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寰缘》初茕

3、重逢（2） 萧湮轩看

　　斜阳已暮，穿透青竹点点散照在青草地上，轻风穿梭于林间，夹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气混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伴着低浅清冷如天籁的琴声盘旋留连，寒彻骨血。
　　允泠不由得轻颤。四月的竹林似寒冬未去，寒意渗透全身，不远处竹亭内的女子轻纱掩面，抚琴不语，衣着简洁单薄，长风中纤细的身躯不盈一握似弱柳扶风，摇摇欲坠。身旁的萧湮轩沉默不语，紧盯着亭中女子，眸中不可置信的光芒令允泠甚似不解。
　　谢宁清坐于亭中，玄发如锦，丝丝纠缠于寂寞的清风，宽大的水袖翻飞寂静无声，受挥冰弦，低浅的琴音粲然飘起，穿破浮光掠影，跨越前尘今世，隔着岁月浮尘，扶摇而上，凤舞九天。她从不怀疑他的心意，只是昨日听到他联姻的传闻，她承认她嫉妒了，言语失了理智竟说出那样伤害他的话。
　　萧湮轩看着她，那沉郁幽深的眸光透过那层层轻纱，捕捉她每一个细小的神情变化，紧抿的薄唇缓缓吐出，“清儿。”明明是试探却那样肯定，生生打破了这奇异的宁静。
　　谢宁清一惊，园中来了人她竟没注意。一个突兀的高音纤手一颤破空而起，乱了和谐之音，很快又被掩盖了去。
　　萧湮轩望着亭中女子，适才一刻的慌乱已尽收眼底。他相信他不会认错，她的琴，天下仅此一张，她抚琴之姿与那登峰造极的琴艺，世间无人可仿。
　　琴声渐息，谢宁清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公子不知楼中规矩吗？”
　　萧湮轩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允泠冲了过去，抱住谢宁清的手，笑容灿烂，“神仙姐姐，他就是泠儿常提的七哥。”她可不能让谢姐姐伤了轩哥哥，虽然她在过去的半年里见过许多武功高强擅闯园中的人最后也只被消了记忆，但伤了轩哥哥的人可是要诛九族的。
　　谢宁清轻纱掩面，看见萧湮轩那一刻，脸色渐渐苍白。允泠丝毫没有觉察她的异样，“神仙姐姐，允泠与轩哥哥特来为姐姐庆贺生辰的。”
　　谢宁清不复平日温柔，口气异常冷淡，“宁儿担不起这句‘神仙姐姐’，小姐、公子请回吧！”拂开允泠抱在她胳膊上的双臂，转身欲离去。上天的确弄人，他害她亲族，取她性命，她却救了他的妹妹百般疼护。她日日在自己身边提着“七哥”，怎么也想不到就萧湮轩。如今，他显然已认出了自己。
　　萧湮轩身影一闪，拦住了谢宁清的去路，深深望住唯一露在轻纱外的双眸。似回到了最初，他为了控制她的亲族刻意接近她，她看他的双眸尽是冷淡却清澈不染俗世纤尘，他惊讶于她的美貌，也沉沦于她的纯净美好，
　　谢宁清轻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湮轩。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王府，他亦是身着青蓝色纹锦华衣，气宇轩昂，她不认识他，对于他的纠缠拂袖而去，他也如现在这般挡住她的去路。后来，进了宫，一年后才知道他就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对她的宠爱，她不是真的不动心，只是刚动了心就明白一切不过一个骗局，可笑她竟真的以为他喜欢她。一场骗局终以她的死落下帷幕，她沦为权势的牺牲品，成为亲族和他的弃子。而那因为他的“宠爱”淡放的初恋因着残酷的现实与凌不离不弃的守护重新燃起，一颗心不再容下其他。那些恩恩怨怨她无力亦无意理清，就让一切成为前尘，此生不复重来，“临雅楼不是青楼，梨宁园是楼中禁地，公子不应以身犯险。”
　　“清儿。”萧湮轩看着她眸中戒备的精光，心中悔恨不已。
　　谢宁清朝他福了福身，“公子认错人了。”他难道不明白，自他残忍地让她知道真相时，他们此生便不再可能，况且，如今，她已算孤身一人，没有了家族重担，必不会再动摇。绕过他欲离开，萧湮轩却突然出手，身影一闪揭开了谢宁清的轻纱。
　　闻声赶来的贴身侍女迎儿、玉儿和一直站在一旁的允泠在轻纱落下的一瞬惊呆了。迎儿、玉儿虽一直在谢宁清近身侍侯，但却从未见过她的全貌，而允泠自结识谢宁清以来也从未见她摘下面纱，不曾想人间竟有这般绝色。肤若凝脂，莹白如玉，双目如秋水，纯净清灵，朱唇似傍晚天边一抹红，无须修饰，丽质天成，明艳动人，青丝无风自舞，飞扬脱俗，清水芙蓉之态，九天仙子之姿。
　　微许怒气染上美眸，声音却依然冷淡“公子逾矩了。”
　　萧湮轩拉住谢宁清的玉腕，“清儿，为什么不承认？一年了，还怨恨朕吗？跟朕回宫吧……朕会……补偿你。”
　　谢宁清摇摇头，如此骄傲的他居然低声下气地求她，看着他较之一年前脸庞上更为刚硬的线条，心中一软，口气柔和了几分，“天湮朝的洛妃一年前已仙逝，皇上又何必如此执著？”
　　一年来，她虽深居梨宁园，却也多少知晓宫中之事。怡夕当初是她的侍女，被他宠幸后只封了美人，她如今却封了怡妃仅次于德妃。王媛当初是淑贵嫔与她交好，如今是掌管后宫的德妃。她的亲族虽被架空实权却也连连加官进爵，荣宠更胜从前。这一切，她知是他的补偿，只是自他赐下毒酒那一刻起，这世上便不再有裴宁清，只有谢宁清，她也不再是郡主，不再是洛妃，她仅是名寰二十一楼的楼主，是幻门的门主。仅此而已。
　　萧湮轩注视着她，不放过一丝神情。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她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她突然放弃了她曾以生命维护的家族？但这一切似乎已不重要，现在他只想重新迎回她。
　　谢宁清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朕……可以给你……新的身份……包括后位。”既然她决定抛开过去，他便成全她，只要她肯回来，她将是这个王朝的女主人，他要她与他并肩而立，共享河山。
　　惊讶自眸中一闪而逝。眼前人与初遇时一样，温文儒雅，风采万千。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柔情似水。她知道他是想如她意，抛开过往一切重新开始。只是他忘了，即便一切从头再来，她亦先恋上了甄尹凌。对于凌，她曾为了亲族负了他，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此生她必不会再次放手。
　　目光移开，不再看他，“往昔已矣，公子何必过于强求？”说话建，足尖点地，凌空而起，身影隐入林间，声音远远传来，“如今边疆动乱，公子应以天下黎民为重。”
　　萧湮轩看着琴案上的古琴，苦笑，该是伤心她的拒绝，还是庆幸她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

　　呵呵，素兄要支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