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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有情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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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晨至深夜,繁忙的一天似乎终于踏入尾声的章节,而新的太阳也将在几小时后升起。
黎哲的紧急搜查令因为赵峰局长的支持很快被批下,此刻已是翌日凌晨的两三点钟,更深露重,寒意随着乌沉沉的夜色浸透骨髓。
万籁俱寂之中,戎州市局灯火通明,今夜无眠。
警车风驰,黎哲与张崎贤随法医与痕检等一齐到了馨雅院,通过技术开锁,顺利进入屋内。
死者遭到残忍分尸,大量血液浸染的痕迹即便经过清理,也大都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找出遗漏,并且,陷入旮旯缝隙的血液残留往往无法完全洗刷干净,如果能找到生物检材便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一百多平的公寓里瞬间涌入十几名警员,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被放过,所有人静默地紧张工作着。
果然,没过多久,冯英俊便在卫生间里用鲁米诺试剂检测出大量血迹,并且通过对下水道与瓷砖缝隙的检查提取了有效的生物检材。同时,一把弃置在阳台角落的簇新、却有个别地方卷刃的大菜刀也被取证,它很有可能便是分尸刘莹的刀具。
几个小时不间断的作业,这间温馨的公寓已经与早前截然不同,泼溅的、流淌的、滴落的,大量被发现的血液痕迹佐证了此地曾经发生的惨案。
可以确定,这间馨雅院的屋子、死者刘莹的家,便是她的分尸之地,而她的母亲郑莲芳、弟弟刘伟,绝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细雨暂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格外清新与湿润。
黎哲倚在楼道的栏杆边,感受阴寒的冷气混杂着淡淡的江风扑面而来,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分外清醒。
心里有了答案,这答案不是第一次遇见,也不是最惨烈最让人难以接受,可情绪不由人掌控,免不了低落。
抽出一支烟点燃,翻盖火机明明灭灭,与渐渐燃烧起来的天际相辉映。
没抽几口,黎哲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崎贤来到他的身边,像他一般倚靠着栏杆,吸了吸鼻子,凑近了他把那支香烟顺到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好累。”张崎贤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就着嘴里叼烟的姿势把脑袋放到了黎哲的颈窝,轻轻抱怨,“感觉身上都臭了……等今天案子结了,我得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黎哲沉默地听他说完,未曾移动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了回来,看他一眼,说:“头起开,别把烟灰落我身上。”
“不嘛,老大你借我靠一靠。”张崎贤蹭了蹭他的脖子,毛茸茸的头发软乎乎的。
黎哲对他的撒娇不置可否,转过脑袋继续看那旭日初升,到底没有动手推他,等他静静抽完这支烟。
回到局里,黎哲与张崎贤首先对死者的弟弟刘伟进行提审。
刘伟与死者相差5岁,前两个月刚满18,因为成绩不好留级一年,还是个高二学生。
“知道为什么找你吧。”张崎贤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少年,语气笃定,“昨天你的笔录做完没放你回去,是不是心里很慌,觉得自己犯下的罪行已经暴露了。”
在警察局呆了一晚,刘伟状态明显的差劲,头发邋遢糟乱,眼圈青黑,高壮的身子佝偻在铁椅子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他母亲一样,总低垂着。
他显然听明白了张崎贤话里的意思,身体发颤,喉结上上下下。
过了几秒钟,刘伟还是没抬头,也没应声,手抓着椅面边缘,指甲一下一下抠挖。
张崎贤脸上没有笑意,冷漠地看着他,双手搭成伞形:“你不说话,我替你说。”
“应该是在饭桌上吧,你和你姐姐最后一次坐在一起的那次。那时候她刚出院,身体虚弱,因为你姐夫要和她分手、让她打胎,所以她心情很不好,或者说,特别的暴躁。”
张崎贤的声音不紧不慢,审讯室里过于静谧,黎哲听着夹杂在他清冷嗓音间的嘶啦声,眼珠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刘伟。
他的身子愈发僵硬,那机械化的抠挖动作渐渐慢下来,那指甲与金属摩擦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嘶啦声许久才结束。
“你很不耐烦你姐姐,她叨叨唠唠、满腹仇怨,看你也不顺眼,所以狠狠地指责你。”张崎贤颊上慢慢溢出笑纹,看在刘伟眼里愈发瘆人,“是指责你什么了呢?成绩不好?打架斗殴?还是拿着你那混账姐夫的钱肆意挥霍充脸面?”
