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53、053 炼气五层至

　　两边围观弟子都是议论纷纷。

　　老弟子们不理解中带着看热闹。

　　“那听不见的小师妹当真是越陌亲传的亲妹妹？半年前的拜师大典，远远见过越陌亲传的模样，瞧着两人不像啊。”

　　“姚师叔是不是和越亲传有过节，怎么就抓着越亲传的亲妹亲自调教？”

　　新弟子们带着忧虑和好奇。

　　“越昤不会出事吧，姚师叔这不是明摆欺负人。她筑基境界的修为，再怎么压制到同等修为，也不是我们能敌得过的。”

　　“越昤的实力怎么样？你们谁见过越昤出手？卢原？”

　　“她……噗……”

　　“快别说了，再吐血，那真的要吃血莲丹了。”

　　“……”

　　越昤上前，正对姚玉颖，感知围绕周遭，精神集中。

　　姚玉颖笑，“不畏不缩，胆识不错，就让我好生试试。”

　　说着身如闪电，转瞬已至，一道寒光疾划至越昤面目，却突兀撞上一张黄纸片。

　　黄纸片上符纹荧光流转，添加些许防护之力。

　　姚玉颖一勾唇，动作不顿，寒光再压一分，紧接着黄纸片如被刀划分割两半，寒光倏得劈入。

　　越昤后躬身一扭，数张黄纸片环绕周身，速度快上三成，身子再一旋，方位调换，远离姚玉颖三步开外站定。

　　姚玉颖还维持下劈动作，劈了空，罕见一顿，下一刻，人影一晃，竟又出现在越昤身前。

　　寒光起落，越昤周身螺旋防护的符箓悉数成了碎片，碎片飞舞间，下一刻，寒光直刺咽喉，便在此刻，部分碎裂的黄纸片竟聚在寒光正前，形成一张新的放大两倍的符纸，而那些拼合的碎纹好似成了新的符纹，硬生生抵挡住寒光的下刺。

　　姚玉颖目光一挑，却见另一道寒光突兀出现，从侧面直劈越昤左耳。

　　无所不在的黄纸片再现，格挡住侧面寒光一瞬，越昤脚蹬脚，飞身而起，半空翻转三圈，又落在姚玉颖三丈远处。

　　围观众人，各个都在嘀咕“滑溜至极……”

　　直至此刻，越昤才看清那寒光的来源，是双手刃型武器。

　　姚玉颖直身，眯眼看越昤周身浮动的黄纸片，“御符之术倒是罕见，弟子中可称头筹。接下来，可小心了。”

　　说着，双手刃在她掌心舞花，她抬步再逼近。

　　越昤戒备，袖下捏拳，又数张黄纸片飞绕周身。

　　就在此时，忽而起一阵大风，横过两人之间，两人皆一愣。

　　姚玉颖不满看去，“丘胖子，你捣什么乱？”

　　大风来自胖道士的蒲扇，胖道士蹦下地，扇着蒲扇笑着，“姚师姐，近战明显在越小妹御符之术下吃亏，正好贫道作赌，赌越小妹是下一个宗门天骄，所以……让贫道先试试水吧！”

　　他还不待姚玉颖回应，蒲扇再一扇，大风成旋猛地向越昤刮来，越昤下意识后撤，可那大风一分成四，快一步落在越昤前后左右，又以收拢之势逼来。

　　越昤周身旋转的防护符箓在风中颤栗，似下一刻就要被掀飞。

　　姚玉颖眼见被人截胡，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以二打一，狠狠瞪了一眼胖道士，撤了双手刃，回坐上太师椅观察战局。

　　果不其然，风旋逼近至三步范围，越昤已控制不住周身符箓，符箓破坏，大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越昤直身立于原地，无惧无扰，脚下很稳。

　　此前废寝忘食修行灵胥玄术，是借空气流动之力，也是借风之力，此刻的感知里，周遭旋风都是慢动作，她能看清每一缕风的走向，若是灵胥玄术运转，她能够踩着风摆脱包围，甚至……袖下手微张，小型风旋浓缩在掌心，她能夺风势反客为主。

　　但，越昤不想做什么“下一个宗门天骄。”

