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张狂》Olgat

8、相逢意气为君饮 烛光

　　“你很缺钱？”童旻疑惑道。
　　“没有。五一假期快来了，想找个节假日的临时工作而已。”林桤的说谎技术越发炉火纯青。
　　没想到童旻眼睛一亮说：“我这儿刚好有个活儿缺人，就五一假期工作，你的老本行！你要考虑一下吗？”
　　林桤以为自己误打误撞要加入童旻的计算机团队了，难得改了万年不动的冷脸，热切道：“可以，无论什么工作我都可以，我科研能力很多老师都夸过，要我干什么都行。”
　　童旻念叨：“科研能力？不用不用，奶茶配方都是现有的，你去照着做摇一摇就行。”
　　“奶茶？配方？”林桤眉头一跳。
　　“对啊，我发小在B大开了个奶茶店，正好五一缺人手，我俩一起去。”童旻眼睛弯弯开心地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最近一直在招人准备应付五一的客流量呢！而且你刚好会做奶茶！就这说定了！到时候我就抱你大腿啦~~”

　　“走啦吃饭了，我今天做了超级美味的菜！味道简直绝了，快快快我听到它们在呼唤我了！你怎么又愣着？”童旻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桤觉得童旻是株狡猾的冬虫夏草，一会儿可怜小草，一会儿可恶虫子，总是打得自己措手不及，但也只能无力地扶着他走向饭厅了。

　　霞光西落，暮色四合，照出这株冬虫夏草身上奇妙的魔力，林桤闻到风中清淡略带着涩味的花香，他正对着的是白色的洁净房屋，晚风吹动着纱质的窗帘，发出有节奏的韵律感，前面的少年重新变得无害起来。
　　童旻也像花儿一样，又甜，又涩。

　　走到饭厅，林桤才发现此时桌上已经摆满盘盘珍羞，饭厅没有开灯，相代替的，是林林摆放于其上的薰衣草和黑色浆果的香薰蜡烛。
　　“怎么会有蜡烛在桌上？”
　　“烛光晚餐呀。庆祝我们的第一顿晚餐！”童旻笑眯眯地回头看着林桤，似乎又变成了门口那只小猫咪。
　　前脚才拒绝了自己发小20年纪念活动的林少爷，后脚就突然觉得要是日常生活中加点纪念活动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面对着童旻的琅琅笑颜，林桤突然略微羞涩起来，他珍重地点点头，主动地洗了手，扶童旻坐下后又坐到对面，看着眼前的热量堪比珠穆朗玛峰的炸排骨，糖醋排骨，红烧排骨和排骨汤，又犹豫起来……无助地问道：“没有蔬菜吗？”
　　童旻老神在在地挑起一块儿糖醋排骨回答道：“为什么要有蔬菜，我不喜欢吃蔬菜。”
　　“那我们就……只吃排骨？”林桤难以置信。
　　“没有。”
　　林桤呼了一口气。
　　“还有一道芝士焗番薯在烤箱里呢，饭后甜点！”
　　“.…..”

　　看着烛光下童旻哼着歌分发餐具，林桤又想，算了，这是童旻专门做的饭，热量高那就回去顶楼再游几圈泳。

　　于是他尝试着吃了根排骨，真心实意地捧场道：“这糖醋排骨真是色香味俱全。酸甜可口，肉质软而不烂，你的手艺真的很好。”
　　童旻的小腿又开始愉快地晃悠，脸红红地低着头，也不回应林桤，自己埋头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林桤并不因为这沉默而感到尴尬，反而心里升起了久违的安心感。他几乎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饭是一件如此令人心满意足的事情。

　　他们俩没有处理杂事，没有交谈闲聊，只是专心安静地吃完了晚餐。

　　童旻脸上的小绒毛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一丝顺在他头顶，整个人毛绒绒的，他吃饭极快，吃完之后又挪到洗手池照常漱了口。
　　之后他歪了歪脑袋，半躺在软垫椅子上看向林桤，说道：“你慢慢吃，我吃好了。”
　　林桤不慌不忙地吃饱之后，优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真的是在米其林三星吃完一顿烛光晚餐，随后说道：“我也用完餐了。”
　　童旻从消消乐中抬头回应道：“那你就按照之前教你的方法把桌子收拾了，桌子用清洁剂擦完之后再用消毒水擦一遍。”
　　林桤刚吃完饭的愉悦感瞬间消失大半，回想起自己不是个大爷，只是个打工仔罢了，干巴巴道：“好。那灯开关在哪？我开灯收拾。”
　　“哎别，还不到一个小时呢，不能开灯。”
　　童旻一本正经解释道：“今天4.22，是World Earth Day世界地球日,国外有号召大家在每年的今天挑选一个小时完全断电。小时候外公外婆会带着我在吃晚餐时关灯，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
　　林桤剩下的那半愉悦感也消失了，觉得自己从天堂掉到了人间。
　　“那烛光晚餐是？”
　　“保护地球，少用电。”童旻郑重其事地回应了他的猜测。

