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寂》故北楠

1、第一章 “

　　“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陆机《叹逝赋》
　　这个时节正是十二月初旬，街上的喧嚣声渐渐弱了下去，行人匆匆。天色一片阴霾，空气都透着潮气，像是要凝成水珠。
　　冬季的风呼啸而过，吹落了一成片的枯叶。
　　彼时，墙角地上蹲坐着一个少年，披头散发，堪堪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虽然沾了些尘土，可并不影响人们看到他线条优美的半张脸。衣衫单薄破旧，在外单单只披了一件薄衫，沾满了尘土杂草，已经糊住了外袍原本的像牙白。
　　一个小贩穿着粗布衣，推着木板车走过来。
　　木轮子“咔咔”作响，碾过路上的石子，小贩推了一半路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样物什卡住了轮子，推不动了。木轮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车子就要散架了。
　　小贩走不了了，所性直接停在街角蹲下检查。
　　这么一蹲，恰恰看见了地上坐着的少年。
　　“起开起开！”小贩扯着嗓子粗声粗气的赶人，满脸不耐烦，死死皱着眉。车轮子卡这走不了，这又碰到个小叫花，心情自然不会太愉悦。
　　林谴默然。他妈的你以为老子想待在这。
　　看看凶神恶煞、粗声粗气的小贩，再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林谴认命的站起来，忿忿地整整衣衫，满脸不屑与嫌弃，仿佛眼前的壮汉是坨狗屎，心中暗暗向他竖了一个中指。
　　天空一片粉红的火烧云，西边一片睌霞似火，城镇边的青瓦房上烟囱里的青烟袅袅升起，飞鸟归朝，正是日暮人归时。
　　林谴重重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处境堪忧。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变成一个小叫花。
　　他在上辈子的副业一个道观的观主。准确来说，是财产继承人。在21世纪现代修仙，注定不被正常人理解。他们只会在你正儿八经看剑法心谱的时候问你是在哪买的周边编得还他妈挺真实。
　　这个道观，是他爷爷传承给他的，尽管林谴小时候认为很中二。
　　林爷爷殷殷的对说天地有灵，如能加以运用引灵气入体，沟通天地。若是修为到家了，还可辟谷不食，呼风唤雨，上天入地。再乃至于长生不老、渡劫成仙，脱离凡尘。
　　老爷子老奸巨猾……不是，慧眼识珠，老谋深算、深谋远虑、足智多谋，一眼就看出了他这孙子根骨资质上佳，从小给林谴灌输“邪教”，一番长篇大论花言巧语，描绘了许多修道如何如何好的歪理，林谴爹妈都阻止不了老爷子每天准时开讲。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子，折扇一展，实在是……像极了招摇撞骗的江湖老骗子。
　　彼时林小谴同学年纪尚幼，尚不知世间世情险恶，招架不住林老爷子每天逼逼叨叨，被林老爷子连哄带骗的念，已经懵懵然得快找不找北了，只得认输投敌，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多年后，年轻的林小谴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林谴上学的时候也不能落下功课，所以林谴陷入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边做广播体操边默背课文，一边练剑一边背英语单词，吃完早饭上学，放学写完作业再打坐背心法，气沉丹田将自己放空，入睡。
　　他一点都没有这个年轻该有的心浮气燥，每天早晨一杯清茶，简直清心寡欲的比和尚还心性淡薄。
　　但意外的是林谴学得不错，高考的分数也挺高。
　　学习修仙两不误，健康生活你我他，欧耶！
　　大学毕业之后他成了一个苦逼上班族。A大毕业的高财生林谴加班加点熬夜爆肝，头都要爆秃了。江河日下，朗朗乾坤公司众人敢怒不敢言，无法捏着铁血无情的Boss后颈脖问他怎么有脸，毕竟大家还得还信用卡还房贷呢。
　　于是第五十一届仙友交流大会上，写试卷的写试卷，背书的背书，借钱的、要债的、赶稿的、推销自家产品的、还房贷的、还信用卡的……都齐了。
　　修仙有什么用，灵力能帮你考试，帮你陪客户？
　　但，修道，讲的是本心。
　　心静，道远。
　　林谴心静的想去你妈的吧。
　　兢兢业业的工作了那么久，仿佛有种有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英语四六级证书压榨的恐惧，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支配的有心无力。按理说林谴这个境界的修道者应该不会轻易就凉，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缝年过节没给黑白无常送礼的缘故，终于，他……完犊子了。
　　学海无涯。
　　林谴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关了办公室的灯，把电脑里的文档保存了。

