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三秋》安宜

1、第 1 章

　　报亭又出了新一期的八卦周刊。
　　一个娇小的身形在成堆的书报中津津有味地穿梭着，这本翻翻，那本瞧瞧。
　　“还没看完呐？”一个声音从几米开外传来。
　　女人回头，冲那声音没好气道：“谁叫你咖啡买这么久！”说完又笑了开来，一把拉过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子，指着杂志封面，“你看你看，又是这个女的，都离第三次婚了。你说怎么就这么无所谓啊？”
　　男人笑笑，把手里的一杯咖啡地给她：“属你最长情。”
　　女人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可不是，难道你还指望能再找到个像我一样的？”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马上又回到那些娱乐八卦中去了。一边喝着刚买来的冰咖，一边还不停念叨：“你看还有，这个香港导演又上报了，最近怎么都是他的新闻……”
　　估计是报亭的阿叔都看不下去了：“小姐你到底买不买？”
　　“买的买的，”她拽了拽男子的衣袖，“这本、这本，啊，还有那两本。”
　　男人掏钱给了老板，一路上还听着女人滔滔不绝，大都是在评论香港某导演同传了八年的绯闻女友近日出双入对的事，像是和人家有仇似的。后来又到说美国的哪个模特原来出道前整过容，再后来男人也没注意听了。
　　这么讲了一路，时间便过得很快。一杯咖啡见了底，男人也把女人送到了家。
　　与恋人告别后，许是觉得意犹未尽，徐姊玲一口气冲进家门，手里还抱着那几本杂志，便一头栽在沙发上拨电话，结果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听，正当她嘟囔着要挂断时，那头突然传来微弱的一声：“哪位？”
　　她一高兴：“阿颜，是我。”
　　“哦，是你啊，阿玲。”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不等对方开口，徐姊玲便自顾自地又说下去了，“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她叽里呱啦地胡扯一通，天南海北地，只是没提香港那边的消息。
　　说得差不多了才觉得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于是唤了声：“阿颜？”
　　片刻，那边才答：“我在听。”
　　气氛实在不太搭调，徐姊玲才安静了下来：“你没事吧，阿颜？”
　　“嗯，没事。可能因为有些感冒。”
　　“噢，那你早点休息吧，今天就不讲了。”
　　“好。”
　　挂上电话，徐姊玲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说不出，于是心里头想：也许明天就好了。

　　不过事实上，那天徐姊玲的想法只是自我安慰。当她再次接到于颜的电话，是在一个月以后，她正在家里看电视。
　　“阿玲，我回来了。”
　　徐姊玲嘴里的咖啡虽没有喷出来，但着实是呛着了。在两遍重复后，她才如梦初醒：“你现在在哪？”
　　“就在我们以前的那间咖啡厅。”
　　“好，我马上过来。”
　　也顾不得打扮了，徐姊玲罩上一件外套便冲了出去。
　　等到了咖啡厅，四周环顾了一圈，最后她把目光定格在拐角沙发椅上的那个女人。中长头发，一身轻便的裙装，不刻意但不随意的打扮。她向来如此。
　　徐姊玲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阿颜！”
　　对方停下手中徐徐搅拌的咖啡，抬起头，露出笑容。
　　“你这丫头，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晓得这一个月我打了多少电话给你？”
　　对方又笑：“我这不是找你来了？”
　　“亏你笑得出。要么不出现，一出现就跑我眼面前来。”
　　她不语，只是又搅着桌上的咖啡，好一会儿，徐姊玲也不再问，她才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了。”
　　窗外边风呼呼地吹，但咖啡厅里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舒缓的音乐在耳边流淌，看着街上的梧桐落叶轻轻打转，像演哑剧。
　　其实徐姊玲能感觉到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她没有说，她们两个人之间，一向都是这样。其实晓得对方知道，但有时只是这样就可以了，没有什么需要再说出来。
　　“那你的工作呢？”徐姊玲看了看于颜，“老早叫你回来也不回来，飞机才两、三个钟头，硬说工作脱不开身。”
　　于颜低下头，笑了一声，带一点苦涩：“不做了。”
　　五年前，那时于颜刚刚去香港工作，什么都不稳定，就只好徐姊玲隔三差五飞过去。后来在那边稳定下来了，却更没有时间了，徐姊玲去了几次，都被冷落，后来便不去了。但她没有怪于颜，她是看到过她工作的，真的是忙。也是因为于颜的工作涉及了娱乐圈，偶尔讲了几则八卦，到后来反弄得徐姊玲整天对娱乐圈里的事津津乐道。不过除此之外，徐姊玲并不算个三八的女人。
　　“那你还回去吗？”
　　话问出来的时候于颜嘴里喝着咖啡，还没咽下去，于是摇摇头，也不晓得是答不知道还是不回去。
　　从咖啡厅里出来，感觉到街上的一丝凉意，香港和这边的天气还是有点差距的，于颜此时身上的短袖就不太合时宜。徐姊玲送她回去的路上，说：“下次再要突然回来，好歹也看下这边的天气预报。”
　　是啊，她就是这么不顾一切，想回来了落冰刀子也要回来。人家瞧她都以为是个理性的女人，其实她比谁都感性。
　　“下个礼拜有个聚会，你现在也是没事，过来一起吧？”车停到于颜家楼下，徐姊玲问。
　　“好。”她没有犹豫。
　　说定了时间，徐姊玲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你这几天不会去买车吧？”
　　她想了想：“暂时不买，这不是有你么。”
　　徐姊玲笑，开着车走了。
　　香港的马路方向与这边不同，她懒得重新适应。而且她也很久没开车了。那时候，他常常笑她开车开得温吞水似的，不紧不慢，这点时间够他挣好多钱了。后来她就真的不大开了，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自己开车的时候老是出神，不太安全，索性就算了。
　　往事又这么浮现出来，她无奈地甩了甩头，有些落寞地走进家门。

