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市场》两下子

1、失算

　　江凡再次见到陈娉的时候，后者坐在咖啡店里，怀中抱着一只猫，桌子上还趴着一只，她一会儿摸摸怀里的，一会又顺顺桌上那只的毛。
　　真忙啊。
　　又忽然想到那时天天追着她后面喊“小猫、小猫”的日子，时常惹得她一身气“你才是猫，你们全家都是猫”，他却在一旁笑得乐此不疲。
　　江凡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周昇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又四处看看。
　　江凡早就收起了目光，任他看他能看到路对面的那只猫吗：“没什么，绿灯了。”
　　人生的绿灯可遇不可求，看到了就要义无反顾地向前走。这是陈娉对他说过的，他记住了。
　　于是他向前走，下意识地忽视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生。

　　“你喝什么？”
　　祁宇昂打断了正在看书的陈娉。她一来这家咖啡店就不停地撩逗小猫，此刻终于停下来了，手里面抱着本专业书专心致志地勾画着重点，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复习。
　　陈娉看着自己已经见底的玻璃杯，笑着对自己对面的男生开玩笑：“服务员，麻烦再来一杯冰美式。”
　　“你已经喝了一杯了，不能再喝了，”祁宇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他拿起陈娉喝过的空玻璃杯，擅作主张，“给你来杯温水吧。”
　　陈娉此刻已经把头低下去了，她继续背书，而不回答就是默认。
　　这是她和祁宇昂的相处之道。
　　祁宇昂是大一届学长，说话温和却有十足的震慑力，这让陈娉不敢与他正面顶撞。陈娉不爽但怂，每次被说不开心的时候就一言不发。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无声就是默认。祁宇昂有次意识到她不开心，反复追问下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我们走吧。”陈娉起身收拾书包，目光落到那只玻璃杯上。
　　从那杯温水端过来的时候，她就再也没碰过那杯子，而是一个劲儿地埋头苦读。她在用功温书，也在发泄不满，她算好了祁宇昂不会打断她学习。
　　陈娉收拾好书包，男生早就走到她身边等待。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声音里充满了笑意：“我们走吧。”
　　陈娉懂得分寸，哪怕祁宇昂看不出来她在耍脾气，但她也要控制自己，已经一下午了，没必要继续闹不愉快，祁宇昂也是为了自己好。

　　已经是深冬了。
　　陈娉刚出咖啡厅就冷得一哆嗦，想赶紧退回咖啡店央求老板“我可以在这里待一晚上吗”。祁宇昂帮她把脖子上的围巾系紧了些，拉起她的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吧，我们晚上吃什么？”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陈娉不止一次这样觉得。她觉得不只是祁宇昂，就连自己都过分理性，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又很奇怪。
　　她也经常看言情小说到凌晨，那里的男女主角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吵起来，彼此对对方似乎没有丝毫忍耐。而此刻的自己和旁边的俊秀男生，在小半年的恋爱过程中充满了体谅和宽容，没有吵过架，没有发生过争执，就算她偶尔闹脾气，也是一会儿就好，大多数情况下都像今天下午，祁宇昂不知道，而她也不说。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陈娉看腻了周围情侣的吵闹以及和好之后的腻歪。
　　相敬如宾，挺好。
　　她也许早就忘记了当初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和旁边的男生说：“你看，这是我最讨厌的词。”
　　相敬如宾，形容夫妻间相处融洽，互相敬爱，像对待宾客一样。
　　狗屁。
　　祁宇昂用另一边的手推推陈娉，陈娉回过神儿来。
　　“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问你吃什么也不回答，丢了魂儿似的。”
　　陈娉“嘿嘿”一声表示抱歉：“吃什么都行。”
　　我说吃火锅你能让吗？她自己心里腹诽。
　　“那就喝粥吧。”
　　陈娉头上三条黑线，果不其然：“好呀。”
　　声音明朗畅快。沉闷的冬天里她实在是唯一能让祁宇昂心里明亮起来的人了。
　　小姑娘怎么感觉从来都是这么轻快的模样呢，只有她能让自己感到轻松吧。
　　全都是装的，和祁宇昂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要端着架子，虽然没有吵闹，可她还是很累。
　　两个人分别在心里默默想着。

