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邂逅》王尔福

4、捐款 众人拾柴火

　　众人拾柴火焰高，莹莹没钱动手术的消息在媒体上流传开来，很快某公益平台的志愿者就联系上了莹莹的父母，要给莹莹筹集手术费。
　　这天，两位志愿者带着几位好心的捐款人来医院看莹莹，外加一群别有用心的自媒体混迹其中，莹莹的病房比菜市场还热闹。叶父把这群人当做财神爷，生怕他们受了冷落，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来者不拒，和莹莹合影，让莹莹喊人，甚至让莹莹表演唱歌……仿佛莹莹不是在住院，而是过年走亲戚。几个当了母亲的护士都暗暗指责叶父的不是，想将那群人轰走，李景却说算了，不管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的确给莹莹送来了救命钱，从这个层面来说他们比医生还管用，让莹莹给他们表演个节目没什么的。
　　小郑听了这番言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景看。
　　李景被他盯得发毛：“有屁快放。”
　　小郑嫌她说话粗鲁，但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景姐，其实是你在论坛上替莹莹发了求助的帖子，并且建议众筹的吧？”
　　“不是。”李景否认。
　　“骗人！”
　　……
　　见李景不吭声，小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是你发的，不然谁能把莹莹的病情描述的那么清楚？”
　　李景不再否认。
　　没办法，手术费和治疗费不是个小数目，等叶父叶母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不知道是猴年还是马月，莹莹的病情拖不起，那还不如借助社会的力量。不过，李景发帖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筹到手术费，特别是有个署名“铁胆火车侠”的，一下子捐了五万，解决了手术费的大头。
　　时间回到两天前。
　　宁城电力机车设计院的食堂里，“铁胆火车侠”边吃饭边盯着手机看，看得特别认真，小邱偷偷从他碗里夹走了狮子头他都不知道。
　　小邱两三口就将偷来的狮子头毁尸灭迹，可是吃了两份狮子头的他心情还是不太好——他和女朋友是从大学谈起的，他最近有了结婚的念头，可是对方家长嫌他一穷二白啥都没有，不同意他们现在就结婚，于是小邱就想到了买房。
　　可是如今的房价……哎，小邱望着天花板叹气。
　　可他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周钦仿若充耳不闻，小邱白输出了一波二氧化碳，见迂回作战没戏，他决定明说：“大周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与此同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铁胆火车侠”突然说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小邱有点激动，果然兄弟同心，他大周哥看出他的难处了？要借钱给他买房了？
　　谁知周钦将手机往小邱面前一放，指着屏幕说：“你加一下这个公众号。”
　　小邱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打开微信一边问：“干嘛？”
　　周钦：“捐款。”
　　？？？
　　小邱赶紧将手机塞回口袋里：“不捐。”
　　周钦劝他行善：“最近的新闻你没看？莹莹那个小孩子多可怜，你捐的钱是用来救命的。”
　　小邱弱弱地说：“我没钱。”
　　周钦很好商量：“没钱就少捐点，一千？要不五百也行。”
　　五百块可以买好几块地砖呢。
　　小邱问他：“那你捐了多少？”
　　周钦：“五万。”
　　……
　　小邱迫于周钦的淫威最终还是抠抠搜搜地捐了五百块，然后郁闷得吃不下饭：“大周哥，捐钱这事你该找领导们去啊，你扒我的皮干嘛？”
　　周钦一愣，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下一秒，小邱看着他大周哥迅速丢下筷子，朝领导那桌的方向跑去……
　　就是这么的，在社会上其他的善意还没来得及出现的时候，宁城机车设计院一顿午饭的功夫，周钦薅了身边一群领导同事的羊毛，帮着把叶莹莹的手术费和医药费凑得七七八八了。
　　周钦是热心肠没错，但他对莹莹这么关注，背后花了这么大力气帮莹莹，主要是因为李景。那孩子是李景的病人，如果凑不足手术费，李景应该会苦恼吧？
　　无论是谁，无论他们抱着什么目的关注莹莹，在筹足了手术费之后，所有人都等着莹莹的手术消息，没成想，手术前一天出了岔子。
　　李景难得有一天调休，本想睡个昏天暗地，却在早上八点就被小郑的电话吵醒，她起床气贼大，正要发作，被小郑扔出的雷彻底炸醒了——莹莹父母带莹莹出院了。
　　李景猛地坐了起来，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要出院？莹莹的手术费不是凑齐了么？”
　　小郑气冲冲地说：“他们说要带孩子去别的地方治疗，你信吗？”
　　言外之意就是叶家父母带着孩子的手术费跑路了……
　　李景放在被子上的手渐渐收紧，将被子抓出了褶皱，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话：“随他们便。”
　　外人都已经尽力了，孩子爹妈不想给孩子治病，她管不着！
　　第二天，原本给莹莹安排手术的时间，林主任和李景等人都没事
　　做，整个心内科都在谈论莹莹。
