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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挥别万山之巅(已修) 笙箫难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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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芳华,极尽妖冶,那如血一般渐染的殷红,似是蘸了过多墨水的宣纸将纯白感动,一片片鲜红,一层层殷红,以不可阻挡的疯狂占据了眼前的一切,再也感觉不到其他色彩,只有无尽无穷的红不断向她涌来,只有血腥的气息弥漫身旁,将她围困其中,久久不去,然,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的惊惶的喊叫声,凄厉而决绝:
“夏夏,快跑!”
“琉奈,跑,快跑!”
“琉奈酱,跑——”
……
跑,跑向何方?
是谁?是他们……的声音吗?琉奈想凑近了听清楚些,使劲地揉揉眼睛,竭力想要看清他们的方向,妈妈,你在哪里?爸爸,为什么我看不到你?雅治,你在哭吗?可是周围只有一片血色的红,漫无边际,而茫然无措。瞬时间,心被揪紧,她想逃,逃出这红色的世界,血色的地狱,窒息的空气。
“哈哈,仁王琉奈,你还往哪里跑?!”
狰狞而疯狂的女声恍若霎时化作尖锐锋利的刺刀毫不留情地探入她身体的每一处,深入到每一个细胞,使她呼吸困难,想要获得更多的新鲜空气,却是被扼住了喉咙般与它们绝缘,难忍的苦痛气闷,好难受,好痛……身体,似是生生被撕裂了,又似受着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疼痛,无时无刻不在身体里叫嚣着疯狂。只感到血肉模糊的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万劫不复的境遇挣脱,只有无力蜷缩起身体,无尽地往后倾倒……
然,继而,痛苦忽然像是屏蔽了般霎时消失无踪,她茫然地环视着自己的周边,检查身上的伤痕,却只看到干净白皙,胜雪的肌肤,连一丝伤痕的印迹也没有寻见。
视线愈见开阔而明亮如往昔。身前,是爸爸,妈妈他们相继向着她走来,苍白容颜挤出了久违的笑容,正欲向他们伸出无助的手,拖着无力的脚步,奋力走向他们,可,就在她即将触到他们的一刻,他们却渐行渐远,不复影踪……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回来——”
她猛地醒转,旋开台灯按钮,眼前,是她熟悉的卧房,“呼——”,原是一场梦,冷汗涔涔,看向一旁的时钟,竟才凌晨1点半。被噩梦吓得睡意全消,黏黏腻腻的汗水依旧有迹可循,干脆起身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彻底清醒。打开床头的笔记本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力专心工作,眼皮亦是不停地跳动,她只得合上笔记本,置于一旁,下床去冲个凉,试图让自己恢复到最佳的工作状态。
待她再回到房间,唯见手机震响不停,翻开却是陌生的外国号码,她虽不疑有他,而谨慎地接起:
“喂,请问是哪位?”她尽管多少有些忐忑,却依然维持应有的礼貌,不希望发生不快。然而下一刻——面色巨变——
“什么!你再说一遍?!”
手机,顷刻间掉落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两截。
她一刻也不耽误,抓起外套,便冲出门去,连告别……都来不及。
“嘭!”地一声响动,愣是将家中所有人都惊醒,仁王爸爸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却见自家女儿如一阵风般从他眼前晃过,待到他意识到,想问她去哪儿之时,她的身影已湮没于墨色无边的夜幕中。
心急如焚,各种猜测的可能在脑袋里混沌成一锅。见老爷子最后一面,最后一面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她怎么会这么笨呢,早在知晓老爷子生病的那刻就应该立马飞回中国的,老爷子平日里身体这么好,她怎么会想不到,如果不是大病,老爷子何必让人通知他们,她只是得到老爷子病情稍稳,只是想把这边积压的一点点事情做完,只是想着不差这么一会会的,只是想着老爷子总会体谅的,竟……竟然……如果……那会是怎样,她不敢想,不,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她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失了平日的假面伪装,失了平常的以笑示人,失了平日的……只有心急如焚,只有心慌意乱,只有心下难安……也许是深夜的关系,也许是私人飞机的关系,也许是专人护送的关系,也许是她的百感交集的关系,她几乎只花了平日的一半时间就回到了中国的家,老爷子的卧房。
才多久,多久没见,那精神矍铄的老人竟成了奄奄一息这般模样,那和蔼可亲却不失威严的老人,那萧氏帝国强势的开拓者,那商场上叱咤风云屹立不倒的企业家,那曾经呵护她宠爱她的长辈,如今,只能靠着那冰冷的机器维持几不可闻的呼吸。这,还是她的爷爷吗?一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一定是老爷子想她了耍的把戏对不对?一定是他们串通了所有人骗她回家的老把戏对不对?