　　眼见风旋逼近，越昤强夺了两只随风失控的符箓，脚踩符箓借力而上，半空中仿佛有旋风等着，与四面风旋合拢，霎那间形成风笼。

　　越昤去路被阻，身形在风中游走。

　　胖道士眯了眯眼，隐隐瞧见越昤每一步踩在风势上，怪哉。

　　可下一刻，两只符箓被风撕碎，越昤好像没了依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阵风彻底卷束，紧接着被甩扔在地，翻滚数圈才停下。

　　“小师妹！”

　　“越昤！”

　　离着老弟子群近些，樊偀先一步到越昤近前，“越师妹没事吧？”

　　越昤摇摇头，借着她的搀扶，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狼狈，朝胖道士拱手作揖，以示认输。

　　胖道士散了风，又扇了扇蒲扇，还是觉得很怪，但越昤已认输，不好在深究，于是覆上笑脸，朝姚玉颖说道，“姚师姐瞧见了，对上越小妹，近攻吃亏，还得远程。”

　　姚玉颖对战何其丰富，明显看出越昤不想鏖战，所以提前认输，她心叹“是个没胜负欲的”，但也没有开口揭穿，只哼了一声胖道士，让他得意去了。

　　见新上州的七人都已比过，姚玉颖站起身，看了一眼勉强能站起的卢原，扫视七人，“连师兄师姐们都敌不过，实力不济，莽撞攻塔，我看你们也想在定源州待七年。”

　　卢原等人低下头，姚玉颖冷斥，“除了刚才胜了的仲重光，其余的暂时不用修炼了，罚你们定源州打扫一月，不准用法术，看你们还敢不敢妄自攻塔。”

　　几人对视一眼，刘金急道，“姚师叔，还有两月余就要考较修为进展，打扫一月太多了。”

　　姚玉颖却不理，只一记冷眼甩去，好似再说“好自为之”，她背手离去。

　　胖道士笑呵呵，摇着蒲扇迈步也走了，只是步子路过越昤身边时，笑道，“越小妹，回头你来我地火洞打扫吧，我这里说不定还能捡到没人要的丹药和灵材哦。”他朝越昤一挑眉，笑呵呵地走了。

　　林珏等人聚了过来，莘娥愧疚道，“是我们连累你们一起受罚了。”

　　皇甫静却道，“莘师姐不用在意，我算看出来的，这是新来的都要被磋磨打击，没什么大不了。”

　　“皇甫师妹看得开。”樊偀等人走了过来，樊偀笑道，“几位师弟师妹也别多想，姚师叔惯来严厉，我们几个七年未出定源州，不知被姚师叔罚过多少次，但罚了之后，心境也稳了些许。姚师叔虽说让你们打扫定源州，但其实只需打扫几个堂口，六人一分，每日不用半日时间，剩下时间还是可以修炼的。”

　　林珏等人谢过樊偀解释，樊偀等人走后，他们待在这也没意思，至于打扫分配此刻也没心情。

　　越昤跟在后面，下了伏虚塔外圈台阶，慢了几步，看向三步之外高立的石碑，这石碑便是樊偀之前说的自动记录攻塔次数的石碑，来时人都候着，匆匆不及看这一眼，现在倒有时间仔细观察。

　　石碑上名字流转荧光，仿若活的，仰头一看，最顶上呈现出攻塔第一名。

　　“尚昱竣，攻塔九十九次。”

　　视线再向下落去，第二名竟是樊偀，原来她口中说的十二次，是指她自己。

　　越昤迟疑看向伏虚塔，这遭对战，她看得出樊偀实力很强，招招直逼要害，身法更是微妙，以越昤评价，她不可能攻塔卡住这么多次，是她低估了伏虚塔，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回到弟子居，已经是三更天。

　　越昤并无睡意，许是这几日辟谷丹吃多了，精气神还充沛着，又或者这一日事情堆砌，精神还振奋。

　　符箓禁制贴满小屋，越昤盘坐在床上，从浮锦手镯中拿出白日引起洞室爆炸的罪魁祸首，这条状物大约一指长，通透的流光溢彩，奇怪的是，它没有任何灵气，也不自发聚集天地灵气，不似灵物，更像是死物。

