地回道:“地有……多大产”
      春芙带着哭腔哇的一下又抱住了他:“小叶!真的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郎他总不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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