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年晚阳 ...

  •   日方西斜,如同当年的那个傍晚一样美好的暮色。隐隐约约可听得海浪的翻滚。十年不见,涛声依旧。
      张良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后山的路上,举目所及之处,尽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人云留侯从赤松子游,谁人料得是结庐于桑海之滨。
      天下方定,他也终于敢来寻找自己遗失的过去了。二十二年前的同一天,自己第一次踏入小圣贤庄的门槛。二十二年后的如今,却已是物非人也非。

      黄昏,夕阳无限好。
      张良斜倚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水天交接的地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从博浪沙归来已有七日,心慌的感觉从未停过。
      那日刺杀失败,所幸无人认出他。本想着脱身并不难,先回桑海再说,却不料一箭破空射来,箭头分明就是射向自己的脸庞。若是翻身避过,蒙面巾自是会被带下。万般危急之下,只得在袍袖下举起凌虚,硬挡下了。趁着金石之声未落,纵马疾驰,回到儒家。
      他自信无人认出他是何人,也相信无人看见自己的佩剑,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剑鞘上镶嵌的一十八颗碧血丹心,只剩下了一十七颗。
      一十八,为二九之数,合阳数之极。如今缺去一,平添阴戾之气。
      回想再三,应该是在格挡之时被箭头划落了。自是不可再去找寻,只能祈祷无人发觉。可是如今……
      “子房,在想什么?”身后响起一如既往带着温柔宠溺的声音,却是第一次未能抚平心中的狂澜。
      “卫庄传来消息,第十八颗碧血丹心被李斯找到了。恐怕就这两日了。”张良没有转身,声音平稳,仿佛谈论的事与自己无关。只有那人能听出来强压下的不安。
      良久沉默。张良继续贪婪地看着夕阳西落的景象。不知自己还能再见到几回?
      “你走吧。”颜路温柔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师兄!”蓦然转身,桃花明眸中的决心昭然。
      “你走吧。”再次重复,没有理会他眼中的愕然神色,“否则就不好走了。”
      “我若走了,小圣贤庄难逃此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却是轻笑着道。
      “我会让大师兄带领弟子外出避难。”
      “不行!”相知相处多年,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子房,这是我们早已注定的宿命。师尊睿智,早已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师兄刚决果断,秉守中正,一定可以领儒家走上兴盛的道路。你身负天纵之才,最适合施才天下。”
      “那师兄呢?”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但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没有猜对。
      颜路浅笑:“我,注定做一个殉道者。”
      残存的希望被打破,心中蕴蓄了满满的苦涩。看着颜路嘴角那丝浅笑,苦涩更甚。
      “师兄何苦?”张良轻轻别过眼眸,不愿去看那抹满足的笑。
      “为了儒家平安,更为了你平安。”
      “子房,许多事情,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我对你,便如你对我一般,无分毫差异。”
      张良怔住,抬眼正对上那双潋滟的桃花凤目,溢满缱绻情思。
      知道自己爱那人若斯,但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普通的手足之情,一直不敢去说,只因怕亵渎了他不染凡尘的身影,只因怕连紧紧拥有的这份关爱也失去。
      却不料,自己的心思逃不出他的双眼,更不料他对自己亦是如此情重。
      本因欣喜的心泛起浓浓忧伤,拥有这份爱,却是在不得不阴阳别离的关头。
      “师兄,那我更不能让你这么做了。”
      “子房,不必再说了。我去找掌门师兄。”颜路转身离去,不再看他一眼。说出心中所想,得保此人平安,已是此生无憾。
      “无繇……”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表字,不由得脚步一顿,终是忍住没有回头。

      不出所料,一夜之间,小圣贤庄已被无数士兵包围。
      儒家却无半点慌张的迹象,弟子已按序携古籍顺秘道离开。正午时分,庄内已将近空空。
      庄门前,三位当家凝视着大门,沉默。
      一名弟子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师尊,在庄弟子均已转入密道。”
      “师叔呢?有没有不肯走?”伏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问。
      “荀夫子也已安全离开。”
      听到这句话,伏念和张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颜路,颜路的脸上依然是平静无波。谁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荀夫子能这么爽快地离开,一定是颜路说了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颜路吩咐。
      弟子退去后,张良开口:“师兄,我们也走吧。”
      伏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颜路。
      颜路唇边仍是一抹优雅的笑:“我说过了,你不必再劝,赶紧和掌门师兄离开吧。”
      伏念神色复杂的看了二人一眼,见张良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走开几步,远远地看着二人。
      “师兄,你不走,我也不走。”张良的神情倏转轻快,“光复儒学的重任,想来大师兄一人也担得。”
      “子房,不要胡闹。”颜路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小师弟只是会劝自己一起走,却不料竟用上这么个威胁的法子。
      “师兄,子房是认真的。”
      颜路转身,扬手从袖中甩出一柄短剑,形似削尖的竹简,剑尖隐隐泛着寒光。颜路趁着一甩之势抓住剑柄,直指张良的咽喉:“你走。”
      张良知道颜路内力深厚,却是生平第一次见他亮出兵刃。轻笑一声:“师兄要动武么?子房倒很想见识一下呢。”说罢也不去拔剑,更不闪避,反而走上两步。
      伏念远远看着,虽知二人必有分寸,却还是走近了一步:“无繇!”