　　可是，哪有这般神异好看的死物。

　　越昤凝神注视片刻，感知聚拢其上，片刻后，又加持气力于眼上，用灵目术审视，毫无反应。

　　怀疑许久，越昤闭目，内敛气力，引动先天之炁，先天之炁蕴四肢百骸，又流聚眉心，眉心浮灵纹，似眼。

　　感知从灵纹中探出，再观察那“死物”，便见那流光溢彩后有一道电光闪过，刹那间，越昤感知刺疼，如电击，甩开那东西。

　　再睁眼，冷汗津津，越昤盯着地上那“死物”，心下奇怪为何只有先天之炁加持的灵目才能察觉到异常，那电光又是什么，只触一下，便觉灵上好似在雷击下擦身而过。

　　越昤下床，拾捡起那“死物”，翻动片刻，下意识地与自己手指作比，倏忽察觉，这“死物”的弧度好似指节，只是长上三倍。

　　难道是指骨？这般大小应当不是人族，那是……妖族？

　　难不成是被雷劈死的妖族指骨？

　　越昤一时探究不清，便拿了一只方盒，将透彩指骨好生存放，今日不知，日后或许知晓答案，就像那话本上的曲谱，谁能想到“幽幽风意，送我抚星”八字是幽月真人故居所在的关键。

　　翌日，越昤晨起修炼，三口气力运行周天，游走十二主经和奇经八脉，明明第四口气力似要蕴出，却迟迟不现，总是差了一点。

　　越昤狐疑，难不成如姚玉颖所说，心不定，所以无进展？

　　心不定……越昤看向窗外，今日天色蔚蓝，玄鸟仙鹤如倒映在天幕上的游鱼，自由惬意，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修炼过后，越昤在定源州灵食堂与林珏等人碰面，昨日众人没心思商议的打扫分配提上安排。

　　“我去庶务堂。”刘金率先说道，“我前些日子和聂堂主饮了一壶酒，也算交情。”

　　其余人没有异议，莘娥便问越昤，“昨日丘师叔离开时，指名让你去打扫，越师妹如何想？”

　　越昤摇头，直言写道，“昨日地火洞遇见他人，似乎他们都在八卦顾院主和他师尊，我长姐也有牵扯，还是不去为好。”

　　这八卦……来了十余日的几人其实也被人问过，但他们哪有主宗里的人知晓的多，再加上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可八卦……谁不想探听一二，皇甫静率先道，“那我去地火洞，正好我修行法术火属，正正好合适。”

　　几双眼睛都盯向她，皇甫静装作起誓，“……绝不是因为探听八卦。”

　　其余人一副“我们懂，我们等着你消息”的表情。

　　越昤最后选了传道堂，虽然地方大了些，但堂主姚玉颖没有其他堂主那般怪脾气。

　　早饭过后，越昤提着水桶和扫把第一次上了传道堂。

　　传道堂前方有一片道场，长宽数十丈，正值辰时，樊偀领着几个老弟子正在锻体，瞧见越昤，她颔首算作招呼。

　　越昤便先去了传道堂内部打扫，传道堂内宽阔而空，八根立柱支撑起浮雕横梁，巨大的“道”字嵌刻在以玄天宗符纹为背景的石雕上，正下方一张莲台，余下空地铺满蒲团。

　　道门之地，清净整洁，除了偶尔随风飘进来的碎叶杂草，并无什么脏处，越昤打扫一遍、拖洗一遍、收拾一遍，用了一个时辰，再走出厅堂，道场上锻体的老弟子们多数散了，只有几处三两聚一起说话或交流心得。

　　越昤拿着扫把打扫台阶，几分无聊，放开感知。

　　几个老弟子在谈论进来上洲湖大事。

　　“无沧宫芸珂上人千岁寿辰还有半年，听闻五湖六泊都前去拜寿，怎么我们宗门没有动静？”

　　“你关心这事作甚，元婴之境的强者乃世间巅峰之人，我们小小炼气期可攀不上，不是都说风冉上人与芸珂上人最是交好，想来是她去吧。”