　　“他们真的会带莹莹去别的医院治疗吗？”
　　“治疗个屁，宁城小儿先天性心脏病最权威的专家就是林主任了，他们还上哪儿找医生？那对夫妻就是个骗子！”
　　莹莹的手术本来由林主任亲自主刀，李景做助手，这配置在全国都属于顶尖的了。
　　“做父母的怎么能这样呢？”
　　“那么多人关心莹莹，莹莹可是他们的女儿啊。”
　　林主任有一儿一女，他儿女心重，得知自己的小病人被亲生父母放弃治疗，可想而知他有多不忍心。在其他人热火朝天地谴责叶家父母时，林主任没怎么说话，拿起桌上的一包烟默默地走了出去。
　　李景见林主任那副样子，心里不好受，对那群叽叽喳喳的同事说:“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有什么好说的，要是过段时间其他医院查不到莹莹的治疗信息，报警不就得了。”
　　“那不就耽误孩子病情了吗？”
　　“就是。”
　　“再说报警有什么用？把父母抓进去，莹莹谁照顾？”
　　“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狠心的父母！”
　　李景被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怼得没声儿，默了默，她突然拿了车钥匙急匆匆地往外走。
　　同事在后面追问：“你去哪儿？”
　　李景没有回答。
　　有时候你想把脑袋埋进沙里闭目塞听，只活自己的，会觉得不道德。
　　李景跟谁都没打招呼，在导航里输入了莹莹家的地址，径直开往宁城与邻省交界处的某村落。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才到目的地，天已渐黑，李景不清楚莹莹家具体是哪一户，她下车问村里的人，村民见大晚上有生人来找叶家人，谁知道安得什么心思，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实话。李景没办法，只能靠着那天看直播的模糊记忆，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叶家。
　　叶家大门紧锁，人早已不知去向。李景此时才觉得自己没脑子，那对夫妻卷钱跑路怎么可能回家？李景一脸挫败地回到车上，要离开时，却突然发现有人打着手电筒鬼鬼祟祟地往叶家走来，她赶紧关掉了车里的灯，隐入暗处。
　　是叶父。
　　瞎猫碰上死耗子，李景看见这只耗子就来气，原本想冲上去质问他到底把莹莹藏哪儿了，转念一想，还是沉住了气，不能打草惊蛇。
　　叶父没有在家里逗留多久，进去后拿了个包就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谨慎地东张西望了片刻，随后往来时的路走去。李景丢下车，不远不近地跟他在后面。渐渐地，天都黑透了，路也越来越偏，方圆一里都看不见人家，李景在漆黑的野外跟踪不知底细的人，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
　　她不知道随了谁，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上学的时候为了同学还跟小流氓干过架，几回下来，她混成了大姐大一样的人物，老师们都很担心她长大了会走歪路，谁知道她成了一名医生，老师们倒也欣慰万分。
　　最后，李景跟着叶父来到一处铁路工地附近。
　　叶父向工地附近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走去，李景知道莹莹应该是被他们带到这儿了，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谁知这时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空旷的野外显得尤为刺耳，李景暗骂了句“该死”。
　　下一秒，一束明晃晃的白光朝她照来，她抬手遮挡刺目的强光。
　　叶父眯眼打量着身后的人，疑惑道：“李医生？”
　　被发现了也好，李景本来就要露面。
　　她毫无惧色地向叶父走去，朝他身后的活动板房抬了抬下巴，那姿态仿佛身后带了百十来号的马仔：“莹莹是在里面吧？”
　　叶父已经不复在医院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睁眼说瞎话：“不在。”
　　李景知道跟叶父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绕过他往里走，叶父立即挡住了李景的去路，出言威胁：“这地方不是你来的，我劝你现在就走，不然……”
　　“我也劝你让个路，否则我现在报警，你要不去警察局待几天？”李景气势很足。
　　叶父心虚，他看向身后的活动板房，果然，李景循着他的视线在一排亮着灯光的样板房里看见了叶母和莹莹，母女俩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叶父回过头来：“警察干嘛抓我？我又没偷没抢。”
　　“你没偷没抢？不是吧，我怎么记得你偷了抢了你女儿的救命钱？”
　　提及此，李景心头的火就往上蹿，她不想再看这个人渣一眼，直接朝屋里喊话：“叶妈妈，你要是不忍心看着莹莹受罪，现在就带着孩子跟我回医院。”
　　“你乱喊什么！滚滚滚，哪来的回哪儿去！”叶父拽着李景的胳膊将她往边上用力一搡。
　　李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住身旁一辆运沙用的独轮车才站住了。李景小时候干架厉害，那只是占了当时男生还没怎么发育的优势，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身强体壮常年做体力活的男人，她哪是对手？可李景要能认怂她就不是李景了，她顺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你再碰我试试！”