话音到了最后微微挑起,张崎贤发出一声低沉哂笑,对面的少年突然抬起又即刻落下的脑袋无声地证实了什么。
黎哲半垂下眼睑,他感到有点突如其来的疲惫。
张崎贤的声音没有停下,继续还原着现场。
“你没有再给她教训你的机会,站起来,一把将她的脖子箍住,然后用力,再用力。她的眼睛鼓起,充血。她或许说了什么,或许只是呻吟。她的手扒在你那双掐住她的手上,指甲划破了你的皮肤,你感觉到了疼,就更用力地掐住她的脖子。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吧?又或许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期望的?让你那个叨叨唠唠、靠当小三养活你们一家的姐姐,永远闭嘴。”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崎贤如现场亲临般的描述打破刘伟的心理防线,他终究只是个在母亲与姐姐溺爱中长大的少年人,杀害亲姐姐的罪行用任何借口均无法开脱,当事实被曝光在朗日之下,他哭泣着悔过,承认自己在3月5日中饭时扼死了姐姐刘莹,而母亲,则帮助了他完成了对姐姐的分尸,最后抛入金江。
“是谁提议分尸的?”黎哲在最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刘伟很久都没说话,最后才开口:“……我妈,我们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把她带出去……”
黎哲看着他说完这一句。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和张崎贤一起结束了对刘伟的审讯。
审完刘伟,张崎贤和黎哲没有停歇,整理了一番方才的口供,开始提审他的母亲,同样也是死者刘莹的母亲郑莲芳。
今日无雨,天却越来越阴沉,审讯室里开启了吊灯,苍白的白炽灯光照得屋内一片干涩的青白。
郑莲芳很沉默,顺从地随民警进入审讯室,头依旧低垂着,泛红的眼圈深刻着纹路,已然麻木。
这个外表老实温顺的女人,即便并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也足够聪明,不论是在分尸、抛尸的时候,还是在儿子被带去审问的时候。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知道,这个被她溺爱着成长的儿子外厉内荏、软弱又冲动,必定要架不住警察的审问,败露弑姐的事实已成定局。
不,或许在那两位警官找上门里的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接受了事情暴露的结局。
“……我们在你家里找到了大面积的血液痕迹,生物检材已经正在进行比对,很快就能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你女儿刘莹的。”黎哲的声音板板正正,没有一点迟疑,“你儿子已经承认自己杀害了刘莹,而你,刘莹的亲生母亲,不仅是整件事情的知情人,更参与了分尸、抛尸的全过程。”
“你,认吗?”黎哲微微侧首,看向郑莲芳的眼神无悲无喜,就像他说出的话,冷静得过分。
“或者,你也参与杀害了刘莹,你的女儿?”
“不。”郑莲芳不再沉默,木木然地否认,“我没有。”
“那分尸呢?”黎哲问。
“你怎么下得去手?拿那把你藏在角落的大刀,一刀一刀把你的亲生女儿切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你知道吗?我们至今都没有找到她的全部肢体。她没有脑袋,没有胳膊,没有胸脯。”
“你还记得你砍了多少刀吗?你女儿她被你分成了多少块?”
“你睡得着吗?”
“你对得起她吗?”
一个个问题从黎哲嘴里炸开,郑莲芳缓缓抬起脑袋,眼里痛苦与愧疚交织,温厚的面容逐渐扭曲,最后却归于平静,看来更有些释然。
她说:“你不用说了,我认,我都认。”
黎哲抿唇,与她对视片刻,提起之前得到的答案:“刘伟说,是你提议的分尸,为什么?为什么选择隐瞒,而不是劝他自首?”
郑莲芳目光转向高窗之外,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半天才开口回答。
“阿伟并不是故意的……这谁都没想到。”她说,“而且莹莹已经死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阿伟还只是个孩子,那么年轻,将来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还要去上大学……他怎么能够成为杀人凶手呢?还是杀了她姐姐。”
浑浊的泪水自干涩的眼睛落下,郑莲芳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珠,忽然哽咽着转头看向黎哲:“她都死了,没有办法了,还是不要影响活着的人了,你说是不是?彻底消失,多好。你们为什么要找到她呢?为什么要找上我们家呢?”
“你们当一切没有发生,不行吗?”她扶额,疲惫地做不可能的祈求。
张崎贤握住了黎哲放在桌子下紧握的拳头,一根一根分开他嵌入皮肉的指尖,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见黎哲没有再开口的欲望,张崎贤接着道:“你女儿初中辍学给刘伟挣学费,你现在的房子,你手里的钱,你儿子上的重点高中,都是刘莹给你的,而你,想要她消失?”
郑莲芳没有看向提问者,支着额头不住地掉眼泪,辩解道:“我不是想要她消失,但莹莹她是姐姐啊,她就这么一个弟弟……她以为攀附了有钱人,可说到底就是个小三,是个人家随便玩玩的消遣,王崇不可能放着家里的老婆不要娶她一个穷丫头的……她以后能指望的只有她弟弟啊,她怎么能不为阿伟付出……”
耳朵里都是郑莲芳断断续续的嘶声,所有的辩解都是滴血的刀子,就像那把隐藏在角落的分尸之刃,劈砍在死者的肢体上,留下最深刻的、无法弥补的伤痕。
黎哲又想抽烟了,他紧握着张崎贤的手指尖冰凉,被身边人反握在温暖干燥的掌心。
“你们都会为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张崎贤没了温柔风流的模样,冷眼的他比黑洞洞的枪口还要让人战栗。
郑莲芳与刘伟双双认罪。
王崇与文红樱的不在场证据被证实。从办公室出来,黎哲与张崎贤看到了被无罪释放的两人。
王崇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嚎啕大哭着,嘴里一边骂着刘莹的母亲与弟弟,一边痛惜刘莹和那个注定与自己无缘的儿子。
文红樱发丝未乱,挺直的背脊与脚下的高跟鞋优雅地踏过走廊的地砖,停在王崇身边,提高声音,轻蔑道:“真假。”
说完,头也不回地从容走过。
警局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早已等在车边,见到文红樱立刻扑到她的怀里。
文红樱浅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两人说了什么,女孩最后看了一眼警局大楼的玻璃门,转身与母亲一起上车离开。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谎言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