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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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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师兄姐弟四人就拐带着半残废物谢柒，这次却是战战兢兢与祈川一同前往丰城。
汴城与丰城毗邻，是以脚程不过五六日。
一路上严霜与清和一改往日的游刃有余，此刻满脸愁容，像是深为忧心。
庆余十分不解：“师兄师姐莫怕，那穷奇虽然凶残，但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将他降伏。更何况我们还有师父给的伏魔令，伏魔令一出手，还怕那穷奇不成？”
伏魔令是玄元宗道清真人的看门法宝，乃上古天神轩辕用九幽玄铁所制，威力非同一般。
正是因为有这法宝在手，道清真人才这般放心让这帮水平参差不齐的弟子去捉拿穷奇。
庆余瞪大眼睛歪着脑袋，对着眼前面色恹恹的两人摸不着头脑。
严霜煞白着脸，回头瞟了眼几步之外的谢柒，又晃眼看看他手上的赤乌。
她打了个冷战，朝庆余干笑两声：“年轻就是好，无忧又无虑……”言毕摇摇头快步向前走。
为了行路方便，谢柒一早就软言请求祈川宿进赤乌。
赤乌是把灵性宝剑，威力比起玄元宗其他一众法器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却从他主人那里渡了个胆小怕事的习性，一路上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动，委屈兮兮地发出细细的嗡鸣声。
谢柒半点没良心的忽视它，只有一搭没一搭的朝剑内的魔君说两句话。
剑身魔气缭绕，却是沉静祥和的状态，祈川竟然颇有耐心地听他讲着废话。
滔滔不绝的是他入世这一个月来听闻的种种趣事。
从“五百年前凡间出了个英勇女将，该是飞升为神的功绩，却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到“客栈旁胡同里王大爷家的鸡刚下了个蛋就被贼人所盗”。
事无巨细，仿佛天下大事小事，在他眼里没有不能评价上三分的。
直到正说到他那间充满着悲伤故事的竹林小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众人皆不约而同看过去，见不远处树林阴翳下赫然站着一庞然大物。
一阵阴风穿林而过，那边又传来一个飘渺低沉的声音：“来者何人？扰我清梦，简直找死！”
言罢林中瞬间妖风大作，四面八方响起凄厉的呼啸声，恍若女鬼惊声尖叫。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场面，应该已经吓破胆子落荒而逃了。
谢柒有一丝慎得慌，下意识握紧赤乌，似是心有灵犀般，上面隐隐约约渗出几缕黑烟，下一秒祈川便化出了人形，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清和可不是寻常人，他见惯了这种虚张声势，此刻镇定自若地自报家门：“我乃长灵山玄元宗大弟子，受命前来捉拿穷奇。你又是何物？”
林中黑影嗤了一声，语气轻狂:“哼，这话你还是留着问徐家村一百八十二口亡魂去吧。”
众人大骇。
言下之意，它竟然就是他们所寻的那凶兽！还以为尚需一番好找，没想到他们还什么都没干，这凶兽却自己送上了门。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身前四人一瞬间聚精会神，摩拳擦掌，竟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谢柒见他们八眼泛光，不由得更加龟缩到祈川身后，捂着胸口伤处想道：你们才是真的凶兽。
奇怪的是，本也期待着寻着穷奇的祈川，此刻却纹丝不动地站定，只微微摇头，似是对那黑影兴趣索然。
谢柒还在纳闷，清和四人已凝气向那声音奔去。
不过眨眼之间四人便已飞身至那庞然大物所站之处，定睛一看，却发现原地哪是什么穷奇，不过一颗怪像嶙峋的老槐树。