虚浮的步伐自踏入房间的那刻起变得那样难辨深浅。想当初她刚向学习老狐狸的本领时,时刻鼓励着她不让她放弃的长者;想当初那个说萧氏是她的责任,她义无反顾的董事长;想当初认了她做亲人,潇洒不羁的中年人,如今,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身边架满了形形色色的仪器。微弱地靠着人造的氧气呼吸着、连说话都费劲得很的老人。琉奈忘了眼泪,忘了哭泣,脚步愈见虚浮,双眼泛着血丝,无语凝噎,却是把伤感强自压回了心底。
床上的老人对着她,虚弱地笑得慈祥,枯瘦的手臂冲她无力地招了招,床沿坐着双眼通红,犹自挂着泪痕的萧忆。琉奈心中酸涩翻腾,眼看着那热热的液体就要自眼角滑落,她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抑制住流泪的冲动,再一次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绝对,不能。她愈走愈步履艰难,木然地挤出一丝也许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至他床边。
“爷爷,夏夏回来了!”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尽管她的笑比哭还难看。抓着他苍老而枯瘦的手,“爷爷,你怎么还躺在床上,变懒了哦。”
他依旧是微笑,有喜悦、有心疼、有欣慰,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比不了夏夏,连……睡衣……睡衣拖鞋……都……没换。”琉奈愣了愣,来的时候只记得抓了外套,进门时也被遗忘在车厢里了,兀自尴尬地笑笑。
“还不是爷爷你耍赖,居然丢给夏夏这么多工作,自己躲起来睡觉!害得琉奈连睡衣都忘记换了。”琉奈嘟着嘴控诉着,一副我不依的样子,十足孩子气。
萧老爷子氧气罩下的笑容更为柔和:“丫头……就你……别得……疯玩儿过头……就……就……不错啦……把……把什么都……都丢给司马家那小子……还……还跑我这儿……叫屈。你就……你就不怕……你师父……不依……”
“嘿嘿,爷爷,我家的狐狸师傅是不会为这为难夏夏的。”琉奈撅撅嘴说道,“倒是您,才几天就把医院搬家里了”
萧老爷子的气色竟似好了不少,声音也宏亮不少,话似乎也越说越顺溜:“个……个鬼丫头……教训……教训起……爷爷来了!”
作势要坐起来,被床沿的萧忆连忙阻止:“爸,您好好躺着,坐起来作甚!”
“扶我起来……好不容易你们都在……我躺着像个什么样!”老爷子的脸色竟是一下子红润了不少,萧忆拗不过,再者有医生向她示意,只得扶他坐起来,取了靠垫做他的依靠,精神矍铄一如往昔。
在场的其他人心中均是有了不好的预感,有一瞬的不自然。琉奈的心跟着突地“咚”一下,沉至谷底。虽不曾见过,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回光返照。难道……难道老爷子真的熬不下去了吗?心中甚是难受,却不敢表现出来,攥紧了手,不停地绞动着。
看萧忆的表情像是早已明了,面无表情而坚定地拍了拍琉奈的肩,深吸一口气,她互绞的双手才渐渐松开,悄悄地回握萧忆的手,她知道,彼时,没有人比她更需要力量,需要支持,需要肩膀,需要……依靠。平静少许的琉奈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的其他人,司马祖孙在老爷子的另一侧,老狐狸神色如常,什么都被掩藏,但那眼底,深邃得可怕。司马晗旸除了严肃怕是只有隐隐的担心了吧。他的目光在她与萧忆身上打转。直到,琉奈给了他安定的眼神,他才转过头去。床尾站着的是老爷子的主治医生,此刻的医生全神贯注地记录着那些仪器上的数据,工具在手,随时准备抢救的样子。离他们较远的是萧氏的资深法律顾问陈韫律师,他正在看手头的一摞文件。
“老陈,你过来吧!”老爷子唤了声律师,并挥手示意医生回避,继而又道,“是时候了,把东西拿过来。”
“爷爷!”