　　风冉上人，那不是长姐的师尊吗？

　　越昤缓慢扫落台阶上的落叶。

　　“一看你就是不熟知上洲湖各大宗门，你不知外面都传遍了，芸珂上人寿辰将开启了悟灵树域，据闻这秘境中有明神籽，提炼出的明神灵息可以强化天赋神通。”

　　越昤动作一顿，其余听到消息的弟子也纷纷涌了上去。

　　“什么？强化天赋神通？当真有这般天材地宝？”

　　“不是说无沧宫将此物设为镇宫之宝，寻常他们宫中弟子去都不一定能得到一粒。”

　　“你不知无沧宫近来对外风格变了，广交宗门，听说明年上下洲湖大比后，更要广开宫门，大招弟子。”

　　“……”

　　越昤只感知了几句，便沿着台阶上了传道堂侧后的楼阁平台，抬眼看，只见“八方阁”三字。

　　许是少有人来，落叶遍地，越昤清扫许久，迈步进八方阁前，推开门，旧书陈腐气扑面而来。

　　呆站片刻，越昤终于明白为何樊偀不建议他们过来，此处群书不曾收录进玉简中，全是旧日纸张，大多泛黄老旧，书架置放一排，不过五座，却摆不了满屋子的旧书，多数的旧书都堆放在墙边墙角，杂乱无章，空余地上，还散落着几本翻页的书册。

　　越昤走进去，脚边触及一本摊放的书册，上书“百羽录”，只观名似是一本记录百鸟的书册，可拾捡起来，翻开一看，却见书页上整整齐齐一道牙口，硬生生咬去大半页，书是废了。

　　还在想是老鼠猖獗，就见又有一本书从上方掉落，砸在地上，一样的牙口咬痕，只是多赏了两口。

　　越昤面无表情看去，感知先一步抓住了猖獗的“老鼠”，不是老鼠，是昨日啃树干的穿衣河狸。

　　因被注视，狸兽灵性地顿住张大的嘴，它两爪还捧着几本书，下一刻，一道利光直射而去，狸兽瞬间炸毛，捧着的书悉数坠落，急慌在梁上奔跑，利光没中狸兽半空没了，但紧接着飞出一道黄纸片，疾速追上狸兽，再狸兽钻进阴影处，旋住它的尾巴。

　　越昤抬手一勾，黄纸片拽着它的尾巴扑通将狸兽拖在地上。

　　它的尾巴好似被黄纸片钉在地上，如何挣脱都挣脱不得。

　　越昤上前，抓起它的尾巴倒吊着，狸兽试图挣扎，但衣服倒落下，它仿若有羞耻心，两爪子按着袍角不让走光。

　　它啊啊嚎着。

　　越昤不知它性别，也读不懂兽语，她将那本被吃了一口的书册展在狸兽面前，狸兽一顿，人性化露出讪笑。

　　罪魁祸首揪住，也没法沟通，越昤提着它的尾巴，出了门，将它挂在“八方阁（”的匾上，而后拿着扫把进了阁中，不再管。

　　越昤收捡地面散落的书册，捡到狸兽刚才掉落还没来得及吃的几本，翻了翻，见其中一本是写玄天宗历史的。

　　正巧越昤也要了解，便放下扫把，好生翻阅了一遍。

　　玄天宗建宗至今已经有近万年，书上记载，玄天宗为东禹大陆土生修士创立，但与西禹大宗子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宗门一创立，就在坠梦大泽中小有声望。

　　越昤读过《山海亿万里》，书上提到过，他们所处之世界名叫大禹，大禹有两块大无边际的大陆，东西伫立，故而一边唤东禹，一边名西禹，坠梦大泽所在的大陆便是东禹。

　　只是东禹大陆在十数万年前是一片荒芜，只有极少凡人群落苟存，而西禹大陆是历经数十万年的仙灵大陆，大道长隆，修行人多如牛毛。

　　直至几万年前，东禹大陆在数万年的繁衍生息中孕育出坠梦大泽这般适宜修行人修行的地方，渐渐有西禹大陆那边的修行人过来，或探索或传道或定居。

　　东禹大陆和西禹大陆之间隔着漫无边际的深海，最初能跨越两座大陆的都是大禹数一数二的强者。

　　所以这本书上说，玄天宗建立之初便与西禹大宗子弟交好，是在说当时玄天宗背后有势力。

　　越昤再往后翻阅，总结出一句，玄天宗万年来共创立九大道统，培养二十元婴巅峰、上千金丹强者，送去西禹大陆交流的人杰有百余人，更有八人踏入升仙境，是谓万年底蕴、无上大宗。

