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向顾深时》哭泣的小丑

3、分座位

　　易烊旸几乎要相信，命运和缘分是真实存在的了。顾深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层层递进、近乎戏剧化的方式——从法院门口的仗义相助，到开学初那次尴尬的“意外之吻”，再到如今，不仅成了同班同学，更是住进了同一间宿舍，成了睡在对床的舍友。

　　老天爷似乎对他格外眷顾，但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却让易烊旸有些心虚起来，仿佛窃取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幸运，忍不住暗自揣测：这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住在同一个宿舍，意味着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玩“躲猫猫”的游戏，他必须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顾深面前。也多亏了那晚的闲聊，打破了最初那层尴尬的薄膜，让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即便如此，每次和顾深相处，易烊旸仍不免有些拘谨，言行举止都下意识地斟酌，生怕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不过，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挤着六个心系高考的复读生，大家待在宿舍的时间短暂得可怜，除了争分夺秒地洗漱和勉强保证的睡眠，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教室。就连睡眠时间，也时常要割让给仿佛永远做不完的习题。这样一来，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机会和顾深深入交谈。

　　既然宿舍里没机会，那课间十分钟便成了易烊旸暗自期待的时刻。这天，他正趴在走廊栏杆上，望着楼下葱郁的树木出神，思绪早已飘远。

　　“嘿，兄弟，挺悠闲嘛，还有时间在这儿发呆？”方婷不知何时溜到他身后，猛地拍了下他的背。

　　易烊旸吓了一跳，转过身，故作凶狠地瞪她：“散散心不行啊？吓我一跳。”

　　“哈哈，这么不经吓？”方婷笑嘻嘻地凑近，“说真的，在这学校复读还适应吗？跟姐聊聊。”

　　“我易烊旸是谁？到哪儿都能迅速适应！怎么，想看笑话？”他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

　　“哎哟，说得真好，我的小心思都被你看穿啦！”方婷配合地鼓掌，随即话锋一转，“好啦，其实是想问你，你跟丘桐……以前就认识？”

　　易烊旸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是啊，高中同学，关系铁得很。怎么，你对他有意思？想打听什么？”

　　方婷的脸瞬间泛起红晕，慌忙摆手：“没有！别瞎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难说哦，”易烊旸促狭地推了她一下，“怎么不见你打听别人？”

　　“我……我正准备问完他再问别人的！是你自己嘴快！”方婷摸着发烫的脸颊，“哎呀，不跟你说了！”说完，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跑回了教室。

　　易烊旸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忍不住大笑：“等你攒够勇气，我随时奉陪啊！”

　　方婷刚走，丘桐就像一阵风似的从走廊另一端刮过来，手臂一伸，熟练地揽住易烊旸的腰，把他箍进怀里。“有个惊天大秘密！我刚从老班办公室偷听来的！”丘桐一脸得意，“是不是很想知道？荣幸地成为我的首位听众吧！”

　　易烊旸白了他一眼：“瞧你那嘚瑟样，不想听，找别人分享去。”

　　“嘿！臭小子翅膀硬了？我有好事第一个想到你，你就这态度？”丘桐故作委屈，甚至用手指撩起他的下巴，“你变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易烊旸吗？”

　　“戏过了啊，桐哥，”易烊旸哭笑不得地躲开，“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哈哈哈，我看该颁给你才对！”丘桐笑着，作势用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听不听？给你两个选择：洗耳恭听，还是尝尝我的拳头？”

　　易烊旸只好投降：“听听听！我敢不听吗？快把拳头收起来，误伤友军就不好了。”

　　“这还差不多，”丘桐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咱们班今晚要换座位！而且，是由班长全权负责！”

　　“换座位而已，至于这么神秘吗？”易烊旸不以为然。

　　“关键点在这儿！”丘桐眼睛发亮，“这次不是老班硬性安排，主动权在班长手里！你想想，要是你想跟谁坐，只要跟班长打个招呼，不就成了？”

　　易烊旸心里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和顾深同桌？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但立刻强行镇定了下来，绝不能在丘桐面前露出马脚，不然肯定会被这家伙刨根问底，烦不胜烦。

　　“是挺新鲜的，”他故作平静，“我主要是好奇大家会怎么选。”

　　“少来！我刚都看见你眼睛亮了！”丘桐不依不饶，“快说，想跟谁坐？”

　　“真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方式挺刺激。当然，我肯定不会选你。”易烊旸赶紧转移话题。

　　“呵呵，你想选我，我还不一定答应呢！想跟我坐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去，你？靠边站吧！”丘桐扬起下巴，一脸“轻蔑”。

　　两人正笑闹着，刘学也闻声凑了过来，张开双臂就要熊抱，却被他们敏捷地躲开。

　　“你们俩太不够意思了！有好事不叫我！”刘学嚷嚷着，一把掐住易烊旸的脖子，“快说，乐什么呢？”

　　易烊旸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怎么都欺负我！我更不想说了！”

　　丘桐见状，拉起易烊旸就往教室跑，刘学在后面紧追不舍，三人笑闹着冲进教室，直到上课铃响才消停。

　　这节是英语课。易烊旸坐在座位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一想到晚上换座位可能带来的机会，他就忍不住窃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英语老师的眼睛。

　　“易烊旸，你傻笑什么呢？我讲课很好笑吗？”英语老师放下课本，语气不悦。

　　全班同学瞬间精神了，齐刷刷地看向他，低笑声此起彼伏。

　　“啊？老师，我……我没笑啊。”易烊旸窘迫地低下头。

　　丘桐立刻落井下石：“老师，我猜他是想某个女生了！”

