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又生》井东

6、第 6 章 尴尬又奇怪

　　房间里的纪期听见了动静，松了一口气。

　　是他让林苑说自己不在的，他现在心情乱七八糟的，不想看见江辞。

　　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下浅浅地流淌着。纪期脸上因为喝酒起的红晕还没有消散，在白皙肤色上显得尤为明显，他眼睛好像也有点红，眼皮上绕着一圈浅淡的薄红。

　　纪期心烦意乱地地趴在桌上。

　　林苑已经跟他说了，江辞不出国，出国的只有江叔叔和杨阿姨。纪期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但是还是心情烦躁。

　　他觉得应该是酒意作祟，才会心情乱七八糟的。可能是因为自己要中考，所以江辞才没有告诉他，但是他们是朋友啊，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告诉他。

　　他觉得自己心口好像埋着一座活火山，火山到了周期，在蠢蠢欲动。

　　晚上他就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情睡着了。

　　他梦见了放风筝。

　　挂在墙上当装饰的风筝被取了下来，再一次被带到了旷野。他旁边有一个人和他一起在奔跑着，风筝在无限升高，到了站着不动也不会掉下来的高度，随着高空的风在轻轻飞舞。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牵住了。

　　先是两手相握的温热触感，然后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掌心轻轻滑下，抚过手心复杂的纹路脉络，从指缝穿过。每一根手指都轻擦过他五指的指缝，带起轻微的酥麻，心脏满足又酸涩。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凑到了面前，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一触即分，却带起来漫天的蝴蝶效应。

　　风筝线在手指上缠绕，勒出一条小小的白印。

　　他心里的那座一直被忽视的活火山爆发了，压抑过久的火热岩浆喷薄四射，像要烫到他心脏里去。

　　纪期醒来的时候才凌晨三点，六月的暑气在外面氤氲，室内开着空调，温差让玻璃窗上浮出一层小小的水珠。

　　他靠坐在床头，在最该熟睡的凌晨三点，他后背贴着冷汗，手脚颤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能更清醒了。

　　他对江辞的感情就是那座活火山，没有喷发的时候波澜不兴，甚至可以伪装成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可一旦喷发了，岩浆汹涌，火山灰蔓延得到处都是。

　　他再也忽略不了这份炙热的喜欢了。

　　他和江辞一起长大了这么多年，彼此的生命重叠率高到顶峰，他们早就被缠绕成了绳索，系成了死结，根本拆不开。他可以喜欢班上漂亮的女同学，可以和给他递情书的女孩子谈恋爱，甚至如果江辞是个女生，他可以大胆追求示爱。

　　可是全都不是。性别不对，关系不对，他又怎么敢拿这份喜欢去剪开他们的友情，他怎么敢进一步。他甚至能想到江辞的震惊后退，能想到彼此父母的失望担心，他接受不了，所以他不会往前走。

　　世界上的喜欢那么多，为什么他偏偏只有奢望和无望。

　　***

　　后来时间就平淡地向前滑去，江辞爸妈出国了，江辞爷爷搬了过来。纪期考上了江辞的高中，他们继续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心里那份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的爱意，嘴上喊着友谊天长地久。

　　直到那一天。

　　纪期在星期一下午最后一节的课是政治课，政治课老师总爱拖堂，经常全校学生在放学后陆续离校了大半，他们才得到下课的赦令。

　　今天也不例外，甚至更晚，拖了近半个小时的课，物理老师终于把考完的单元小测卷讲解完毕，脸上挂着慈祥又满足的微笑对大家说：“今天就讲到这，下课吧。”

　　班上同学纷纷拎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像刚出笼的鸟儿似的，一个赛一个快地往外冲。

　　纪期也拎着书包打算快点走，江辞还在自行车棚等他。但是在踏出班级门前一秒，物理老师突然把他喊住了，指着桌上的一叠作业：“纪期啊，过来，卷子给我看看。”

　　这次物理考试里，纪期发挥得不太好，难题倒是一道没错，却错了好几题最简单的基础题。

　　等到物理老师苦口婆心地给他分析完成绩之后，天已经暗下来了。

　　天上若有若无地飘下来几滴小雨，细细的，轻轻落在发梢上，凝成透明的小水滴。

　　纪期加快脚步往自行车棚走，却远远地看见不止江辞一个人。

　　江辞旁边站着个女生，他见过那个女生，好像叫姚悦，江辞的同班同学，性格直爽，挺漂亮的。

　　纪期看见她抱了江辞一下，然后江辞手里多了个粉白色的信封，姚悦朝他害羞又甜蜜地笑了下，挥挥手跑开了。

　　江辞把信封放进了书包里。

　　从他们约定不早恋开始，江辞从来没接过任何一个人的情书。

　　所以纪期想，江辞要谈恋爱了。

　　纪期觉得傍晚的细小雨点没落在他头发上，全部灌进了他心里，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雨气，看什么都是难过的。

　　纪期在转角处的瓷砖上靠了会，细雨把他的睫毛挂满了水珠。他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朝自行车棚走去。

　　江辞见他来了，朝他笑了笑：“今天这么晚，走吧，一会雨大了。”

　　要是搁在平时，纪期会和江辞好好诉苦一下物理老师惨无人道的拖课行径。但是今天他没心情，他只是朝江辞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骑上自行车。

　　两个人并肩骑着自行车往家里去，车轮压过地上的积水潭，溅起四落的水珠，把校服的裤管打湿一半。

　　大雨还是在进楼道前一秒落了下来，又急又重，在天地间砸下一片雾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是纪期再也没和江辞一起放学回家过。

　　后来，江辞到底是没有和姚悦谈恋爱，但两个人之间始终像隔了一层膜，谁也看不清谁，谁也不敢撕破这层膜。

　　尴尬又奇怪。

　　再后来，江辞高考结束，爷爷想通了愿意去国外了，江辞也去国外念书了，两人再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