　　看过几遍，越昤狐疑，往扉页翻去，这才发现，手里的这本书册起笔于五百年前，是当时玄天宗立宗万年大典时写得贺书，难怪辞藻之华丽，修辞之夸张，最后只能提炼出一句话。

　　不过，升仙境是什么？

　　越昤心有所想，还想翻阅其他看看，感知里却探到有人在门口，越昤转身，便见一个面生女子。

　　女子年岁如越陌，但形貌看着更柔弱些，她并未穿着淡蓝弟子袍，一身月白法衣，修为感知不清。

　　越昤躬身揖礼，女子温婉一笑，而后指了指门匾上挂着的狸兽。

　　气力挥去，黄纸片飘落，狸兽也跟着掉落在地，没有跑，抱着女子大腿呜声哭泣，女子好笑的拍了拍它脑袋，示意别闹，这才解释，“这是我的灵兽阿狸，近些日子我不得空，将它交给师兄照管，没想到又惹出祸事来。”

　　“泗阳峰宫煦彤。”她看向越昤，“你是越亲传的妹妹越昤吧。”

　　越昤并不意外她知晓自己身份，前些日子熟记的玄天宗地图上标注的泗阳峰是核心七峰之一。

　　越昤点头，她笑道，“想来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宫煦彤牵起狸兽，目光在越昤翻开的书册上扫过一眼，又瞥向地上被啃咬的书册，露出无奈的笑，“阿狸最喜欢啃食这些旧书，破坏之物我会去定源州庶务堂补上的。”

　　她温和善言，只是越昤交流不便，未有多言，宫煦彤便颔首离开了。

　　宫煦彤的修为应该在筑基期，定源州除了弟子便只有各个堂口的管事人，以宫煦彤如此身份，还要称呼一声师兄，想来定源州各大堂口管事人都不一般。

　　越昤没再多想，继续收捡散落的书册，架子上墙边墙角堆积的，越昤挨个翻过，能分门别类的尽可能归类放好，忙碌了两个时辰，越昤从角落里拿到了一本书《逆录》，书名写得格外小，仿若那“逆”字是大逆不道的逆。

　　当越昤翻开，便懂得此“逆”的含义，书里说的是夺舍。

　　越昤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走到窗口光亮处，一页一页不做遗漏的认真翻阅。

　　修行人修炼到炼气后期，灵魂离体，便可夺舍，但夺舍此事是逆天之行，是大不韪之事，可能是天地法则受限，被夺舍之人只能是修行者，不能是凡人，同样，修行者炼气前期和中期，灵魂不曾凝实，与肉身四肢百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夺舍之时，剿杀被夺舍者灵魂，被夺舍者肉身也会跟着崩毁，所以几乎不可能成功，那么无论夺舍和被夺舍都只能炼气后期才可行。

　　夺舍者与被夺舍若是境界差距不大，灵魂强弱相似，只有被夺舍者稍作挣扎，夺舍者便会受反噬，灵魂自毁。

　　所以，书中也特意写着，非高两个境界，不可轻易夺舍。

　　越昤想到叶元明和施乐翊，以这本书的说法，叶元明若是服用三转生灵丹恢复了灵上损伤，即使施乐翊是筑基境界，夺舍成功的概率也是不大。

　　这般说来，叶元明怕是连三转生灵丹都没有服下，他的灵魂长期受损，远弱于普通修行人灵的强度，所以，施乐翊赶在他服下之前强行夺舍，否则，施乐翊就再也没机会了。

　　思绪归拢，再翻过一页。

　　“夺舍乃修行人天赋之一，是天地仁慈之术，亦是禁术，一生只可施展一次，一而再，则雷劫劈身，魂飞魄散……”