　　聚会那天，于颜穿了一套黑色的裙装，看上去一分性感三分知性。徐姊玲看了也大赞，逢人就介绍，于颜便很自然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姊玲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像是急着要将她嫁出去似的，弄得于颜倒有些不大自在。
　　这次来的大多是徐姊玲旧时留学的一群朋友，朋友再带朋友，自是热闹无比。
　　整晚同于颜聊得最多的是一个刚从英国回来的男人陈启生，因为俩人原来是同一所中学的，便有了话题。
　　“想不到姊玲有这样的一个朋友。”那算是男人对她的评价了罢。
　　于颜笑了笑，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了。一个闹个不停，一个静得出奇，认识她俩的都会感到好奇。
　　后来人依旧一波接一波地来，场子里乱哄哄的，大家谁也不认得谁，见着了就随便聊几句。于颜实际上不爱凑热闹，眼见人越来越多，只觉得乏味。趁四下无人时，便提着包离开了。
　　出了会所大门，迎面吹来阵阵凉风，虽有些寒意，但比起里头不晓得舒服多少。这个时候商场大都打烊了，街上也没几个人，周围清清静静的，倒有些心旷神怡。于是她没有打车，只是漫步走在街上。
　　在香港最后的那段时间，她其实很少工作了，就连家门也很少出，偶尔便是跟家里的工人一块去附近买买东西，徒步去，徒步回。现在回想起来，那本该是惬意的一段时光。
　　路旁正好有工人在换电影院的海报，那是一周后即将上映的新电影，港产片。
　　于颜不知不觉地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海报一点点换上去，到最后形成一幅三层楼高的巨幅影像。片名叫《山的孩子》，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整部电影花费两年多时间拍摄，实际上却筹谋了整整五年。
　　许是风头里站得久了，一阵微风吹到身上都有些刺骨，于颜揉了揉冰凉的双手，转过身拦下一辆的士。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打开门屋子里黑压压一片，四周围蔓延着一股寂寞感，但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亲切。于颜顺手扭开玄关顶上的一排小灯，灯光调节在最小的一档。只是出去了一个晚上，身体就十分疲惫，想休息，神智却又异常清醒。于是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看着看着，泪水便落了下来。

　　那天聚会上结识的陈启生后来联系过于颜，约了两次，都被婉言回绝了。结果一个多月后两人却在一家电影院里巧遇上，那天是《山的孩子》最后一天上档，由于电影反响十分热烈，陈启生公司里的两位女同事便噱他过来请客，所以即便他先看到了于颜，也没有主动上去打招呼。影片很感人，不过陈启生自然是没有感觉到了，原本想着一个女孩子来看电影必定是有男伴的，结果于颜始终都是一个人，于是一场电影的时间刚好让他好好考虑了下一会儿如何约人家吃晚饭。
　　电影散场后，陈启生和两个女同事打了声招呼便急急追上正要出门的于颜。外头正好下起了大雨，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她可能是没有带伞，正停在门口，这便给了陈启生一个恰好的机会。
　　“于小姐？”
　　对方闻声回头，显然感到十分意外：“陈先生，这么巧。”
　　她的眼睛还略带微红，看来刚才的电影确实感人。
　　陈启生笑了笑：“也是来看电影的。怎么，没有带伞？”
　　于颜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出些无奈。
　　“这里还是没变，说下雨就下雨了。”他突然有些感慨。
　　“是啊，恐怕要下好一段日子了。”
　　俩人相视一笑。
　　陈启生看了看表：“我想于小姐应该还没吃晚饭吧？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等吃完了或许雨能小一点。”
　　于颜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回商场。
　　两人选在电影院楼下的一间东南亚餐厅，这个时候虽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但餐厅的生意不错，基本上还是满座，于是他们只好在一张较小的桌子将就坐下。地方是小了点，但位置不错，比较僻静。
　　上一次见面时，场面乱哄哄的，其实大家并没有看清楚对方。所以此时当陈启生在清清楚楚的灯光下再次打量于颜时，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有着一股特殊的魅力，尽管不是惊艳的相貌，却是一种柔和的气质，叫人难以自拔。
　　于颜放下手里的菜单，客气道：“还是陈先生点吧，我都可以的。”
　　结果陈启生像是有意要拉长吃饭时间似的，点了两个人吃两顿都吃不下的东西。
　　“陈先生其实不必这么破费，两个人够吃就可以了。”
　　陈启生并没有回答，反倒说：“于小姐不介意的话叫我启生就可以了，大家以后就是朋友。”
　　于颜笑了笑，没有接口。到底是有些尴尬，再继续称呼先生显然是不给对方面子了，不过直接叫名字似乎又亲昵了些。
　　幸好陈启生没觉得什么，后来俩人也非常自然地交谈。本来那部电影倒是挺不错的话题，不过自己没有认真看，他没提，她也没提。
　　这顿晚饭真是吃了不少时间，只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雨依旧下着。
　　过来的时候因为商场车库满了，陈启生只好把车停在附近，现在为了充当一回绅士，他便冒着雨跑到两条马路外把车子再开回来，弄得于颜十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