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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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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已经骂累了,无论是嘴上还是心里他都不想再骂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心里逐渐爆膨的危机意识,安世在他身边挖了太多的坑,就等着他傻乎乎地往里跳,他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坑里然后看着安世在坑边上笑的不成样子。
所以三生在听完安世说“你的是二路,我的是三路”之后就果断选择了进自己屋,翻看褚辙的那本《溪林山水》,否则他总会有一时半会儿压不住脾气,再和安世过几招。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远离安世,保持三不政策。
1.尽量不和他说话。
2.尽量不带眼看他。
3.如果逼不得已,非要说话和直视他,前者不许超过三个字,后者不能超过三秒钟。
幸好安世只在家闲了一天,这几天三生去医院碰壁撒完气回来,安世和他那辆广本都不在家,逼不得已的情况也没有出现过,他也算是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
三生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褚辙了,刚开始他还会去问诊台骚扰骚扰小护士,或是坐在主治大夫跟前给大夫施加压力,而多次探视被拒的他现在已经坦然了。
不让我探视,好,我乖乖回家等着,只要褚辙没有大碍,你就是让我一辈子都不见他我都同意。但是如果最后,你给我一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或是给我一具从头到脚盖着白床单的尸体,我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到时候市医院将会因为弑医案而登上路城的新闻头条。
ICU的费用已经超出三生的预期了,他本以为他和褚辙的积蓄能挺到褚辙出院,结果,连出ICU都没挺到,再缴费的时候就已经提示“余额不足”了。
所以他不得不给秃顶大叔打了电话,不过他也不会为难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惨样是不是装给他看的,但是他也不能狮子大开口,10万块对于他来说已经够多了,对于秃顶大叔那个家庭来说应该也不少。虽然一般公司都会给车上保险,但是保险到底能赔多少,公司又会给秃顶大叔多少这些都是没准的事情。
三生和秃顶大叔去警察局销案的时候,警察小哥暗示了他许多次10万块貌似太少了。但是他还是坚持在和解书上签了字。他在执着些什么又在顾忌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这样做能让他心里的愧疚少些,无论是对于褚辙还是对于月亮湾无辜受伤的10个人,所以他就义无反顾地做了。然后秃顶大叔一家是又磕头又哭嚎的折腾了一下午才放三生回去。
卡里的10万块还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那么好过他是知道的。除了褚辙的治疗费,“花园二居”的水电燃气费,还有他的各项生活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花在褚辙身上的钱不能省,所以他只能从自己身上下手了。
这几天天气还是不错的,阳光足,风也不大,三生把一袋子呛面馒头三罐腐乳放进背包里的时候太阳照在他黑色的小棉服上感觉暖暖的,他把脸对着太阳晒了好一会儿,直到额头冒出了一层汗他才满意地笑了笑。
不过手机突然地震动又把他吓了一跳。
三生掏出手机一看,这把不是“花园二居”,是本地陌生号。他划了至少有三遍才接通电话。
“喂……”这个字三生喊出来的时候都带着颤音。
“赵伴生家属吗?”
“是……”
“你好,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目前恢复了意识,可以办理ICU转出手续了,请家属速来办理……”
听到这句话,三生的手抖了起来,鼻子有点发酸,这把他知道,是因为激动。
“好好好,我马上到!”
三生又是划了三遍才挂掉了电话,然后背着包飞奔进了医院。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褚辙醒了,褚辙醒了,褚辙我来了”。
褚辙躺在床上被护士们推出来的时候捂的也挺严实,不过这次没了氧气罩,而是换成了插在鼻子里的管子,三生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褚辙在眨眼。尽管只是眨了两下又很快合上了,但是对于已经一周没有见到褚辙的三生来说这就已经够了,褚辙是活的,褚辙还活着……
由于病房的紧缺和资金的限制,三生能为褚辙安排的最好的病房就是一个独立卫生间墙上还挂着一台电视的二人间。里边还住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截了胳膊的小男孩。小男孩应该是进院比较早,恢复的不错,精神劲儿也很足,三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床上叼着玩具玩地不亦乐乎。
护士们给褚辙身上连上各种线,又插上各种管子之后吩咐了三生好一阵。三生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瞟着褚辙,根本顾不上护士说什么,嘴里也是“恩,恩,啊,啊”敷衍了事,最后护士又撂下一句“有事按铃或找值班护士”就出去了。不过就在护士给褚辙身上插弄各种管子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褚辙腿上被层层纱布包着的断痕还有残肢中间的导尿管。
三生赶紧抽过来一只凳子坐在了褚辙跟前。褚辙瘦了,真的瘦了不少,脸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肉,现在腮帮子都凹下去了。
“哥,哥,我是三生,你能听到吗?”三生伸着脖子冲着褚辙喊了两声,不过褚辙只是眨了两下眼睛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三生又摸了摸褚辙的手,虽不是皮包骨,但也是毫无血色,三生揉着揉着眼前的视线又有些模糊。
“哥,你睡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睡够吗?你要是能听见我说的,就睁开眼看看我啊!”三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对面的小男孩还跪在床上用头拱着玩具,便收了收眼泪叹了口气,“哥,我很想你……”
“三…生……”
三生听到声音一抬头,褚辙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屋顶,三生赶紧凑到他眼前应着:“哥,我三生,我在这儿,你能看到我吗?”
