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瞩目之光》全心泉意

79、第七十九章 不明不白，也不应该 三生从来没

　　三生从来没有想过，安世的那句“回头找你算账”真的应验。在安世转头朝广本走去，手还没有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接了一个电话。

　　站在门口的三生只听见安世一声声惊讶地说着“啊”，“什么”，“谁”，“怎么可能”，“我知道了”，心像放在油锅里炸一样煎熬。

　　接着，安世挂了电话，随着哐当哐当的脚步声，他走到了三生跟前。

　　“我来找你算账了。”安世说。

　　三生紧紧拽着门轴，本想逃之夭夭的他此刻腿像是与门口的水泥地凝固在一起，动弹不得。

　　“这么快的嘛？”

　　“回头的功夫嘛，能有多慢。”

　　“我，我现在没时间，”三生指了指客厅，“我哥在喊我过去呢。”

　　安世又向屋里走了两步，与赵伴生低声说了几句，折返身后，回到门口拽着三生的胳膊。

　　“我和你哥说好了，你暂时借我用一下。”

　　三生依然紧贴在门柱上，手牢牢地攥着本就锈蚀不坚固，在他毫不吝惜的破坏下几乎松散的门轴。

　　“那也得征求当事人的同意吧。”

　　“呦呵，你还知道当事人呢。”

　　“我怎么就不知道呢。”三生小声嘟囔着，他还想说，在月亮湾的十年，他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有小韩老师教他们读书写字，画画算术。只不过，以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能说出“当事人”三个字，也能让远走他乡的赵东正欣慰。而想要达到像赵东正一样，在信上作诗的水平，这辈子恐都无望。

　　“我给你两个选择，”安世索性放开三生的胳膊，“一，现在跟我走；二，永远别想从我这看到好脸色。”

　　车子在一所医院门口停下。对于去惯市医院的三生来说，这家医院略显得有些寒酸，并且因为里面在住的某人，他更是对这家医院产生极大的反感。

　　安世喊他下车的时候，他只是把头扭到一旁，并没有照安世的意思行事。

　　“你耳朵聋了？我喊你下车你没听见是吗？”安世朝着副驾车窗里吼着。

　　三生一气之下冲到他面前，气势丝毫不输他。

　　“我耳朵没聋，好得很！倒是你，吼什么吼，我该你的还是欠你的？”

　　安世张口不言，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怎么会变这样？”

　　“我怎么了？我一点没变，我生来就是这样。”

　　“不，不是。是那个赵东正，对，还有我，我也没给你树立什么好形象……”

　　三生看到安世在旁边追悔莫及，刚刚的气便消了一半。

　　“叔，你这是做什么？”

　　“三辈儿，我不跟你生气……最近事情多得我都快疯了……咱俩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安世很无力地靠在车门上，三生此时才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他恐怕是昨天一夜都没有睡。

　　“叔，你碰见什么事儿了？”

　　“先不提我，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动手？而且是对梁思青。”

　　三生怔住了，但旋即他又理直气壮地说。

　　“他活该。”

　　“你知不知道当初这份工作是我托他给你办的？你实话讲他在公司待你怎么样？有给你穿小鞋吗？有克扣你工资吗？有压榨你工时吗？”

　　“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你又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但是我听到他侮辱你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凭什么那么说？他以为自己很高贵吗想踩谁就踩谁？”

　　“他怎么侮辱我了？”

　　“他说，他说你是……”那两个字三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用手指不停地抠着雨刷器，心里的委屈也渐渐涌上来化成眼里的泪水。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说我死皮赖脸地跟在他后面，说我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说我没羞没臊没自尊，低三下四地去求复合？”

　　“差不多就这些。”

　　三生抬抬眼睛看看安世，他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些描述而有半分不开心，反而笑了起来，不过是有气无力的那种。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啊。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我就是贱啊，贱到骨头里的那种，我自己都承认，更不要说别人怎么以为了。怎么，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下那么重的手吗？”

　　三生点点头。

　　安世把他拉到身边，用袖口为他擦了擦眼泪。

　　“我没有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有志气，没有风度。”

　　“叔，你不能这么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梁思青。他把自己当宝似的是他自己的事儿，但他不能张口闭口的就侮辱人。我知道我打人不对，可是这种人，不打他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既然你承认错误，咱先不管梁思青错在哪，咱们是不是应该先为自己的错误道歉？”