　　捣蛋鬼杨文也添油加醋：“何止是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易烊旸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引来全班更放肆的哄笑，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安静！”英语老师板起脸，“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闹！易烊旸，下不为例！”

　　课堂终于恢复了秩序，但易烊旸却懊恼地垂着脑袋。更让他心塞的是，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顾深也在跟着笑。

　　*扎心了……我这是因为谁才被点名批评的？你居然也跟着笑！*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可奇怪的是，当他偷偷再看一眼顾深带着笑意的侧脸时，那点小委屈竟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顾深的笑容像晴空下绽放的玫瑰，格外耀眼，让他生不起气来。

　　*对了！* 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蹦进脑海。*顾深英语成绩好像不太行，而我的英语还算可以……不如就跟班长说，顾深想让我帮他补习英语，所以希望坐在一起？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喝彩，这次学乖了，赶紧用课本挡住脸，生怕再次暴露情绪。

　　下课铃一响，易烊旸就迫不及待地找到班长，故作神秘地把他拉到走廊尽头。

　　“班长大人，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他试图铺垫。

　　班长一脸嫌弃：“你今天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有话直说，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要我帮忙？”

　　“不是！打住你的想象！”易烊旸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今晚换座位的事……”

　　“是啊，怎么了？”

　　“听说……是由你全权负责？”易烊旸试探着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算是吧，就是维持下秩序。怎么，换座位对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易烊旸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找补，“呃……我是说，学习环境很重要嘛！对了，顾源……不是，顾深！他之前说想让我帮他补习英语，坐一起方便点。”他小心翼翼地抛出准备好的理由。

　　班长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桃色新闻呢！就这点事儿啊？行，反正自由组合，你们想坐一起就坐呗。”

　　“啊？你不是负责安排吗？”易烊旸愣住了。

　　“我只是负责秩序，座位还是大家自己商量啊。你又没问我具体规则。”班长耸耸肩。

　　易烊旸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懊恼地推了班长一把：“你怎么不早说！”

　　班长大笑着走了。易烊旸独自靠在栏杆上，心情复杂。*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怎么办？难道要直接去跟顾深说“我想跟你做同桌”？用什么理由？他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正当他烦恼得几乎要抓狂时，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他探头望去，隐约看到了顾深的身影，正和一个中年男子对峙，气氛似乎不太愉快。

　　*那是谁？凭什么对顾深那么凶？*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易烊旸想也没想，转身就冲下了楼。

　　他跑到两人面前，不由分说地挡在顾深前面，用力推了那个中年男子一把：“喂！你谁啊？凭什么骂人？年纪大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

　　中年男子被推得踉跄一步，愣住了。顾深也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拉住易烊旸的胳膊，窘迫地低声说：“易烊旸！他是我爸！”

　　“啊？！”易烊旸如遭雷击，瞬间石化，“他……他是你爸？！”

　　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顿时手足无措，脸颊爆红：“叔叔对不起！我……我误会了！你们聊，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到无人的墙角，易烊旸才停下来，懊恼地用拳头捶着墙壁。*完了完了！没认出是他爸爸就算了，居然还动手推了人家！顾深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冲动又无礼的家伙了！还做什么同桌，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吧！*

　　“嘿，你跟墙有仇啊？”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易烊旸猛地回头，看见顾深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后：“没……我擦擦墙……”

　　“擦墙？”顾深挑眉。

　　“哎呀先别说这个！你……你跟你爸谈完了？没事吧？”易烊旸急切地问。

　　“嗯，没事，老问题了，聊完他就走了。”顾深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走上前，手臂自然地搭上易烊旸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你真行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连我爸都敢推？是不是活腻了？哈哈哈！”

　　“我哪知道是你爸啊！我看他好像在对你不利，一着急就……”易烊旸哭丧着脸，“你会怪我吗？”

　　“怪你干嘛？”顾深笑得更大声了，“又不是故意的。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帮我提前结束了这场‘批斗会’，我正愁没办法脱身呢。”

　　“真的？你不生气？”易烊旸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真的不生气。”顾深摆摆手，随即像是随口抱怨般低语，“唉，无非还是那些老调重弹，逼我复读的事……”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顾深摇摇头，揽着他往食堂方向走，“走，陪我去吃饭，我请客，就当谢谢你刚才的‘见义勇为’。”

　　这是第一次和顾深单独吃饭，易烊旸内心雀跃又紧张，连吃饭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斯文了许多。

　　吃饭时，顾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听说今晚要换座位了。你有什么想法？想跟谁坐？”

　　易烊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装镇定，试探着反问：“我还没想好……你呢？想跟哪个女生坐吗？”

　　“没想过为什么一定要跟女生坐？”顾深嚼着青菜，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没考虑好。你呢？”

　　听到这个回答，易烊旸暗暗松了口气：“我……我也没想好。”

　　“那正好啊，”顾深咽下食物，很自然地说，“干脆我们俩坐一起算了，怎么样？”

　　易烊旸愣住了，仿佛被一颗幸福的流星砸中，大脑一片空白：“啊？”

　　“啊什么啊？”顾深用勺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不给我面子？跟我做同桌委屈你了？”

　　“不是！当然可以！我绝对没意见！”易烊旸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行，那以后就跟我混了。”顾深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菜。

　　易烊旸机械地点着头，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份巨大的、不真实的惊喜之中。那颗名为“幸运”的流星，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晕乎乎地，仿佛漂浮在云端。原本绞尽脑汁的计划，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