“远…点……”褚辙又张了张嘴。
“好,好,我离远点,离远点,这把你能看清了吗?”三生又把头抬起点,在褚辙眼前晃了晃手。
“溪…林……”
三生听到溪林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应该怎么和褚辙说,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哥,我们还在路城……”三生回着。
褚辙眼睛终于动了动,对准三生的时候三生看到了他眼里的疑惑,但是三生却在那一瞬间偏了偏头,他不敢看褚辙的眼睛。
“哥,这个你听我说……”
“三生,我疼……”褚辙闭着眼睛皱着眉,手慢慢地朝身下摸索着。
“不要碰,不要碰!”三生赶紧拉过褚辙的手,再说出话时眼泪却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哥,你要是疼我再给去你开点儿止痛药,求你了,你别碰……”
“三生,不要哭。”褚辙睁开眼睛笑了笑,另一只手费力地往上举着,“真丑。”
“恩,我不哭,我最丑,褚辙最帅。”三生接过褚辙抬起的另一只手握着。
“我伴生……你记性真差。”褚辙又笑了笑,看到手上的针管时他的笑容便凝住了,“这是哪儿?”
褚辙的精神越来越好,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多,可是三生此时心里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一张嘴就带着哭音,一睁眼就流了眼泪,想再瞒一会儿都瞒不住。
“恩,伴生,伴生,是我记性不好。”三生忍着眼泪,“哥,这是医院……”
“医院?”褚辙费力地转了转脑袋,看了看旁边病床上玩玩具的小男孩。
小男孩嘴里叼着的玩具也吐掉了,然后又从床上拱了好一会儿,叼着一块粉色东西,从牙缝里送出一句话:“大哥哥,你要是疼的话就吃块糖,一会儿就不疼了……”
褚辙明显是注意到了小男孩空荡荡飘在两侧的袖口,他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又向上抬了抬身子,看着自己的身下。
“三生,帮我把被子掀开。”
褚辙的语气很坦然,但是三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越是坦然的褚辙,越可怕。
“那你松手,我自己来。”
三生没有想到,在ICU待了一周,只靠营养剂维持生命的褚辙,在醒来的时候精神气儿恢复的那么快,说出的话虽然很轻,但是却带着一股足够让三生松开手的严厉。
褚辙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的一边,慢慢掀着被子,由于受伤扎着针,身上又插着各种管子,所以他掀得很费力,每掀两下都要吭哧一声。
三生就在旁边看着,褚辙每掀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可是他不能去帮忙,也不敢去帮忙,掀被子对于他来说就跟直接告诉褚辙你的腿没了一个样。
可是事实总是会来的。只不过比三生预计的要来的早一点,方式要更残酷一点。
三生眼看着褚辙最后一把用力的把被子掀开,然后就定住了。
褚辙没有大喊,没有哭。就呆呆地看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把被子盖上,闭着眼睛又躺下了。
“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在手术单上签的字……”三生站在床边一连串地说着,这些话他憋了一周了,他知道褚辙不会怪自己,但是他也不希望褚辙就这么无声地躺着然后自己承担着所有的事,“哥,都是我不好,等你好了你想抽我就抽,别手下留情,但是你千万别不说话,你不说我会更担心……”
“三生,你没事吧?”褚辙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三生说了一半的话被褚辙打断了,他赶紧点了点头应着:“哥,我没事,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那,你走吧。”褚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