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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赵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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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辙进手术室已经2个多小时了。
三生做完笔录,抱着两个背包还有他那件带着血水的棉袄在手术室门口等待,卡车司机操着不知道哪旮沓的口音打了长长一通电话后也蹲在手术门口陪着。卡车司机大概40左右,但是额头上的抬头纹却能夹死一只绿豆蝇,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些秃顶。身上穿着带着木屑还印有某某家具厂字样的灰色工作服,脚上一双略微有些张口的黑不溜秋的……绿胶鞋。三生不知道这位叔叔为什么有座不用硬是蹲着,可能这样更能显出他烦躁与懊悔吧。
三生也很庆幸,至少这位叔叔当时没有开着卡车逃之夭夭,也没有掏出一把刀子捅了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其实想想,现在这副样子,这种状态,他和褚辙被抛尸荒山野岭应该也好过他坐在这里流着屁用都没有还浪费身体水分的眼泪,而褚辙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三生手里还紧紧地攥着褚辙的手术协议书和一系列治疗用药费用的清单。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患者姓名:赵伴生,年龄:22周岁……
视线又有些模糊了。三生把头埋在背包上擦了擦。伴生这名字是他们两个商量了至少一个月才决定,比他们决定要不要逃跑什么时候逃跑用的时间还要长。随着赵东正的姓,小名为三生,褚洛就直接改成了赵三生。而褚辙却为换个代号犯了难。褚辙比三生大两岁,想着叫个二生或者大生,又被三生的哥哥们占了先,然后又陆续想了一生,花生,超生,畜生等名称之后就逐渐放弃了带“生”的名字。不过最后接过户口本的时候,三生看到户主首次页标示的,兄长:赵伴生,弟弟:赵三生之后,还是激动了整整一周,险些被赵东正发觉关暗室橡胶棍伺候,幸亏有褚辙在旁边与之周旋然后打些马虎眼。
三生笑了笑,鼻尖又些发酸。脸上两串泪水划过,有些痒。他想了想,如果这纸上写的是赵三生,坐在这里的是赵伴生,结果会不会好点呢?或者再追溯的远一点,如果当初褚辙说“三生,跟我走吧”,他能回复一个“走你个蛋,小爷我活的很潇洒”,那这样褚辙是不是就能安然无恙了呢?比起再多几年的身心折磨,这种直接对于心灵的摧残和希望的泯灭是不是更不可取呢……
“赵伴生家属在吗?”
手术室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大夫边摘手套边在门口张望着。
三生听到声音吓得一哆嗦,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夫喊得不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在!在!”三生站起身的时候腿上的背包和衣服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他胡乱抓了一通在椅子上一堆,然后拖着两条有些麻的腿挪到了大夫身边。
“患者双腿离断,失血过多,生命体征不稳,为防止继发性感染,我们建议给患者实施双腿截断手术,家属同意的话跟我去签个字……”
大夫摘了口罩就霹雳巴拉一通说,三生有些蒙,张着嘴听了老半天才说了句:“双腿截断手术……是截肢吗?”
“没错,目前病人情况比较危险,我们已经做了止血和输血暂时稳定生命体征,但是病人下肢大面积骨骼粉碎,组织坏死,血管破裂,如果不及时进行截肢以致造成感染,患者连2个小时都挺不过……”
三生现在完全否定了那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这句话。每个人的世界不一样,每个人头顶的天空也不一样。就像现在,在他的世界里,天塌了一块,和他同一个世界腿既细又长且比他高一截儿的褚辙现在生死不明,所以只能是他自己顶着。那种被天压着脑瓜顶的感觉让他感觉有些窒息,胸口的憋闷和心里的绞痛让他想直接倒地不起,撒手人寰。什么天不天的,我他妈不顶了。
“造孽啊!老天爷不长眼啊!多年轻的小伙子啊,没了腿怎么行呢!”秃顶叔蹲在地上又开始嚎了,就跟躺在手术室的人是他的亲儿子一个样儿。
不过三生还是打心底里感谢秃顶叔,要是没他这一嚎,他也不可能如此决断地做出选择。
没有腿的褚辙,和没有命的褚辙。他自私地选择了前者。没有褚辙,他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大夫,我跟你去签字,赵伴生不能死,他不可以死,我他妈不让他死……”
三生跟着大夫签了不下10张单子,其中还有一张生死状,内容他没有仔细看,但是扫到“如有意外,医院概不负责”的字样时心还是凉了一截。明明离死神最近的是褚辙,而三生却是被死神恐吓最多的一个。“死”字在他脑子里盘旋至今,时不时出来扎一下他的心,挑一下他的魂。
