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邂逅》王尔福

5、心动 周钦在铁轨

　　周钦在铁轨隧道施工现场待了一整天，跟同事们从早到晚地做测量工作，搜集列车通过隧道时冲击压力的数据。结束后，铁路工程总负责人章总非要请周钦去喝一杯，谁知道开车路过附近时看见工人们拿着家伙事围在一起，章总生怕他们聚众生事，立即调转车头开了过来。
　　周钦见到李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大晚上的，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跟一群工人起了冲突？
　　这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周钦将目光移向李景怀里的莹莹，小家伙脸上挂着泪痕，惊惶地看着喊打喊杀的大人们，寻求保护似的，双手紧紧抱住李景的脖子。
　　周钦和李景对视了一眼，这么近的距离，他才看出来她眼神里的慌张。
　　她也怕。
　　如果他和章总没有路过这儿，她将会遭遇什么？又该怎么办？
　　脾气出了名好的周钦莫名一阵暴躁，他回过头去看向那群工人时脸色铁青，语气充满了怒意：“把手里的家伙都放下！”
　　没人认识周钦，也没人听周钦的。
　　章总还没搞清楚状况，可他看得出来周钦要护着那个陌生女人，他固然不愿意自己的地盘生出什么事端来，于是连忙发话：“没听见啊，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干嘛？还要打人？谁敢在我工地上闹事，立刻卷铺盖走人！”
　　章总很有威信，他一开口，大家虽有犹豫，还是纷纷扔了手里的家伙，钢筋铁锹砸在石子路面上发出金石交错的声音，叫嚣着刚才危险的气氛。
　　“武器”的解除减弱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周钦这才转过身，对李景说：“李医生，把孩子给我。”
　　李景没做多想，把孩子交给了此刻她极其信任的周钦。谁知周钦对叶父使了个眼色，叶父立即冲过来抱走了莹莹。
　　李景瞬间炸毛：“你干什么！”
　　她不管不顾地朝叶父追过去，周钦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李
　　景！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这世上都没有抢走别人孩子的道理。”
　　李景简直要被周钦气炸了：“你知道个屁！你给我放手！”
　　周钦劲儿贼大，李景根本挣脱不开，张口在周钦胳膊上咬了一口。周钦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臂弯，小臂被结结实实地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可是他没有理会，竟当众抱起了李景，带到了不远处的车边，在李景的咒骂和拳打脚踢中，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塞进车里。
　　？？？
　　强势介入的周钦和撒泼发疯的李景，彻底把章总一群人看愣了，这……这什么情况？
　　周钦拔下车钥匙，反锁车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李景“砰砰砰”地拍着车窗，气急败坏地大骂周钦。
　　“周钦！你他妈放我出去！”
　　“我要报警，告你非法拘禁！”
　　“周钦，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周钦本来想跟李景说点什么，被她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他莫名心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呃……张牙舞爪的李景好可怕。
　　算了，等会再说。
　　李景眼看着周钦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气得胃疼。
　　周钦，你跟我有仇是不是！
　　不远处，车灯照亮的地方，在黑天暗地里像是打了光的戏剧舞台，周钦先是和章总商量了一阵，然后又走到叶父叶母面前说了些什么，然后章总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让大家散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了宿舍。
　　车里的李景骂不动了，就是骂得动也没人搭理她，当她掏出手机真的打算报警时，驾驶室的车门被重新打开，办完事的周钦终于回来了。
　　“我……”
　　周钦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景就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招呼。
　　“喂，喂……别打了……”周钦抬起胳膊护着自己的头脸。
　　他虽然不自恋，但周妈妈说了，她儿子这张脸是艺术品，得保护好。
　　周钦打不还手的结果就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别说，李景手挺黑，打人还真疼。周钦让她发泄了一会儿，随后稍微一发力就将李景制服住了。
　　“你先听我说……”
　　“说个屁！”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你个两面三刀的，恶心！”
　　周钦突然想起那天在方家吃饭时小邱的话，突然气笑了，小邱还真是神算子，果然他一见到李景就会被骂。
　　李景柳眉倒竖：“松开！”
　　周钦很怂很听话，放开了李景。
　　李景剜了他一眼，不想跟这个人多待一秒钟，推开车门要下车。
　　周钦心里着急，但知道李景吃软不吃硬，于是故意吊着她说道：“我们现在送莹莹去医院，你要是打算自己走着回到医院，那也行。”
　　李景现在还能信他就见鬼了：“我凭什么信你？”
　　周钦指了指前面：“你看。”
　　李景顺着周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叶母抱着莹莹、叶父拎着行李包从宿舍走了出来，坐上了那什么章总的车。
　　李景有点儿懵：“你刚才不是让我把莹莹还给她爸妈么？”
　　周钦边启动车子边对李景说：“孩子既然生病了，最要紧的当是治病。”
　　这是在解释给李景听，他刚才掺和进这件事并且做了主，是想解决问题，而并非和稀泥。
　　李景将信将疑地看着周钦，那……刚才她是骂错人打错人了？
　　周钦揉了揉刚才被她捶了好几重拳的肩膀，问她：“跟不跟我们去不去医院？去的话就把车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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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乖乖地坐好，关上了车门，把丢在村子里的那辆车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钦开路，章总带着莹莹一家在后面跟着。
　　周钦见李景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问她：“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说一遍。”
　　那语气仿若是单位领导让她作汇报。
　　李景的人生好像停留在了叛逆期，听见周钦打官腔，心里不是很爽。
　　周钦见她不做声，又说道：“把安全带系上。”
　　李景置气似的拉过安全带，侧过头时无意间看见了周钦手上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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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心有愧疚的李景一板一眼地跟周钦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周钦听完震惊不已，这女人是当自己是侠客还是怎么着？驱车一百多公里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找人，就不能找个人陪着？