　　“夺舍禁术，一旦施展，因果加身，业火灼心，非斩破因果不可消……”

　　书册上不自觉留下越昤指甲印记，她抓得很紧。

　　“业火乃无形之火……”

　　无形？越昤狐疑。

　　“……说为灼心，实则炙烤灵魂，致使灵魂不稳，若十年内不解因果，则身死道消，不可往生。”

　　越昤僵住，阖上书，闭目冷静片刻，而后睁眼认认真真掐指一算，还有两年。

　　她又翻开书册，动作快而急，终于瞧见一段话。

　　“……十年期限乃天定，不可更改不可延期，十年之内，业火年年加剧，生不如死，若想缓解，可使融魂丹消减肉身灵魂排斥，可弱化业火之痛。”

　　直至看完，越昤心中长叹，又看向天空，清晨的蔚蓝色多了几重阴霾，似大雨将至。

　　大雨整整下了三日，似将越昤困在了八方阁。

　　三日时间，越昤未曾离开八方阁，将八方阁里的书册翻阅了一遍，看完了不少杂书话本，但同样也有收获。

　　在另一本贺玄天宗万年立宗大典的书册上，越昤看到了对“升仙境”的描述。

　　“……玄天宗万年底蕴，夺升仙境十次名额，次次有元婴上人力挽狂澜，夺天造化，破虚而去。”

　　“……玄天宗风光无量，破虚强者法相庇护，问道证天，佑宗门万载长隆。”

　　“……大禹二分，元婴至强，而吾玄天宗于升仙境次次头筹，是谓大禹强宗。”

　　“……”

　　略过那些夸张的形容，越昤明白，许多事不是秘密。

　　——大禹至强，元婴巅峰为止。

　　——大禹不是唯一的修行世界，元婴前辈破虚而去的世界才是元婴之上强者共存之地。

　　——而想破虚而去，需要通过升仙境。

　　这些太过遥远，即使不是秘密，各大宗门也不会写在宗门法典上，也只有这种万年庆典的贺书才会提及一二，平时若想知，要么宗门或家族前辈口头传教，要么修行到那境界自会知晓。

　　现下的越昤并不关心这些，她欣喜的是，在这些杂乱的书册中，她翻到了融魂丹的丹方，而且不止一本提及，想来这种逆天改命的东西，不止越昤关注，凡所知的修行者都想了解。

　　融魂丹，无境界限制丹药，万枯苓粉末三两，地佛心一颗，琉光冥精三钱，幽荧魄蕈一株，以地渊阴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可得丹丸一粒。

　　材料不多，但，一物都未见过。

　　新一日天明，雾霭沉沉，倒不在下雨。

　　越昤站在四方格门口，见天际一道流光划过薄雾，落在前方传道堂里。

　　掐指一算，竟然已经到了初一讲道的日子。

　　越昤离得近，厅堂里只有坐在上首的传道前辈，比之这几日见到的几位言行不羁的前辈，这位前辈盘坐莲台，凝神闭目，虽不是银发之貌，却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在门口行了一礼，越昤走到莲台前方，安静站着。

　　传道前辈睁开眼，越昤礼貌递上写了一句话的黄纸片。

　　“弟子越昤，冒昧求教，弟子修为炼气四层，已得三口气力，每日修炼都觉隐隐可得第四口气力，却迟迟无法突破至炼气五层，还请前辈指点。”

　　传道前辈无甚神色变化，一指火星点燃黄纸片，开口道，“炼气中期修得是气力，但同样也是为了炼气后期修灵做准备。你知，晋升炼气后期的标志便是灵魂离体。”

　　越昤点头。

　　他又道，“炼气前期引先天之炁淬炼肉身，是蕴气力，也是蕴灵体。晋升炼气中期时，你当看见灵已有轮廓，那又为何灵已成型，却还要经过炼气中期这个阶段，才能离体，你可知缺了什么？”