　　陈娉仰头躺在床上，静静地听自己的肚子猖狂地叫嚣。
　　没吃饱。
　　两个小时以前，祁宇昂以“晚上吃多了消化不好”为由拒绝了她的点餐愿望，涮毛肚、毛血旺，亏一个卖粥的店里还有这么多重油重辣的食品。
　　实在是太饿了。
　　“睡了吗？”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祁宇昂发来的信息。
　　“没有，我有点饿。”陈娉的胃控制着自己的大脑，发出了这句话。
　　“是晚上没吃饱吗？”
　　“不过晚上不要吃太饱，饿的话就早点儿休息，睡着了就不饿了。”
　　陈娉刚想回复“其实也没有非常饿”，后面这条信息就发过来。
　　她气得起身下床，光脚踩到地上，心中怒喊了一串“凭什么”，发泄过后才感觉自己的脚有些冰凉。她赶紧坐到椅子上穿好鞋，起身把外套一披。
　　便利店，我来了！
　　她的采购行为带着强烈的冲动心理和报复心态，明明没有多大的胃口却在五分钟后装满了整个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她顺便拿起柜台旁的“冈本”：“这个一起结了吧。”
　　她今天晚上像是着了魔，明明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却鬼使神差地花了笔不该花的钱。有性生活很正常，但大学生的性生活让收银员浮现了八卦的目光。陈娉看到了收银员眼中的探寻和暧昧，感觉自己平日里的小心翼翼现在已经被嗷嗷待哺的胃吃掉了。
　　“哪个牌子的比较好用，我男朋友比较那个，我怕不结实。”
　　陈娉脸不红心不跳，成功把站在收银台里的女生说懵了：“啊……这个，呃，我没用过，我、我也不知道。”
　　陈娉看着她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笑出了声，一定也是大学生。
　　“不、不好意思，不过听店长说这个销量最好，你可以去试试。”
　　语气中充满着服务不周的抱歉和羞涩。
　　“我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用完给你反馈。”陈娉继续撒谎，女生还未说出口的“谢谢惠顾”已经被她的关门声截断。
　　好冷。
　　刚刚出宿舍时满腔热血全用在了刚才的购物和恶作剧上，现在穿着单睡衣裹着外套的陈娉边走边跺脚。
　　“老大今晚都喝大了还要去网吧。”
　　“可能是装的。”
　　陈娉看着向便利店走来的两个男生，都这么晚了，还以为没人了。
　　“管他是不是装的，拖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半夜在网吧闹事儿，你去救？”
　　走在左边的男生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陈娉觉得那笑声熟悉，又看不清路灯下越走越近的剪影是谁。
　　“女为悦己者容”，陈娉自然在意自己的装束，可现在这副打扮——她先用手顺了顺乱糟糟的长发，又打量着自己的穿着。
　　邋遢。
　　管他是谁，先用衣服挡住脸，万一认识呢。
　　陈娉把头缩在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不想确认那人是不是认识的同学，她只想看清脚下的路，不要被认出来，毕竟这个时候认出来，丢脸的是她。
　　她和那两个男生在路灯下擦肩而过，左边的那个瞬间站住了脚步，陈娉感受到了。
　　陈娉尴尬得回过头去——都被认出来了，总不能不打招呼吧，却看到走在右边的男生颇有玩味地把目光投向购物袋最上面的“冈本”。
　　恶作剧完成后陈娉随手丢进塑料袋，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孤魂野鬼会在意这小小的乳胶制品吗？
　　她失算了。
　　那男生吹了声口哨，彻底把陈娉的脸吹红了。
　　因果好轮回。
　　她刚准备打声招呼，开溜大吉，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男生。在这里费什么劲呢，陈娉有些恼火，干脆把整张脸都露出来。
　　这时才注意到左边一直没出声的人。
　　江凡。
　　陈娉想打声招呼，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过去太久了，久到她除了他的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忘记了还是不敢想，陈娉根本没有精力去分辨，她宁可是忘记了。
　　陈娉憋红了脸，却始终说不出一声“嗨”。
　　哪怕现在对面是告诉她“晚上少吃饭”却发现她“偷食儿”的祁宇昂，她也有勇气说一句
　　“嗨”。可现在对面是江凡。这个男生曾经跟她说“陈娉，如果以后只剩客套话可以说，那我们就再也不要说话了”。
　　她不知道久别重逢的“嗨”算不算客套话，她也不知道此刻装熟会不会惹得人家厌恶，这是江凡，陈娉知道自己大方不起来。
　　江凡等着她说话，可是她一直都不开口，男生扭头就走。
　　“周昇，小心宿管阿姨不给你开门。”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翻过墙。”
　　周昇小跑到江凡身边，搭着他的背朝校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