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向顾深时》哭泣的小丑

1、十字路口

　　易烊旸的复读决定，像一枚迟来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他人生的棋盘上，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认命后的释然。

　　高考落幕，积压了三年的重量仿佛一瞬间从肩头蒸发。曾经束缚身心的藤蔓应声枯萎，换来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漫长夏日，任由他们这些“刑满释放”的高三毕业生挥霍。可当真拿到了这张毕业证书，易烊旸心里却空落落的。预想中的狂喜没有降临，反倒是一种莫名的惆怅，像梅雨季节的湿气，悄无声息地渗满了胸腔。

　　他摸不清这种矛盾的来处，或许，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由矛盾构成的。

　　矛盾之一，他心知肚明。他们这一届，完美撞上了高考改革，成了全国卷试水的“小白鼠”。事情总有两面，改革也带来了本科合并、高校扩招，上大学的路看似宽了。但对易烊旸而言，无论赛道如何变化，他都缺乏一种“胜券在握”的底气。他知道，这三年，自己从未百分之百地投入过。即便如此，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盼着自己能成为那匹意外的黑马，在终点线惊艳所有人。

　　他强迫自己停止对成绩的妄自揣测，试图投身于假期的慵懒。可闲散了没几天，无聊便如影随形。他想出去看看世界，却囊中羞涩，只能困在方寸之间。后来，连爸妈都开始“嫌弃”他这得过且过的“猪栏”生活，怂恿他出去打份暑假工。

　　其实他早有此意，想为这个刚刚够到温饱线的家，分担一点未来大学学费的重量。如今被“扫地出门”，他索性顺水推舟，一头扎进了本地的一家玩具厂。

　　厂里参加高考后出来打暑假工的同龄人意外地多，给机械的流水线注入了鲜活的生气。很快，易烊旸便和他們打成了一片。

　　有事情填充的日子溜得飞快，高考放榜的日子不期而至。那天，车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电流。大家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流水线上的玩具像堵车似的堆叠在一起。没人再在意主管的目光，所有心思都系在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结果出炉，众生百态在瞬间上演。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抿唇浅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红了眼眶，低头默默擦泪。

　　易烊旸属于眉头紧锁的那一类。他的成绩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够上了本科线，但只能上一所昂贵的民办院校。学费的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家里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妈妈因病休养，姐姐尚在大学，全家的担子都落在爸爸一人肩上。那句“砸锅卖铁也供你读”的承诺，他听着只觉得心疼。

　　车间的话题，迅速被“大学”和“学费”霸占。不知谁先提起了“复读”这个词，它便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荡进了易烊旸的心里。

　　重新经历一次高三？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死死摁住。可身边逐渐有人将念头化为行动，甚至组队返校复读时，他那颗本就不坚定的心，又开始风雨飘摇。

　　那段时间，他焦虑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夜里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梦见成绩单上的分数奇迹般变高，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因交不起学费被拒之门外。睡眠支离破碎，白天在流水线上，他常常魂不守舍，效率一落千丈。

　　就在他精神最脆弱的当口，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彻底推倒了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收到一条老套的诈骗短信，声称他中了大奖。若在平时，他定会嗤之以鼻。可那天，被学费逼到墙角的他，竟鬼使神差地信了，乖乖填好了所有信息。直到对方打来电话，要求他先转账5000元作为“保证金”时，他才如梦初醒，却被对方一句“要起诉你”吓得六神无主。

　　恐慌淹没了他。他竟傻乎乎地跑到了法院门口，像只无头苍蝇般徘徊，却鼓不起勇气进去。一不留神，撞进了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易烊旸慌忙道歉，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对方是个很高的男生，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没事儿。看你在这儿转半天了，遇到麻烦了？”他的声音像夏日里冰镇的汽水，清爽又舒服。

　　易烊旸像是被这温和蛊惑了，支支吾吾地吐露了自己的窘境。男生没有流露出丝毫嘲笑，反而耐心地说：“这肯定是诈骗，别怕。”

　　在他温柔的鼓励下，易烊旸甚至拨打了110求证。在得到警察叔叔肯定的答复后，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看你还是不安心，手机给我，我帮你会会他。”男生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

　　那一瞬间，易烊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男生理智地帮他处理完一切，转身告别时，留下一个温和的笑容。

　　易烊旸怔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笨拙地喊出一句“谢谢”。

　　直到男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易烊旸强撑的坚强才彻底崩塌。委屈、后怕、以及长时间积压的压力，化作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他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然而，哭过之后，心里反而像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明。他不想再让自己和家庭陷入这种为钱所困的狼狈了。

　　他做出了决定——复读。

　　家人出乎意料的平静支持，朋友们不解的劝阻，都成了这条路上遥远的背景音。他选择了一所离家很远的陌生学校，像一只准备越冬的松鼠，悄悄收藏起这段难以言说的经历，默不作声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高三。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记得那个下午，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和那个让他心跳失序的笑容。或许，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