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州案情簿》吃兔不吃头

2、第 2 章

　　黎哲换了身张崎贤存在柜子里的备用警服衬衫，交代完碰瓷诈骗的事，两人驾驶警车呼啸着去了发现尸袋的地方。

　　天空细细密密地洒落着雨，铅灰色愈发浓重，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已然有了大雨滂沱的架势。
　　戎州市号称“龙江第一城”，金江与明江在此汇聚东流，形成了贯穿夏衣国南部国土的第一大江——龙江。此刻虽不是汛期，但缠绵月余的降水使得河岸线骤然拔高，汹涌的江水滔滔不绝，不是汛期胜似汛期，而尸袋被发现的地方正是位于龙江靠临港区的一处江岸。

　　雨刮器不停地扇动着，张崎贤把车停在沿江公路边。
　　这条公路是随着临港区的开发而设计建造的，通车不过一两年，双向车道建在堤坝之上，往下十几米就是乱石泥土的江岸，平日里江水离岸边尚在二十米开外，如今水位上涨，江岸被吞噬得只剩七八米的宽度。
　　黄色的警戒线就在前面的台阶处，辖区派出所民警打着伞守在两边，一名女警正给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录着口供，还有十几名围观群众散布在公路边，大雨天依旧热衷着看稀奇的热闹。
　　“等碧君录口供吧，我们先下去。”
　　黎哲一边向看到自己的下属女警王碧君点头示意，一边拿了雨衣递给张崎贤，两人套上雨衣，经过警戒线从湿滑的台阶下到江岸。
　　江岸边的警察比上面多了许多，辖区派出所所长与先两人到达现场的刑侦与勘查人员正紧锣密鼓地开展工作。

　　刘雯雯第一个发现两人的到来，紧赶两步从人群里迎了过来。
　　“情况如何？”黎哲问。
　　刘雯雯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利落地回答：“确认了，是尸块，痕迹的兄弟看了，应该是被裹在黑色塑料袋里从上游冲下来的，袋子上破了个口子，所以才被报案人发现。”
　　“报案人是上面那个？”张崎贤又把他那把黄色蕾丝花伞打了起来，遮在黎哲头顶，雨声与江水奔涌之声颇大，三人凑近了头说话才不用扯着嗓子大声喊。
　　“对，就是他，碧君姐在上面做笔录。”刘雯雯点了点头，“基本情况派出所所长已经问过，他叫咸宇强，就住在旁边的小区里，早上出来买早餐的时候发现的尸袋，然后报的警。”
　　“笔录做完就让他先回家吧，留好联系方式，后续有情况可能还会需要他配合。”黎哲拍了拍刘雯雯的肩，“你和碧君说一下，我们去找老冯看下尸袋。”
　　刘雯雯一个大弧度敬礼：“是，老大。”
　　“滑头。”黎哲好笑地摇摇头。

　　和同样守在一边的辖区派出所李所长打了招呼，黎哲和张崎贤在滚滚江水边找到了冯英俊冯法医。
　　一走近，一股强烈的腐臭味迫不及待地随着水汽钻进鼻孔。
　　冯法医蹲着的地方离龙江江面不到两米，这个距离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汹涌的江水卷走。
　　黎哲一看他那专心致志、沉浸其中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是又发怔了，看起尸体来不管不顾。
　　“都往里面挪挪。”黎哲跟旁边的实习法医说道。
　　装着尸块的黑色塑料袋正摊在一块防水布上，实习法医又在其上扯了另一块遮雨，主任法医师冯英俊紧蹲在旁边，正拿着其中一块人体残肢仔细查看，猛一下被挪了位置，才反应过来，抬头对黎哲喊道：“别别，就简单看一下，马上就装回去了，你别挪！”
　　黎哲无奈地抿唇，还是抬手示意实习法医停下动作，自己和张崎贤也套上勘查手套，蹲在冯法医身边查看那些从袋子中掏出的尸块。

　　“发现的尸块一共有四块，”冯法医看黎哲不再强求挪地儿，放下了心，语气轻快地说出初步勘验的结果，“分别是人体左脚、左小腿，左臂和左手，肢体截断面吻合，手指与脚趾涂有红色指甲油，应该是个女性，目测腐败绿斑已蔓延全身，被分尸前死亡时间应该已经在24小时以上，按照现在的气温与湿度，更有可能在36小时以上。”
　　黎哲点点头，拿起其中一块人体左手的残肢，恶臭味道扑面而来。
　　他面无表情地凑近了眼前，细细查看着肿胀腐败的尸块，沉吟道：“分尸前已经死亡36小时以上，再加上抛尸和江里浸泡的时间……老冯，你能确定准确死亡时间吗？”
　　“这个……”冯法医皱着眉，“仅凭这几块尸块很难确认，最好是能找到其他尸块，看看能不能推测出更详细的死亡时间。”
　　蹲在黎哲旁边，张崎贤一边听着两人的交谈，一边反复看着四块残肢的断口：“看这断口，这是用菜刀分尸的吧。”
　　冯法医纠正他的用词：“是单刃厚脊锐器，依照现有尸块推测，长度应该超过15公分，宽度在8厘米以上，是菜刀的可能性更大。”
　　“学习到了，冯老师教得好。”张崎贤点头笑道。
　　“好了，这雨下得大，老冯你们先把这些带回去再做详细尸检吧。”黎哲脱下手套，转头对张崎贤说，“阿贤你赶紧和河道部门联系，组织人沿江打捞尸袋。”
　　“是，老大！” 张崎贤也来了个大弧度敬礼。