　　晚宴小公主变为午夜灰姑娘。
　　林桤面若死灰地开始打扫。
　　而地主童旻，则在酒足饭饱之后悠闲地开始第67关消消乐。

　　林桤擦桌子的时候，童旻想起来便和林桤解释起路南的事来。
　　“我发小路南，和我一样是B大的，但他是图书管理专业。”
　　“之前学校鼓励大学生创业，把食堂里的一些铺面降低价格租给本校学生打理，他就趁机租了个铺面开奶茶店，奶茶是很好喝的，他人也勤劳诚实，所以同学们经常会去光顾，生意还不错。”
　　“不过五一的时候他要带女朋友出门旅游，担心在假期里流失固定客源，就拜托我帮他把铺子开下去，我们不用全天待在那里，就是下课之后客流量多就要去帮忙，一直到晚上食堂关门了再走。”
　　“我负责收银点单，你大概会负责打杂之类的吧。”
　　“不过路南人特别好，不会亏待你的，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嗯。”林桤既然之前答应了童旻，现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疑问。

　　权当是卧底要付出的代价了。

　　收拾完之后林桤长腿一迈，坐回了童旻身边。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呆在童旻身边时候的感觉。
　　或许是一个人住的原因，童旻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很容易进入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去，又不自觉会有很多小动作。
　　小情绪几乎都表现在动作里，像一只极通人性的小卷毛狗，能给人莫名其妙的掌控感，你知道他就坐在你身边，知道他现在是高兴还是悲伤。
　　他不理会你，做着自己的事，但却给予了你毫无理由的安全感，陪伴着你。

　　想着想着，林桤便不着痕迹地往童旻那边凑了凑，而童旻正在专心地观察平板上的色块儿，林桤又尝试着往下滑了一点，闭上眼睛假装疲惫，而后慢慢地移动，最后用自己肩膀触上了童旻的胳膊。

　　在隐隐约约的黑暗中，林桤一切无法解释的行为都得到了很好的掩护，童旻那边没有动静，林桤又觉得自己像是偷到了鸡的黄鼠狼，继续闭着眼睛感受从童旻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热量。
　　随着热量传来，身上的疲惫感逐渐消失，他觉得新奇又满足，浑身上下都冒着舒服的热气，就像跳进了一池带有中草药的温泉。

　　而童旻这边呢，其实刚碰上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黑暗能把人的感官无限放大，林桤的肩膀又硬又方，靠在童旻身上极有存在感。
　　但童旻被下午那声“哥”喊得不知所措，一时也没想着移开，林桤在他的心中一直是那种谦谦君子的形象，大概和自己一样，只能一个人生活，但是却比自己成长得好很多，光看眉眼都可以看出他那舒展的优秀，这样的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却低低地叫自己哥哥。是寻求依靠么？
　　他心想，到底是个可怜孩子，可能以前都没获得过这种安慰吧，也就由着他的了。

　　靠了一会儿，林桤就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多年的习惯让他的休息时刻极其短暂，身体里像是装了个番茄钟，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就自动恢复工作状态。

　　童旻感觉到他的起身，自然地说道：“你把支付宝账号给我，我把昨天的钱还你。”

　　林桤顿了顿说：“我没有支付宝。”
　　“你没有支付宝？”童旻瞪圆了眼睛。
　　“不习惯用。”

　　事实上不止支付宝，林桤手机上几乎没有什么软件。
　　虽然他的手机永远是最新款最潮流的，但他实在是个过时的人。
　　手机功能永远只有一个——用于联系。

　　在家的时候会用留声机放古典乐，感谢或者道歉的时候会亲自用钢笔写信送给人家，休息的时候除了看书就是拼图，不了解时下的明星八卦，不知道自己的星座。
　　小时候就是读书，长大了就是工作，其余的一切，转账购买打车外卖……都交给许特助，科技的发展显然并没有发展到林桤身上。