　　一天前。
　　“林谴！”一个长相俏丽的女生站在门口，拎着包挥手道，“我们组就差你了。我先走了，你做完在走哦，下班之前记得关灯。”
　　“好。知道了。”林谴点点头，跟小王打过了招呼，又转头面对着电脑，光线照在他那正斯文俊美的脸上。
　　电脑前的人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眸清亮如星，双眼皮深深一道，皮肤白皙，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点在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惹眼。细梁薄唇不点而红，衬得一派书卷之气。
　　林谴同学认为自己前段时间绝对因为是刚刚突破了新的修为境界，没有空闲去处理工作，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咋天睌上下班的时候去超市结果迷路……呸，发现了一条新道路，反正就是硬生生的拖到了现在。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为提了个境界，林谴现在感觉头昏眼花，四肢沉重。
　　现在这个时间了这层楼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没剩几个，这边的办公室更是只有林谴和小王两个人。
　　小王化好了妆，手里攥着一个小镜子，确让没有什么不妥后，拿起手机发消息。然后一条微信提示音之后，小王看了眼手机，咧嘴笑得特别羞涩。林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谈恋爱的小姑娘都是那么笑的。
　　小王转头冲林谴道：“小林啊，你还没交女朋友啊。”
　　林谴笑了笑，并未作答。
　　屁，老子要能有对象至于这样。
　　上学那会学校里确实不少女生喜欢他，天天不是递情书就是送奶茶。只是当时林谴脑子不开壳，有个隔壁班的班花每天颠颠的送情书，有次直接把林谴堵楼道里表白了，但林谴一脸冷漠的拒绝了。
　　林谴冷着一张脸：“为什么喜欢我。”
　　班花像是没听清，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红着一张脸道：“因为……林同学人很好，成绩也……”
　　林谴反问：“你能考年级前五吗。”
　　这姑娘一愣，没明白跟前五有什么关系。
　　林谴摇头仿佛神色间连上挑的眼角都走阐诉挑衅：“你跟我考不上同一所学校，我们不合适，放弃吧。”
　　年级前二十的班花：“……？”
　　这段经历可歌可泣。
　　小王巴眨巴眨眼睛，轻声道：“还是说，你有男朋友啊。”
　　林谴喉间一哽。
　　小王见了林谴的反应，“哈哈”一声，“我开玩笑的。走了啊。”
　　小王跟林谴打了招呼就拎着包就急匆匆的走了，她约好了下班跟男朋友一起吃宵夜。她男朋友已经到了，所以走的特别急。
　　天色完成暗下来了，城市灯火通明。林谴独自己一人加班加点的，守着保温怀做完了所有工作。
　　林谴看了眼表，已经快九点了，他活动了下酸软颈脖，只觉四肢无力，心跳有些快。
　　这他妈真不是人干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林谴公司这一周的工作量特别大，众人敢怒不敢言，默默咽下凌霄血，含泪加班。
　　林谴拿起外套往门口走，随手摁灭了电灯开关。
　　林谴一回身，外套口袋里掉了一样东西下来“啪”的砸在林谴脚边。
　　林谴低头一看，是个黑色的精致打火机。
　　林谴修长的双眉一挑。林谴叹了一口气，蹲下伸手去捡。
　　只是这一蹲，林谴只觉眼前阵阵发货黑，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等林谴回过神来，就发觉自己站在一个若大的建筯物前。回头观望一圈，周围都是半透明的虚影，深浅程度不一，热闹至极。
　　大门前排了长长一个队伍，不断声响从前方传来，似是在一个接一个的审问些什么。
　　“我，43岁，老家咸阳的，啊……怎么死的？嘿，病死的。”
　　“89啦，啧，人老了自然就不行啦。”
　　“我吗？我22，来找我师兄。被仇家打死的。”
　　“官爷，我……”
　　林谴右眼皮一跳，心中登时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怀着这种忐忑，林谴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石门上方高高悬起的匾额用血红的字体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阴曹地府。
　　林谴：“……”
　　他是不是抽中彩票大奖了？！
　　林谴仔仔细细地再确认了一遍这是“阴曹地府”而不是“五星级地府”。
　　……他是不是走错频道了？？？
　　怎么，地府百年来都不带更新升级一下2.0版本的？
　　林谴再一看，周围的人身穿长衫，怎么看都不像是现代人的打扮。
　　林谴眼前一黑。
　　你好。我叫林谴。我是A大毕业的，在京城工作。我的副业是青天观的观主，大乘中期，请记住我。谢谢。
　　……这是他妈是什么垃圾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