      “子房,你走,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往日温柔如水的桃花凤目里暗藏一丝凛冽。
      张良脸上笑意不减:“若我说不呢?”
      “子房,不要逼我。”
      “师兄,那你不若现在就把我杀了,也好过死于秦军小卒之手,不是吗?”
      颜路沉默。他知道,张良在赌,赌他会让他留下,赌他不会动手。咬牙将短剑朝张良喉咙刺去。张良显是一惊,脸上随即泛起一丝凄楚笑意,并不躲闪,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伏念欲抢上,却已来不及。只见颜路的剑尖已要刺伤张良的皮肤,然而就在此时,剑尖突然转了方向,换做剑柄制住了张良周身的几个穴位。张良大骇,已是动弹不得,费力睁开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要念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没能发出声音,不甘地沉沉昏去。颜路搂住张良即将倒下的身体,眸中尽是淡淡宠溺,语气略带哀伤:“子房,别怪师兄,好好活着。”
      伏念已走近了,扶起颜路怀中的张良,神情复杂地问:“无繇,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颜路笑笑:“师兄,若无繇亦走了,谁来拖住秦军?到时玉石俱焚,谁可逃脱?儒学不可就此而灭。你我三人中,子房未来的担子最重,师兄亦是肩负儒家兴亡,殉节是其中最易,莫怪无繇舍难取易了。”
      大门开始摇晃,显然是秦兵开始撞门了。伏念深深看了颜路一眼,道:“那,你保重。”
      颜路依旧带着恬然的笑:“子房就托付给师兄了。”
      伏念点点头,招来守在密道口的两名弟子,扶着张良离开了。
      颜路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口,转身看着摇摇欲坠的大门,最终崩塌。
      往日执笔的手染上妖冶的红,剑尖的寒光被凝结的血色覆盖,最终在渐渐变暗的日色中化为绛紫。
      山路狭窄,秦军未能即刻尽数上山,因此颜路一人拼力苦战,终是拖到了斜阳西落。
      谁人料得温润如玉的儒家二当家竟有如此武功,硬是挡住了秦国士兵两个时辰,亦用内力震碎山崖堵上了密道。却怎奈不敌秦军人众,最后身受重伤,体力不支险些摔倒,不得不以剑支地,无力再移动分毫。
      李斯挥手令秦军停止攻击,只身步于颜路身前,无言。颜路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净是蔑视。李斯深知已无法追上张良,吩咐烧庄之后拂袖而去。颜路看着火舌逐渐吞噬了小圣贤庄的雕梁画栋,在心底冷笑。李斯明知他无法逃脱,有意不杀他,就是要让他葬身于烈火之中,身受烈火焚烧之苦。
      费力地看向天边,笑了。终是保得那人无恙了。想起他走之前蠕动的唇,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繇。
      空气渐渐炽热,颜路看了最后一眼夕阳。
      残阳如血。
      桃花双眸渐渐闭上,嘴角仍带着一丝微笑。

      夕阳开始落下,远处的雕梁画栋映入眼帘。熟悉,又陌生。
      一台一榭皆是旧时模样,只是不再有那人的柔情似水。
      秦始皇死后,胡亥对儒学的管制很是放松,大师兄便率弟子在废墟上筑起了新的小圣贤庄。一晃数年,倒也颇具规模。听闻两年前,师兄将掌门位置让给了子聪,自己搬入半竹园与师叔作伴,偶尔到庄内授几节课,倒也很是自在。而自己,自从十年前一别,就再也没有回过桑海,只是与师兄师叔保持着联系。唯一一次说起颜路,是派人送来了二师兄的那柄剑,好像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怕只怕触景伤情。
      今日,却是不得不来。今日,是自己初识那人的日子,亦是那人的十年祭日。
      还记得那日自己转醒,望着天边的火光映红晚霞,几欲随师哥而去,大师兄只是一句:“你要让他去的也不安心么?”