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穷奇的声音从西南方传来，众人侧身，那里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团黑影。
清和三人闻声往西南方闪去，庆余独自留在原地。
他利落地从百宝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便往上面龙飞凤舞地比划，末了又往其上注入一束法力，随即将那符用力往地上一拍，喝道：“风起！”
话音刚落，满林中突然刮起了另一阵狂风，来势竟是比先前那妖风还要汹涌些，瞬间卷得漫天落叶碎石。
只是这风吹到祈川跟前仿佛就蔫了一般，竟兀自分作两支，将祈川和身后的谢柒完美避开，谢柒方能睁开眼睛好好研究一番战况。
他细细观摩着那边几人的情形，越看下去，脸却越发黑了下来。
只见三人风风火火奔至西南角时，那团黑影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蓦地出现在了北边。
见此状，谢柒沉着脸脱口而出：“这莫非是……‘迷津’？”
严霜狐疑，但仍是在西南方凌空画了一个符，随手往地上一挥，朱唇轻启：“雨来。”
天空中应势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想是她并未用上三分功力的缘故。
不多时又听见临渊温润的声音从北边传来：“雷降。”
这一下九天之上应声降下一道惊雷。
雷电锃亮耀眼，一路弯弯绕绕就往这林中砸来，眼看就要击中一棵歪脖子树时，那树干后倏尔弹出一人。
清和眼疾手快，飞身拎起那人衣领往旁边一闪。
下一秒歪脖子树就被那道九天惊雷劈成了两半，通身冒着青烟，死状凄惨。
收了术法，一切又慢慢归于平静。众人聚成一圈，打量着清和揪出来这人。
竟是一白发老翁……
谢柒咬牙切齿：“清梦？”
严霜冷哼一声：“找死？？”
清和皮笑肉不笑：“穷奇？？？”
原来“迷津”此阵，只闻其名仿佛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其实却是实打实的低级阵法，只要掌握法门再略微施点法术，垂髫小儿也能作得易如反掌。
普通人在阵中会如见蜃景，迷失方向，轻则绕个几个时辰，重则困个十年八载。不过对于修仙之人，这不过小把戏矣。
此时眼前这老翁自称穷奇，却施着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戏法，装神弄鬼唬得几人团团转，着实让人感觉智力受到了侮辱。
严霜越想越气，直接撸起袖子解下了缠在腰上的骨鞭，作势要往那老翁身上挥去：“大胆邪祟，敢在姑奶奶面前班门弄斧，看姑奶奶不扒了你的皮！”
老翁被吓得心惊胆跳，忙挥手挡在身前高声呼道：“女侠息怒！老朽可是活生生的人啊！这一鞭子下来可要出人命呐！！”
清和闻言远眺，林子外边是被青灰色的大雾笼罩而若隐若现的丰城城楼，城里源源不断弥漫出魔气，厚重到干扰得人嗅不清这老翁是人是魔。于是谢柒清和严霜三人只警惕地盯着他，先用眼神将他凌迟了千百遍。
只有三十六师弟到底年幼天真，秉承着尊老爱幼的原则上前就要去扶。
谢柒仔细打量了老翁片刻，拦住庆余沉声道：“谎话连篇，分明是个地魑。”
庆余惊诧：“师兄如何得知？”
谢柒：“你们仔细瞧他的衣领。”
清和闻言望去，随即惊叹了一声：“果然！”
丰城地处凡间汉界，方才这老翁挥的又是右手，俨然是个右撇子，衣襟本该交领右衽方合规范，然而他的装束此刻却是右襟压着左襟。地魑是没有形体却有灵智的低阶魔物，想必是为了化形扒了一张死人皮，又随意捡了一件衣服披上，因不懂人间规矩才出了纰漏。
严霜勃然大怒：“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说完毫不留情往那“老翁”身上挥了一鞭子，鞭痕处滋滋冒出白烟，那层老皱陈皮应声脱落，里面钻出来一个淡蓝色半透明的灵体。这灵体已经修炼出了脑袋四肢的形状，只是终究灵力微薄，头顶还突兀地长着一片绿叶，实在是滑稽。
谢柒憋笑道：“原来是只槐树灵。”
严霜无动于衷，扬手又要挥第二鞭——这鞭下去可真就灰飞烟灭，回天乏术了。
那只槐树灵吓得立马跪地求饶：“姑奶奶饶命哟！我是有苦衷的啊！”说完闭眼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临渊忙拦住严霜，扶那槐树灵起身又柔声安抚：“你莫要害怕，她只是吓吓你。究竟是何苦衷？”