缴费开药又折腾了一会儿,手术室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三生也在椅子上坐好搂着背包又继续等待。
医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喊声,大夫的斥责声,秃顶大叔躺在地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直到一个穿着红袄束着紫蓝格头巾的大娘和一个拄着拐,走三步歇两步的小脚老太太冲着秃顶大叔一顿骂的时候三生才意识到,外面天应该亮了。
按照他和褚辙之前的计划,他们现在应该正办完托运,坐在去溪林的火车上。三生给手机里下了几部电影和一个被褚辙评为无聊到爆的连连看游戏,为的就是打发火车上枯燥的时光。而现在,他们还在路城,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但都是痛苦着。
“你这个天杀的啊!开车又瞌睡了是不!大好的小伙子被你给撞了啊!你对的起你老娘吗你!你对的起你儿子吗你!”小脚老太太个头不高,瘦的可怜,还佝偻着腰,没想到嗓门却高的离谱,骂起秃顶大叔来一刻都不得闲。
秃顶大叔被小脚老太太的拐杖捅醒了,划拉了一下脸又开始跪在地上叫土地公了。
“老娘啊!儿子不孝啊!我也不想的啊!小智还在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我想多跑趟车就能给他付学费了啊!谁能想到撞了人啊!我要是能想到,打死我都不出这趟车的呀!”
“老不要的你啊!家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啊!你又整这么一出可让人怎么活啊!没法活了啊!这日子过不下去咧!还不如死了算了!”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本来三生就觉得小脚老太太的声调本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想到围巾大娘的哭嚎本领才是一绝,直接震的三生耳膜失聪了一分钟。
“罢了,罢了,该过还得过啊!”小脚老太太停了下来,举着干瘪的只剩一层灰褐色皮肤的手指了指秃顶大叔和围巾大娘,“你们罢跪地了,给小兄弟的爹娘跪跪吧……”
秃顶大叔原地转了一圈,冲着三生问了一句:“小兄弟,你爹你娘啥时候来?我们给他陪个不是嘿……”
这一问可把三生问愣了。爹?娘?
爹,他有,他一直管赵东正叫爸爸,尽管赵东正比他大不了一个爹的年纪。娘,他10年前也是有的,只不过现在,只是在他脑海里存有些印象,及腰的长发,波浪似的发丝,灵动的眼睛,鲜红的双唇……
“我爹娘不会来了。我和我哥过。”三生低头轻轻说了句。
“还愣着做甚啊,给小兄弟磕啊!”小脚老太太又举着拐杖在秃顶大叔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秃顶大叔愣了愣就开始对着三生磕头。
“小兄弟啊!对不住啊!我上有老娘,下有爪子,你就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告我们啊!我家这后半辈子就全指望我了啊!没了我他们都得要饭都得喝西北风去啊!”秃顶大叔越哭越来劲儿,声情并茂,手脚并用,搞得路过的医患都把目光投在了不动声色的三生身上,就差说一句“这小伙子真他妈是冷血动物,铁石心肠”。
三生捏了捏眉心。他并不是不想饶过那一家四口。只不过,现在褚辙是死是活他根本都不清楚,他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管去顾除了褚辙之外的其他事情。
“你们走吧。”三生抬头冲着秃顶大叔说。
秃顶大叔擦了擦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嘴边的眼泪和鼻涕:“那小兄弟,这事儿怎么算……”
“如果我哥能活,10万块私了。如果我哥没了,我让你们其中一个人陪葬。”
三生说这话时感觉身上突然涌上来一股力量。他没有那么硬气,也没有足够的狠劲儿,他这话完全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褚辙并不是因为他才出事的,褚辙躺在手术室完全是秃顶大叔疲劳驾驶的原因,他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不这样进行自我催眠,三生可能先褚辙一步去了极乐。
秃顶大叔留了电话之后就战战兢兢拉着媳妇儿拖着老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突然之间,空气变得异常沉寂,周围的喧杂骤然不复存在,三生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然后就是心底倏地涌上一股酸楚与悲痛,仿佛沉积心底多年的痛苦瞬间爆发,又仿佛悬在心上的石头猛然坠落,三生看着怀里的棉袄,还有棉袄上的斑驳血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