　　传道前辈看向越昤，似是期待越昤回答。

　　灵为修行人之本，魂魄乃人之实，世人常说三魂六魄，六魄藏于五脏六腑，而三魂却只有一魂坐于眉心灵台。

　　为天魂。

　　越昤眼眸放亮，渐渐悟到什么。

　　传道前辈一瞧越昤反应，更期待越昤答案了，他好生生看越昤，半响，越昤没有回话，他也跟着尬住，突然反应过来。

　　他假咳一声掩饰去，直接道，“进入炼气中期修炼时，你应当发现，气力周天有所变化，过十二经和奇经八脉后会在两肩肩头成旋再落于丹田，这是因为人有三魂，天地人，天魂坐灵台，地魂和人魂分坐于双肩。炼气中期修行的过程便在蕴出九口气力的同时，将地魂和人魂纳入灵中，形成真正的灵身。”

　　越昤豁然开朗，拱手作揖，以表感谢，但却有一浮力拦住越昤动作。

　　越昤抬头看，传道前辈没好气，冷眼热心，“既然悟得，怎可耽误。修行之路，所感所悟，皆转瞬即逝，不可回头再尝试。”

　　得传道前辈指正，越昤不敢耽误，旋即盘腿坐于莲台前，运转道经，周天而行。

　　传道前辈满意点头，下意识摸颌下胡须，摸了空，陡然意识到之前特意将胡须剃去，好在这时无人瞧见，嘿笑着抹了一把还有残留细碎胡渣的下颌。

　　他哪还有越昤进来时瞧见的仙风道骨模样，翘起一腿，撑着下颌，心里念叨着。

　　“风冉啊风冉，先抢老夫徒弟，再抢老夫徒弟，还好得了消息，老夫提前截胡你。”

　　他仿佛已经见到日后越昤拜他为师的场景，最重要的是宁风冉在旁边郁闷的脸，心里美滋滋，险些露出笑。

　　这时，门外已经三三两两来人，他正了正身子，又摆出仙风道骨模样。

　　皇甫静和莘娥先进了门，瞧见莲台上貌虽年轻但姿态端重的仙师，立刻起了敬意，连忙躬身行礼。

　　倒是后面紧接着进来的樊偀，乍然看见莲台上的人，颇为一怔，狐疑是不是看错了，这位老顽童，怎会出现在定源州传道堂。

　　视线下落，瞧见入定修炼的越昤，稍稍意识到些许，是冲着越昤……不，应当是越亲传妹妹来了。

　　樊偀这才收了惊讶，补行大礼，选了靠前蒲团落座。

　　辰时还差一刻，定源州上能来的弟子几乎都来了，而且除了弟子，还有姚玉颖和胖道士丘炀一，以及坐在丘炀一身边的宫煦彤。

　　只是，这些越昤都不知晓，她还在修炼中，气力周天轮转，于双肩形成气力之旋，凝神观想，许久，终于感知双肩左右各一束魂火，魂火纯净，无色，像是虚空中构想的一团无形之火。

　　传道迟迟没有开始，殿中弟子窃窃私语，有人将目光再次落在正前越昤身上。

　　“传道前辈，是要等小师妹修炼完再讲道？”

　　“前辈这般关照小师妹，莫非……”

　　“应该不会吧，这位前辈可不是四十九峰峰主，连去年拜师大典也没见出现。诶，你知道是谁吗？”

　　“……”

　　“越昤得了前辈什么点拨，我怎么感觉她气息在攀升？”

　　“不知道，越昤来的早，我们进来时，她已经在打坐了。”

　　“……”

　　“元飞上人怎么抢了邬真人的传道课了。”这是传音的丘炀一，传给了姚玉颖，姚玉颖传音里的声音无所谓，“元飞上人向来随性，你问我，怎么不去问邬真人。”

　　“哦？姚师妹这是邀请我去你们汾平峰？”

　　姚玉颖回头瞪了一眼，“丘胖子，别忘了，你现在被禁足在定源州，少惹事。”

　　“师姐师兄，莫生气。”宫煦彤的传音无奈地插进来，“师姐，元飞上人还在上面了，那次烧山也是意外，师姐莫怪罪师兄了。”