临渊一开口，槐树灵只觉好似春风拂面，便顾不得害怕了，一股脑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一炷香后。
谢柒：“你是说一月前有人进这丰城时渡了你一点法力，叫你假借穷奇名义镇守在此，阻止别人进城？”
槐树灵：“正是。”
“然而还是有很多不长眼的硬要往城内闯。我只好编了个‘血洗徐家村’的故事。果然那后面除了一些个和你们一样的修仙之人，便再无闲杂人等敢靠近这丰城了。”
清和大惊：“这么说丰城内根本没什么穷奇？”
槐树林哀怨道：“别说穷奇了，连半点人气都没有。简直是座鬼城。”
谢柒：“那可真奇怪了。这丰城里魔气如此充沛，除了穷奇还有什么魔物能有这么大通天本领？”
清和严肃道：“原因为何，还是要亲自进城探探方知一二。”
心知这几人不会听自己劝，槐树灵便拱手道：“既然如此，就祝愿大侠一路顺风了。”
说罢正心虚地想跑，就被清和一把拎起，听得他残忍地道：“你不能走，带路。”接着便感觉通身被一道金光笼罩，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清和收进了算珠里。
槐树灵有苦说不出，躺在玉石上朝外面嚎了一句：“命途多舛呐！”
说完就听到谢柒十分幸灾乐祸的声音：“你！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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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倒是没花多少时间。
谢柒一路上插科打诨自娱自乐，祈川也不理会，只看着他玩闹。见这场景庆余再按捺不住，碎步凑过来小声问谢柒：
“师兄，你身旁突然出现的这位哥哥到底是谁？我见他气质如谪仙，然而这一路下来却走到哪枯到哪，连树都死了半边……”说着指了指方才途经的一棵枫树。果不其然，那枫树已经一半枝繁叶茂，一半枯槁萧疏。
又总结道：“邪门得很。”
谢柒干笑两声，生怕祈川听到要找他俩麻烦，于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庆余见他良久不说话，寻了没趣，便也不再追问，哒哒地跑回严霜身旁。
谢柒摸摸鼻子，余光瞟了一眼祈川，经庆余一提醒，城隍庙外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他偷偷想：那么些个日子始终孤身一人，就连花草树木都不能作伴，真是百年寂寞。
细想就更觉得可怜，谢柒越发恻隐，突然停下脚步侧身面向祈川，情不自禁、拍拍他的后背，似是安抚。
祈川站定，一脸狐疑地瞪着他，仿佛在考虑要将他清蒸还是红烧。
谢柒惊恐，脱口而出：“魔君饶命！”待到回过神来，他只想一巴掌拍死自己——人家堂堂魔君，哪轮得到你个废物去可怜！于是尴尬地虚晃两下手臂装作无事发生，加快步伐往前走，不料魔君却不依不挠，一把拉住他：“方才……”
“到了，丰城。”
清和的声音如同救星，谢柒轻轻挣脱开祈川，望向别处。
城门口还是浓雾缭绕，刚进城竟然就突然一片清明，着实异常。于是众人也不再分心，皆凝神静气查看周围，却果真如那槐树灵所说，诺大的丰城里烟断火绝，鸦雀无声。万里长街，十里商铺，酒楼画舫——丰城曾经也是个繁华之都，然而此刻通街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没有血迹和其他打斗痕迹，沿街甚至还摆放着五花八门的摊席，谢柒甚至能想象到商贩展示着手中的油纸伞向熙熙攘攘的路人叫卖的场景，然而此刻什么都没有，空余黄鹤楼。
不远处掉了一地冰糖葫芦，糖衣早就融化糊在地上——这大概整条街道唯一一处狼藉了。
众人仍旧不敢相信眼前这荒诞场面，又寻了一户人家，带着最后一丝幻想去敲门。
无人应答。
于是破门而入，屋里果真同样寂静无人。桌上摆了几盘早已腐烂变质的饭菜，地上掉落几只筷子。再看沿街别家住宅，皆是同样光景。
风平浪静，一派死气。整个丰城的人，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般就一瞬间凭空同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