　　冯法医带着尸袋回了市局，河道部门的清淤船只还在赶来中，大雨越下越大，江水越来越急，江岸不断被吞噬，在确定现场勘查并无有用线索后，所有侦查员退回了江堤之上。
　　“贤哥，这么大的水，尸袋还能找到吗？”刘雯雯趴在栏杆上，看着脚底滚滚黄沙，惆怅道。
　　张崎贤刚接了个电话，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就泄气了？”
　　“也不是……”刘雯雯又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么大的江，那么小的尸袋，想想就难啊。”
　　“难就更要上了，不然怎么肩负起保护人民群众的重任。”黎哲从一边走过来，拍了拍刘雯雯的肩膀鼓励道。
　　张崎贤附和：“就是，迎难而上才是我们人民警察的光荣传统。”
　　说完，他又对黎哲道：“老大，船要过来了，我们去三沙码头等吧。”

　　三沙码头是离发现尸袋的江岸最近的一处码头，不大，平日里有几艘多层游艇停泊于此作为江边茶馆。现在风雨依旧，还有不少茶客于此歇闲。
　　顶着众人好奇的眼神，黎哲一行人分成几拨登上了征调过来的打捞船上。
　　既已确认尸袋中为人体残肢，市政府与局里都非常重视，当即成立专案小组，黎哲与张崎贤分领正副组长。市局的赵峰局长亲自联系了河道部门与市区分局，征调二十余艘船只进行尸袋的打捞，更有民警沿龙江与上游的金江、明江寻找，行动紧张却极有条理。
　　然而事情并不如人意，连天的大雨拉响了防洪警报，江上的打捞工作被迫停止。
　　其结果就是，连续两天的打捞工作仅从龙江中捞到两个尸袋，加上民警在三江口的岸边找到的一个，和最开始临港区岸边的，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也只找到四个尸袋，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人形。

　　连续48小时没有合眼，黎哲上岸时有一瞬间的晕眩，幸好张崎贤在一边扶了一把，否则非露丑不可。
　　“谢了。”黎哲握紧他的手直起身，豆大的雨滴倾斜在两人身上，头发和衣服早就湿透，冰冷浸骨。
　　站定后，张崎贤并没放开黎哲的手，他看着眼前男人锐利眉目下深重的疲惫，声音不自觉更放柔了些：“老大，你先回去休息吧，两天没合眼了，扛不住的。”
　　黎哲摆了摆手，想要抽出被攥紧的左手，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只能揉了一把张崎贤的脑袋，哂笑道：“说什么呢，人民警察什么扛不住，你也太小瞧我了，还有那么多事情呢，哪有时间……”
　　“再多的事情也得一步步地做。”张崎贤打断他的话，拽着就往车上走，“趁着老冯他们还在尸检，赶紧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奋战。”
　　“等等……”黎哲踉跄地上了车，被张崎贤郑重的眼神紧盯着，反驳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我再交代一下，你也没有歇，等会儿直接回家吧。”
　　“好。”张崎贤弯了弯眉眼。

　　两天的打捞工作，黎哲与张崎贤都没有倒班休息，在大雨中连续工作这么久，被车里的暖风一吹，寒意反而更重，筋骨弱一点的怕是都得躺进医院。
　　和冯法医通完电话，黎哲打了个寒颤，张崎贤开着车，余光看他冻得那样，手一挥，便将自己刚刚擦头发的毛巾罩上黎哲的脑袋。
　　“只有一张干净的了，你先擦擦，等会儿我们买点可乐和生姜，回去煮了去去寒。”
　　黎哲也不嫌弃，一边擦着湿乎乎的头发，一边把空调温度调得更高：“还得买点速冻馄饨和方便面，家里的都吃完了。”
　　“这次可以多买点屯着，再买点新鲜蔬菜水果什么的。”张崎贤补充道，“老大你三天里有两天半都住我那儿，咱凑一起过日子那么久，总不能老吃方便面。”
　　“怎么，嫌我不会做饭，想找女朋友了？给你腾地儿？”黎哲悠悠然挑眉道。
　　张崎贤一听这话里威胁意味明显，忙否认：“这哪能啊，老大你还没脱单呢，怎么轮得到我？”
　　黎哲哼笑一声，歪头看着张崎贤打趣：“没事儿，你老大我还不急呢。倒是你小子，长得忒好，局里局外多少女孩爱慕啊，要是遇见顺眼的，不妨处一处，老大肯定不给你拖后腿。”
　　“别别别，老大您别。”张崎贤求饶道，“我还想和您一起过双十一呢。”
　　“我可不和你过购物节。”黎哲白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