　　三生狠狠地擦了一下鼻子。

　　“为什么我要道歉？他错，我也错，错误互相抵消了，谁也不欠谁的。我用不着向他道歉。”

　　“那你以后还想不想在分拣中心混了？”

　　“早不想干了。白班夜班倒的我时差都乱了。三百六十行，我干什么不行，非得在那样的人手下做工。”

　　“三辈儿，你不应该这样。”

　　三生心里无端的不舒服，不知道是愤懑，委屈还是嫉妒的情绪渐渐冲击着他的理智。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他侮辱你，你默默承受着是应该的；我为你抱不平，还要向梁思青道歉这又是应该的？在你眼里，只要有损梁思青的，都是不应该；只要有益于梁思青的都是应该的！”三生赌气地踢着广本的轮胎，尽管疼的是他自己的脚，他也满不在乎，“安世，我看你根本都不顾谁对谁错，你就是中了梁思青的毒还缓不过来。你还心疼他，还处处维护着他，你根本就忘不了他！也是，你们好了那么多年，咱们俩才几天。我也一样，我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我还以为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教训你的前男友是理所应当的事呢。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我才是舔狗，我才贱呢！还什么舍不得？你不想碰我，就是因为我不是梁思青，就是因为我不会眯眼睛，就是因为我说话粗鲁没有他那么温柔！”

　　“我只能说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这么认为过。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教育你，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梁思青失血过多差点昏死过去？你知不知道他下巴上可能会留一片疤？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安然无恙的站在这是因为他伤势稳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厂子里打电话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不知道！”三生浑身颤抖着，他不明白，梁思青还是那个处处为人着想的梁思青，但在安世的问题上，他为什么又要出言不逊呢？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今天跟不跟我去道歉！”安世指着医院大门口，声色俱厉。

　　三生紧握着拳头，恨不得把嘴唇咬出血来。

　　“不去！”

　　“很好，事实证明，我的确不会教育人。”安世眼睛朝着医院门口，一丝都不肯分给身后的三生。

　　“那这没你事儿了，你走吧。”

　　“可是，叔，我还想陪陪你。你昨天为什么没回家，你在哪里睡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我看你脸色不好看，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三生说着，便把手往安世额头上贴。结果在半路上就被安世挡了回来。

　　“以后我的事，你都不要管。”

　　“叔，你干嘛说这话？”

　　“不干嘛。既然我教育不了你，我就惩罚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和我哥学会的这一套啊。”

　　“那也没有你学习能力强，都学会用武器了……”安世突然转过头，“给我。”

　　“什么啊？”三生捂着裤兜。

　　安世一把拽过他，在他裤兜里摸索着。

　　“这个，我没收了。什么时候你知道悔改了，肯道歉了，我再还你。”

　　三生看着安世如此较真的表情，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动摇，但他想到梁思青说出那话时的模样，又铁了心似的，宁愿惹怒安世也不肯低头认错。

　　“那你可要收好了，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三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辗转回到花园二居，天已经黑透了。赵伴生做好了饭，正在屋里等着三生。

　　“三生你过来。”

　　赵伴生拉过他的手，在灯光下瞧着他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今天下午没有去上班吗？”

　　三生坐在餐桌旁端起饭碗。

　　“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用去上班了。”

　　赵伴生拿起筷子又放下。

　　“为什么？”

　　“我把我们小领导打了。”

　　“什么？”赵伴生推着轮椅挪到了三生跟前，在他胳膊腿上捏来捏去，“有没有挨打，身上有没有受伤啊？”

　　“哥，还是你关心我。”

　　三生想，安世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医院看梁思青，都没有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不像他哥，即使他被跳蚤踢了一下，他哥都要给他上药，整晚守在他身边，生怕他再有闪失。

　　给赵伴生讲清了前因后果，这顿晚餐谁也没有胃口再下筷。

　　看着赵伴生怔然不语，三生没有底气地问着：“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去给梁思青道歉啊？”

　　赵伴生缓过神来哦了一声，接着说：“你说你是因为你们领导侮辱了安世才打抱不平的？”

　　三生点点头。

　　“我没有在斟酌谁对谁错，我只是觉得难以理解。这种事，如果你想帮安世，完全可以将梁思青的话直接转告他，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就好了，为什么自己要气到动手打人的地步呢？”

　　三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生，”赵伴生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安世好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