      犹记得那人嘱托,要施才天下。
      第二天,火势减小,弟子报只余残垣断壁。
      之后,他便别了桑海,投至沛公帐下,筹谋十年,还了天下一个太平。
      只可惜,这个天下,是没有他的天下。
      站在门口的弟子已是不识得这昔日的儒家三当家。张良也只是笑笑,点名要子聪出来。
      子聪匆匆而出。当他知道有人点名要自己相见时,便已猜到来者是谁。见面,恭敬一礼:“留侯大人。”
      张良一怔,长叹一口气:“子聪掌门不认良为儒家弟子了么?”
      子聪身形一顿:“不敢。”
      “那你还要这般呼我么?”
      踌躇半晌,才道出一声:“三师公。”
      张良依旧神色淡淡:“我要见师兄。”
      “师尊与荀师祖住在半竹园内,三师公可要弟子引路?”
      张良一顿:“我是说,我要见二师兄。”
      话刚出口,便是满心苦涩。十年不再提起的往事,一朝萦于心头。
      子聪听了,只是点点头:“亦在半竹园内。”
      张良未要子聪带路,只身前往。
      竹屋门口,已有童子恭候,见面便称三师公,自言奉师祖之命在此恭候。
      屋内传来棋子放落的声音,童子却带张良去往屋后竹林。张良暗叹荀师叔察己心意之深,便也随着去了。
      坟茔横卧,竹叶轻摇。
      张良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坟前,清泪滑落。
      那童子识趣退下,只留他一人。
      万籁此俱寂,但闻竹摇声。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不离身的短剑,放在颜路墓前,如十年前那般锋利雪亮。
      他抚摸着冰冷石碑上的字,简简单单,只有颜路无繇四字,却是字字刻入他的心扉。
      眼前幻化出那人的模样,如当年一般,温文儒雅,桃花眸中溢满宠溺温柔。
      耳旁似乎又响起轻柔的呼唤:“子房。”
      还记得那日深情的告白,恍如昨昔。
      用手一遍遍描摹石碑上的那四个字,好像要刻入自己的生命。
      或者说,其实一直在生命里,不曾淡去。
      不由得泪如雨下。
      突然,张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动作停下了,仔细端详。那字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子房。”
      专属那人的温柔。
      张良不敢转身,生怕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又是一声,声声爱恋情深。
      张良再也忍不下,转身,泪水迷蒙了双眼。
      若这是一场梦,就让我沉沦其中,不要再醒来。
      如当年一般的模样,只是鬓角添了几丝白发。
      张良纵身扑上去,感受着颜路独有的气息,只知道一遍遍唤着:“师兄,师兄。”
      颜路揉揉张良的头发:“都是留侯大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在师兄面前,子房永远只是子房。”
      颜路叹口气:“我知道。若你进门时受了子聪的礼,我便不会见你了。”
      张良默然,半晌转过话题道:“师兄给自己立碑很好玩么?”
      “若我说,只是为了百年之后葬于此处而已,如何?”
      “是么?”张良沉吟,抓起坟前的利刃,在颜路的名字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颜路失笑:“子房,这是做什么?”
      张良对上颜路的眼眸:“生可同衾,死亦同椁。”
      誓言般庄重。
      颜路看向西边的晚霞,二十二年,这轮夕阳见证了他们生命中彼此交集的一点一滴。
      还记得当年的海边,张良慨叹于夕阳的美丽,颜路只是道:“师兄愿陪子房同看一世晚霞。”
      “无繇记住,你欠我十年的晚阳。”
      “那便让师兄用以后的一朝一夕偿还。”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