　　也难怪蒋蔚白总吐槽他是个老头子了。

　　不过自己的父母倒是很喜欢这种类似于古典绅士的特质，会时不时地向生意场上的人夸耀，不过与其说是自己父母喜欢这种特质，不如说是因为那些富家小姐都喜欢吧，他的父母总是喜欢拥有最大价值的东西。

　　此时童旻只是惊讶了片刻，就平静了下来。
　　他对金钱不敏感，从他看不出林桤身上衣服的价格就可以看出——只要衣服上没有明显的奢侈牌子LOGO，他就不会认为那很贵。
　　别人认识人都是先从头到脚打量对方财力，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深入接触，而童旻则只是看对方是否干净。
　　他总把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归结为性格爱好问题，从来没有想过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可能会是因为家产问题，一方面是天真，一方面也的确是没有和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触过，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因此面对林桤的特别，也没有太大惊小怪。
　　他话头一转说道：“那刚好我们加个微信？我微信转账给你。”
　　林桤垂眸应允。

　　“好啦，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嗯，我帮你上完药再走。”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童旻诧异道。这点小事也要人帮么？自己到底是扭了脚还是撞了车祸半身不遂？

　　林桤只是思虑自己没有支付宝，可能会因此显得怪异而掉马，此时巴不得伏低做小，再次展现（扮演）打工已久的心灵手巧。

　　手无缚鸡之力又脚踝受伤的童旻根本没有余力阻止，只能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林桤拿完药蹲在他面前。
　　他很轻柔地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脚踝，一只手放在童旻小腿后方捏着，然后喷了些药，之后用棉签慢慢慢慢，一下一下地擦药，边擦还边温柔地吹着。
　　童旻的脚踝被药涂得越来越冰，脸却越来越烫，小腿被人家拿捏得不得动弹，又使不上劲儿，连带着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桤擦完药之后又用手给童旻揉了揉。
　　他的手很大，指腹温暖，慢慢地揉着少年细腻的脚踝，黑暗里的童旻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林桤察觉到之后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一边安抚似地捏了捏他的小腿，一边问他疼不疼。
　　童旻像只小蝴蝶，声音发颤，偏又硬撑着贴心地说不疼。
　　林桤蹂躏了好大一会儿才结束，问了童旻之后就起身把灯打开。

　　童旻浑身软绵地躺在沙发上，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而朦胧地半眯着，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不但没好转，反而眼尾红红，揉出了些泪水，水润光泽，人还因为被擦药而把软嫩的小腿整条露出，两条腿也被林桤放置得成锐角打开着，小腿洁净粉藕，脚踝一圈白里发着红。

　　“林桤，灯好亮。”童旻不止身体软，连声音也不自觉黏糊。

　　林桤“啪”的一声又把灯关了，动作利落，语气冷静。
　　“那你自己适应了再来开吧。我走了。”
　　说完就拿上自己的书包走出了门。

　　童旻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觉得头脑清明，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洗澡，等洗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刚擦的药可能被冲走了，叹了口气又坐回客厅沙发开始涂了起来。

　　夜色已深，以前不觉得，但现在习惯了林桤之后，总觉得一个人呆着的夜里会少些温度，他不喜欢这么安静的房子，还是需要些细碎声音来安心。
　　童旻垂眸打开手机随便选了个电台，调低音量，伸手去搂住了脚边的咪咪，然后走进了暗室书房开始工作。
　　其实工作室的任务已经没有了，但童旻习惯每晚学些更新的硬件技术历史，那种需要一点一点来改进的学科总是引人迷糊的，他就是靠着这来入眠，安眠类的药物于他而言无用的，他总需要独自熬过睡不着的凌晨三点半。

　　咪咪也在他腿上睡着了，他面无表情地又看完一操作系统原理，在课本上随意地勾勾画画，百无聊赖地翻完之后又想起了今天新买的手机。手机方形的设计总导致其摄像头容易碎屏，硬件的问题是否就只能由硬件来解决？
　　他皱着眉，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相搓，如果是用算法补偿呢？不一定要足够轻薄的镜头才更清晰无比，如果用图像处理的算法来处理捕捉到的画面，靠软件来降低双折射，改善脱模效果和流动性，那么对于硬件的轻薄性要求便可以降低，负相关的稳固性便可以提高。
　　那么算法该改善哪个方面呢……

　　海棠花未眠。
　　他也未眠。

　　夏日凌晨两点半。
　　哪里有海棠花？
　　童旻反射走了全部的光，他没有颜色。
　　他是垂头丧气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