　　他偏过头去看着李景，心里直叹气，这动不动就炸毛的坏脾气、孤身犯险的冲动性格，一点都不肯服软，从小到大得吃过少亏？
　　李景知道周钦在盯着她看，特别淡定地说：“有什么意见也别发表，我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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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一路无言，到了医院，管行政的副院长和林主任竟然已经等着他们了，章总和周钦同副院长寒暄了几句，副院长便领着他们往行政楼走去，叶父埋头跟在后面，那模样跟之前的气焰嚣张对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怂。
　　叶父这种人是变色龙吗？
　　叶母抱着莹莹走了过来，她望着李景，似乎有话要说，犹豫了片刻却又将话咽了下去。李景不想听她的解释或辩白，一言不发地把人带到了住院部。
　　心内科的医生护士见莹莹回来了，十分意外，迅速把莹莹安顿好。这一闹已是深夜，李景和同事商议了一下先让莹莹休息，明早再做安排。
　　离开病房时，同事用胳膊肘碰了李景一下，李景不明所以，同事朝病床上努了努嘴，李景这才回头望去，只见莹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小孩子其实很敏感，未必不知道她父母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李景转身走到莹莹身边，替莹莹拉了拉被子：“护士姐姐都外面守着你，你别怕，好好睡觉。”
　　莹莹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景走出病房，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叶母抱着莹莹脱下来的外套愣愣地坐在陪护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爱她的女儿吗？
　　李景路过护士站，护士长招呼她：“李医生，你来这儿坐。”
　　护士长想知道李景怎么把莹莹带回来了，她拉住李景的胳膊让她坐下。
　　这一扯，李景痛得闷哼了一声。
　　护士长立即松开了手，小心地卷起李景的衣袖，看见她胳膊上有几处乌青，不由得惊呼：“哎呦，这怎么回事啊？”
　　“没事，不小心弄的。”
　　李景不想解释那么多，工地上那几个对她下黑手的妇女不是什么恶人，谁碰上了抢孩子的都不会客气。
　　李景离开医院时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她想赶快回家洗个澡睡个觉，走到停车场才记起她把车子丢在村子里了。
　　李景一脸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什么破脑子！”
　　李景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停车场出口处有个坡，李景脚步很重，爬得很累，走出了停车场，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睛，乌黑的头发往脑后散去，恰好露完整的侧脸，眉目如画，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粉黛未施的脸上，呈现出文艺电影海报的质感。
　　周钦不期然撞见了这一幕，心动得顺理成章。
　　片刻后，李景睁开了眼睛，刚打算继续往前走，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周钦微笑看着她。
　　看什么看？
　　周钦朝她走过来：“回去吗？我送你？”
　　李景大概是真的累了，一改往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竟然让周钦送她回家。
　　“你住哪儿？”
　　“花城。”
　　“好嘞。”
　　因为心中萌发的那阵悸动，和李景再次同处一个空间时，周钦无所适从地开启了话痨模式。
　　周钦：“你是跟家人住，还是自己单独住？”
　　李景：“自己住。”
　　周钦：“上下班是自己开车还是坐地铁？”
　　李景：“开车，限行坐地铁。”
　　周钦：“你家离一中很近，我高中就在一中读的，你呢？”
　　周钦：“你一般休假都有些什么安排？有空去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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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话痨么？
　　李景后悔让周钦送她回家了，越到后来，她回答的越敷衍，往往就一两个字。再后来，周钦就听不到李景的回应了，好在不久就到了她住的小区。
　　李景道了声谢便要下车，周钦却舍不得让她走，着急地喊了声：“哎。”
　　李景的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回过头去问：“什么？”
　　呃……
　　其实周钦没什么要说的。
　　打破尴尬的却是李景，她看了看周钦胳膊上的牙齿印，犹豫了片刻，问道：“你胳膊怎么样了？”
　　“嗯？”周钦反应了两秒才明白李景问的是他胳膊上的牙印：“没事了。” 他不由得笑道，“你脾气可不小啊。”
　　李景对自己的臭脾气有自知之明，沉默不语。
　　“以后遇事别那么冲动。”
　　“对不起。”李景道歉。
　　周钦见她满脸愧疚，笑道：“我不是说你咬我的事，我是说你一个人去找莹莹，还跟那么多工人起冲突，要是我们当时没路过那儿，你知道多危险么？”
　　李景一愣。
　　她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关心。
　　不知如何应对的李景别扭地说道：“行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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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钦的关心还没进入下一步呢，就被李景给粗暴地截断了后路。
　　李景推门下车，周钦紧跟着下了车，又想起了什么，出声喊道：“李景！”
　　李景回过头来：“嗯？”
　　“莹莹什么时候动手术？”
　　“最快也要后天上午。”
　　“哦……嗯……那我知道了。”
　　这回，周钦是真的没有其他话题了，眼看着李景刷门禁卡走进小区，他挠着后脑勺一脸懊恼。
　　李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回过头来对他说道：“如果你关心莹莹的话，我后天可以告诉你她的手术结果。”
　　周钦简直受宠若惊。
　　他快步走到李景跟前，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朝她伸出手来：“手机给我。”
　　李景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机交给了他。
　　“密码？”
　　李景解锁了手机，周钦迅速在通讯录里添加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数字，然后将手机还给了她：“我等你电话。”
　　周钦好似一派云淡风轻，可将手机还给李景时，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那只手却微微握成了拳。
　　给个电话号码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