　　叶父一时间竟然被李景唬住了。
　　李景望着趴在窗户上小小的身影：“莹莹，你记得给你治病的林伯伯吗？他是不是跟你说过，只要治好病以后就不疼了？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莹莹没有回答她。
　　叶父信口雌黄：“我们家莹莹没事，我们去别的医院看过了，她根本不用开刀……”
　　叶父话还没有说完，样板房那边突然响起了莹莹清脆的声音：“医生阿姨！”
　　李景一喜，只见那间样板房的门被推开，莹莹踩着满地的石子磕磕绊绊地朝她跑来，李景怕她摔着，丢掉手里的石头朝莹莹冲了过去，一把将这个小小的人抱了起来。
　　叶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叶父冲她责骂道：“你怎么回事？孩子都看不好！”
　　李景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原先她以为不给孩子做手术只是见钱眼开的叶父的主意，现在看来并不是。
　　叶母没理会叶父的责备，走到李景面前，张开双手要抱回莹莹：“莹莹，到妈妈这儿来。”
　　李景将怀中的莹莹抱紧了些，心里明明怒不可遏，但在莹莹面前她还是竭力维持镇定。
　　莹莹伸手环住了李景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对叶母说：“妈妈，我难受。”
　　这句话差点将李景的铁石心肠扎出血来。
　　孩子也有求生欲吧，要不是难受到不行，她怎么可能舍弃父母奔向一个不熟悉的外人。
　　李景下了决心，她今晚无论如何要带莹莹走。
　　“我要带莹莹走，你们做父母的不救她，我们医院要救她。”
　　“我打听过了，没有我们家长签字，莹莹做不成手术。”叶父厚颜无耻到极点。
　　李景气极：“好啊，你就等瞧，看我们医院能不能帮莹莹做成这个手术！”
　　李景再懒得跟叶家父母多说一句话，转身带着莹莹离开。
　　叶家父母怎肯让路，两人作势要从李景手里抢莹莹，吵闹声终于惊动了其他人，工人们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看热闹。
　　有个跟叶父年纪相仿的男人问道：“老叶，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呢！”
　　“平哥，这女人抢孩子！”
　　抢孩子！
　　这三个字一石激起千层浪，工人们大多都是为人父母的，听说有人竟敢公然抢孩子，这还得了，纷纷往这边跑来，有人甚至顺手拿起了地上的钢筋铁锹。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将李景围住，旷野的夜间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李景怒道：“你们要干什么！打人吗！”
　　“把孩子放下，别逼我们动手。”平哥威胁道。
　　形势太不利，别说带走莹莹了，要是真闹起来，李景今晚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里都是个问题，可她还是抱着莹莹不松手。
　　叶父对叶母使了个眼色，叶母便壮着胆子从李景手里抢莹莹，其他妇女也赶过来帮忙，还趁机对李景下黑手，这么一闹，莹莹被吓哭了，李景挣不过那几个气力很大的妇女，眼看要脱手，突然，在大人的争执和女孩的哭声之中，一阵汽笛声在旷野里响了起来。
　　一辆汽车高速驶来，轮胎下的石子溅飞了出去，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人群前面，车灯晃了所有人的眼睛，李景趁众人被分散了注意力，抱住莹莹往后退了一步。
　　车里下来两人，为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后面跟着高个的年轻人。
　　年纪大的男人边往这边走，边高声吼道：“闹什么！”
　　后面的高个男人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蓦地停下了脚步，独自驻足在人群之外。
　　工人们一见到年纪大的男人，纷纷收敛起嚣张的姿态，平哥带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句：“章总。”
　　章总，铁路建设工程队的总负责人。
　　章总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啊你们？”
　　叶父回道：“章总，有人抢我女儿！”
　　章总一愣，显然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谁抢你女儿？”
　　叶父指着李景：“就是她。”
　　章总大怒：“搞什么？把孩子还回去！”
　　叶父那帮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虎视眈眈地朝李景走去。
　　对方人多势众，李景终于开始怕了，无计可施地看着那伙人越来越近。
　　突然，一直站在人群外的那个大高个冲了过来，李景以为是来抢孩子的，慌张地抱着莹莹后退了几步。谁知那人走到她跟前，没有什么攻击的动作，反而将她和莹莹护在了身后，对那群围拢过来的人说道：“等等，这事肯定有误会。”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问李景：“李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景抬头一看，面前的人竟是周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