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江湖初恋秘辛》郁单越

1、第 1 章 几百个鲜艳

　　朝代年纪已不可考，只知某处地舆大陆上，有一座宸国。
　　宸国西边国境紧邻沙漠，与入山城交恶，大大小小的仗已经打了十几年。
　　入山城自称“入山国”，乃是西境外沙漠中的一座小国，依湖而建，虽有固定疆域，毕竟荒漠中物资匮乏，入山国总有士兵装作流寇在宸国边境抢劫百姓与商队，虽没有侵占边域的意图，却也扰得生息不宁。
　　十多年前，宸国派出使臣与入山国谈判，愿结两国情谊，以物换物。入山国使者虽一口咬定他们也不晓得那些抢劫的流寇是从何而来，但同意与宸国交好，愿意以物换物，不过要加上一个要求。对于这个要求，宸国使臣震惊异常，连忙将谈判搁置，千里传信衷宁城，果不其然，国君震怒异常，骂其“蕞尔沙城岂敢放肆”。
　　于是能够解开梁子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说到入山国提出的条件，当时参加过谈判的宸国代表，上至使臣，下至使臣骑的马，各个守口如瓶，问就是失忆。还是后面陆陆续续从入山国传来小道消息，说是入山皇族想和小太子结一门亲事。
　　宸国上上下下：“……呵呵。”
　　这第十二皇子，生来容貌秀美，桃花眼，琉璃目，一张珠圆玉润的小脸，别提多可爱了，国君与王后爱如珍宝。人人都称道，这样好的相貌，当是神仙转世，他不做太子，谁做呢。

　　相对于西境的鸡飞狗跳，宸国南境的生活倒安稳许多。
　　永源城是南境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正对南洋，港阔水深，临海宽广，是宸国数一数二的大港城市。与衷宁城既有陆路相连，也有水路相通，虽是边境，繁华热闹不输首城。
　　若说有什么忧患，便是几年前，中原的一个魔教一日之间朝海上而去，到现在永源人都还记得那铺天盖地的黑色蝙蝠，据说魔教众人便是踩着这遮天蔽日的吸血蝙蝠，一路走到海上的魔窟。不过，纵然人人都说魔教作恶多端，杀人不见血，养的狗顿顿都要吃人肉。可这些年过去了，这座临海城市风平浪静，似乎那一夜魔教随着蝙蝠消失在海上。
　　王老板从小就在永源城长大的，年轻时又到处闯荡一番，见多识广，到这把年纪，也能拍着胸脯说，老子见的可多了，天狗吃月亮有什么了不起，蝙蝠吃太阳，你见过吗，我就见过。
　　然而说起今天见识的这个场景，王老板活了大半辈子，也不得不说，第一次看见如此……特别的船。

　　他客栈位置好，正对着一座码头，且码头小巧，常停的都是游玩的船只，客人出手大方。此刻，他正和一众店小二以及煮饭的婆子们远远站在客栈门口眺望码头，各个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点热闹。
　　码头边停着四条船，其中一条船体精致，船身漆成红色，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薄纱。客栈众人本想走近看看这等稀奇，可码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穿着大红衣裳的猛汉，摆明“禁止参观”。这些猛汉一个个脸色严肃身材壮硕，鲜艳的衣裳将他们粗犷的面庞衬得越性雄姿英发，更何况每个人腰上都别着碗口粗的大刀，王老板等人俱不敢靠近。
　　“这船挂那么多纱啊布啊的，就不怕半路吹没了？”切菜的老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道。
　　“你懂啥，这几艘船今早天不亮就到了，停稳之后才把纱挂上的。”昨晚守夜的小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顺手从她手里抓一把瓜子。
　　“来头不小啊，可惜，太可惜了，可惜咱们客栈全被包了。”王老板摸着自己肥嘟嘟的下巴遗憾道。
　　只见整齐的鲜红猛汉堆忽然热闹起来——队形发生了一些变化，猛汉们让出一条小路。客栈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四个步态轻盈的少女正径直朝自家客栈走来。
　　客栈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跑堂的恍然大悟：“是不是为了咱们店里的贵客来的？”
　　“喔~~”一群人相□□头，这是猜的八九不离十啦。

　　半月前，港口来了两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就连骑的马也是矫健俊美，惹得热情的南境港湾女子一阵兴奋，跟着他们到处走，只是走了半日，姑娘们全都累得回了家，全因那两人在港口处十几家客栈之间四处奔走，在每家挑剔了又挑剔，最后终于第四次踏入王老板的客栈。
　　王老板年轻时曾在衷宁城住过不短的时间，这家客栈就打着“正宗衷宁城风情民宿”的招牌。他见两个少年一直拿不定主意，又观察他们的言谈举止，遂比前三次更为热情的与他二人攀谈道：“不敢说我这家是全港口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和两位爷心意的。”
　　“哦？”其中一位少年听他这话，有些好奇。
　　“两位一看就是从衷宁城来的，我这……啊啊！这是作甚！”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少年一把抽出长剑，抵在他脖子上，厉声问道：“衷宁城？”
　　王老板哭丧着脸：“我……我年轻时为了娶老婆，在衷宁城老丈人的家里打了五年白工，衷宁人的口音和长相我熟悉啊！我是好人啊公子！公子！啊不！少侠！大侠！大大侠！快把您这宝剑拿开吧！”
　　他虽差点命丧剑下，却拿到了顶大一笔生意。那两人又彻底检查了一遍他的客栈，以及登记往来的客人名录，限他三日之内清空客栈，将已经住店的客人请到其他地方，再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七日后这客栈就被他们包下了。
　　若有半点差池……
　　不敢不敢，王老板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一个提着一包金光闪闪的定金，不禁在心里甜蜜叹息，一半欢喜一半愁。