　　传导堂里暗自闹翻了天，柯元飞幽幽睁开眼，瞟了一眼最近的几人，目光扫过争吵二人，落向宫煦彤，宫煦彤含笑作揖，再落向樊偀，樊偀没注意，他摇摇头，都是闹腾货，最后见目光落在越昤身上，突然感到欣慰，低调安静的徒弟和他甚是互补。

　　就在这时，越昤周身起了无形的风，风不知从何而来，缭绕越昤形成旋，风势渐大，好似形成风穴，近前的几个弟子遭了殃，眼睛被风迷了眼，纷纷退后。

　　“这是怎么回事？”

　　“是修炼出岔子了？”

　　“你傻啊，有传道前辈在，怎么可能会出岔子。”

　　“那这是……”

　　风穴引动周遭半里天地灵气的波动，又似形成屏障，却见越昤身上起重影，是再现的灵，只是灵不在一如她的动作，而是双手上托，呈兰花式。

　　再见便是她眉心灵纹与灵之灵纹呼应，两朵魂火幽幽出现在双肩。

　　魂火摇曳，遇风不散。

　　柯元飞再度点头，是个底子稳的，不错。

　　代表地魂的魂火似又感应，幽幽一晃，竟脱离越昤肩头，落入灵手之上，没入兰花式中，像一朵兰花落地生根。

　　便在此刻，灵影没入越昤肉身，周遭风旋一转，消失不见，天地灵气平稳，再定睛看越昤。

　　“……这是……晋升了？”

　　此刻，越昤已是炼气五层。

　　越昤睁开眼，见自己万众瞩目，稍稍定神，起身向莲台柯元飞再度道谢。

　　“不错。”柯元飞毫不吝啬夸赞。

　　越昤转头，见绝大蒲团都坐了人，便侧走几步，在靠前位置坐下。

　　直待她坐下，厅堂里的躁动还没有停歇，柯元飞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越昤回看过去。

　　柯元飞忍了忍，又没忍住，道，“吾乃水易崖柯元飞，小姑娘天资不错，可入吾座下。”

　　越昤怔愣，没记错的话，水易崖是核心七峰一处特殊地点，是一位元婴长老洞府。

　　才入宗门，便得元婴长老抛出橄榄枝，这是天大的机缘，就像刚才前辈寥寥一语便可破越昤瓶颈。

　　可，越昤迟疑了。

　　她起身，正要表达什么，这时，姚玉颖却开口说话。

　　“元飞上人，定源州不收徒，亦不提前预定徒儿，只有过了伏虚塔，才可自选师承或分派一脉。”

　　被姚玉颖掺和，柯元飞也不生气，他显然知道定源州的规矩，大抵也是提前知会越昤一声，而后朝越昤抛了一记意会眼神，又转回那正襟危坐的仙师模样。

　　厅堂内因为元婴上人这一身份激动不已，又心思浮荡，恨不得越昤是自己。

　　反观越昤却显平静，往姚玉颖和宫煦彤方向看去，两人同时朝越昤颔首示意。

　　越昤垂下眼，忽而想起荀承平之前所说，让她暂时不要修炼，等越陌回来“自有安排”。

　　大抵也安排好了，她的师承去处。

　　收敛心绪，越昤凝神专注看柯元飞讲道，柯元飞走的是水之道，在这大泽中修行如鱼得水，修炼的是上善若水，方圆易变。

　　传道至黄昏，柯元飞语毕，几个水系弟子已入定，第一时间感悟传道之意。

　　其余弟子非水系，似懂非懂，尝试举一反三，交谈着相携离开。

　　越昤礼身离开，先走一步的林珏等人聚了上来，一边问着“怎得几日不见你回弟子居”，一边问着“元飞上人指点了什么。”

　　越昤只挑了后者，写了一句话给他们，几人看着三魂之说，结合自身，原地沉思。

　　这时，越昤回头，见姚玉颖走来。

　　姚玉颖止了她的礼，神色里有赞赏也有提醒。

　　“你虽已经踏入炼气五层，但不做巩固，魂火随时会脱离灵体。”

　　越昤颔首应下。

　　她又道，“你也见过他们几人莽撞闯伏虚塔，切不可如他们那般，白白耗了修为。”

　　姚玉颖说完便离开，便也不见越昤未对这句话颔首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