　　七天后，这两个少年便带着一队人马来客栈住宿，统共六人，有男有女，各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王老板亲自领着其中三人往顶楼的上房走去，除了之前拿剑吓唬他的少年，还有一个伶俐的姑娘，加上一个戴着纱笠的人，看身形是年轻男子。
　　待走到二楼，年轻男子便将纱笠取了下来。另外两人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却都没有出声阻拦。
　　是个模样普通的青年，神色非常和顺。他边走边看，对这间客栈好奇的不得了，不住点头。王老板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就听身后咔哒一声，那脾气暴躁的少年握住剑柄，恶狠狠道：“看什么看？”
　　青年摇头道：“小南，把剑收回去，出门前我怎么和你说的。”
　　他又转头与王老板攀谈：“大叔，你们在这里开客栈，生活可还富足？”
　　“富足，富足。”王老板答道，心说这青年样子普通，却很好说话，比其他人顺眼多了。
　　“饭吃得饱吗？”青年继续笑眯眯问道。
　　“……很饱，很饱。”
　　青年听罢，点点头，打量着王老板，对其他人说道：“看大叔这身形和脸色，应当不是说谎。我也就放心了。”
　　王老板：我也没吃你家的米啊。

　　王老板一边回忆，一边瞅着那四个少女已经走到自家客栈前。他连忙迎上去，嘴里说着：“客官对不起，不巧……”
　　“闪开。”领头的少女横了他一眼，嘴里蹦出两个字，王老板便自觉闪到一边。
　　四人停在客栈楼下，其中一人朗声道：“六少爷，我们来接您了！”
　　在一阵寂静后，客栈内传出鸡飞狗跳的惊动。
　　不多时，就见戴着纱笠的青年从客栈中走出，穿着藕色的衣袍，颇为清爽。
　　纱笠微微晃动，似乎是青年隔着薄纱看了看四位少女，从纱下传出一阵轻笑：“才短短几年，都成大姑娘了。”
　　四个少女一愣，耳朵都泛起红色，又听他说道：“我还没坐过海船呢，听说晕的很。”
　　其中一个少女回道：“您别担心，已经备好了药茶。”
　　青年点点头：“咱们走吧。”

　　却听头顶接连两声吱呀，王老板抬头看，差点把下巴的肥肉吓掉，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探出了五个脑袋，各个面露担忧看着楼下的青年，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困在原地。
　　王老板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窗户再结实也经不起啊！
　　那些人眼看少年走远，禁不住喊道：“公子，我们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苏璟听到身后的动静，并没有停下脚步，只背对着客栈挥挥手，继续朝码头走去。窗户上围着的那群人不敢再喊，全都紧皱眉头，目送他离开。

　　待快要走到那群红衣壮男前面，领头的少女小跑过去，比了个手势，只见几百个壮汉又往两旁退了一步，整齐划一，让出一条更为宽阔的通路。
　　少女手势再一变，几百个壮汉一齐高声喊道：“见过六少爷！！”
　　苏璟：“……”
　　他吓得不轻，幽幽叹道：“不是说好暗中行事吗……”
　　“这，这难道不是暗中？”四个少女中年岁最小的一个抬头看他，眼光中带着一成怯意和九成仰慕。她上一次见六少爷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呢，现在他一定长得更好看了，人又温柔，就像仙子一般。虽然教主也长得好看，奈何性子总是冷冰冰的，偶尔还要炸毛，多难伺候呀。
　　这次听说要来接他，姐妹们都争着来。
　　她快步跟上，悄声道：“六少爷，您看这艘船，还喜欢吗？”
　　方才在客栈，苏璟已经偷偷掀开窗户看到了这艘船，惊与喜俱有，最后仍是忧心忡忡占了上风。生怕那人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不然何以连品味都如此放荡不羁。
　　现在，离这船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红色和金色的纱帐如波浪般扑面而来。

　　“甚美，甚美……”苏璟勉强夸赞道，又小声补充：“若是拿掉那些纱帐，便更好了。”
　　少女松口气，越发与他说得高兴：“教主最近不知怎得，特别忙。这是青护法吩咐的，让我们记得挂上。不过，青护法最懂教主的意思，我们平时若是犯了错，青护法也常替我们说话呢。”
　　苏璟正准备上船，脚下顿了顿，“青护法？”
　　“是呀，您不记得他了吗？上回应当也是见过的呀……啊，六少爷，您走慢一点！”
　　苏璟快步朝舱内走去，纱笠被风带动着，吹得一鼓一鼓的，就像小孩子生气时的胖脸蛋。
　　众人已经登船妥当，码头上敲起锣鼓，那几百壮汉随即登上另外三条船，鸦雀无声，井然有序。不过一会儿功夫，四艘船便起锚航行。

　　客栈窗户边，仍有五个脑袋痴痴望着。有一人默默流下眼泪，哽咽道：“这就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回来……还要坐海船，这一路颠簸，怎么受得了啊……”
　　其他人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他现在这相貌，最安全不过。”
　　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出口，那人的眼泪更如暴雨倾盆，呜啦啦再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