“爸!”
陈律师手持文件袋走近他们,取出了里头的文件。
“给他们念一下遗嘱吧!”
老狐狸与小季闻言欲转身回避,却被老爷子喊住:“临渊,你也留下做个见证吧!”
老狐狸身形微怔,顿住了脚步,却道:“老萧,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迟早的事,别的你也一惊一乍的。人总有这么一天的。”老狐狸没法,只得深叹一口气,似是在说他何苦来哉。
两位老人心知肚明,老爷子也不欲多说,只是再次示意律师:“老陈,你读就是!”
陈律师对着众人道:“以下是萧老先生托我拟定的遗嘱,首先是萧老先生所有的30%的萧氏股票,给女儿萧忆12%,孙女萧夏12%,另外的6%由司马晗旸先生继承。萧老先生名下的其他证券股票一分为二,一部分也就是50%给女儿萧忆跟孙女萧夏,另一部分折合成现金捐献给红十字会,当然如若司马晗旸先生成为其孙女婿则继承这其中的60%,萧老先生的女儿与孙女继承剩下的40%,每人20%,也就无需折合现金。名下不动产包括别墅、轿车、古董等都由女儿萧忆继承。就是这些。”
陈律师刚刚念完,司马便开口回绝道:“老爷子,这个我不能接受。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请允许晚辈辞去萧氏的职位。”
“你个犟小子!”
“老萧,”老狐狸悠悠地说,“你要我们晗旸娶那鬼丫头就直说好了,这拐弯抹角的实在不像你!”
老爷子忙否认:“我可没这么说,现在是婚姻自由时代。”又小声嘀咕,“我这还不是替你家孙子着急!”老狐狸笑得贼贼的,司马晗旸倒有些不好意思。
反观萧忆,很是大方:“如若我家夏夏不嫁你,我再给你5%的萧氏股份,你也亏不着不是!”
“你们扯哪儿去了!”见司马晗旸面露窘色,琉奈在一旁也不好坐视不理,只得出声道,“我还在这儿呢!”
虽然他喜欢自己是事实,可也没必要搞得如此复杂,再说,她琉奈究竟什么态度连她自个儿都未必说得清楚,被这么一折腾,若往后没在一起倒也算了;若真在一起了只怕司马晗旸也会被人指责动机不纯吧。
司马晗旸对于爱情亦有着自己的坚持,绝不会因他人一两句话而改变初衷的,先不说他对琉奈的感情,单就事业而言,萧氏或许已成为其精神寄托,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汗水,而琉奈,他希望凭借自己去追求而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此想着,他正色对老爷子说道:“老爷子,您的好意晗旸铭感于心,只是晗旸,恕难接受您这样的安排。”
萧老爷子的目光落到司马晗旸身上,审视他良久,揣摩着他接下来的话语,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的强者,有着不可忽视的锐利锋芒。司马晗旸亦是迎着他的,丝毫不见退让妥协。老爷子忽的颇有意味地笑了,似是在期待又似是捕捉到猎物的狡黠,沉声说道:“理由!”
“夏夏不是商品,即使是您也无权决定她的未来。”字字清晰如珠玑,坚定不移,他要告诉别人的是,自己追求的不管是什么都要凭借自身努力所获得,他不需要施舍,“我的爱情,不需要借助外力一分一毫。”
琉奈了然,这才是她认识的司马晗旸。她抬眼看他,司马亦是注视着她,一时间,目光相触,激起千层浪。下意识的,双双调转目光,不同的是,琉奈的是陈律师的方向,司马的则为萧老爷子的方向。
萧老爷子眼眸中的犀利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慈祥与和蔼令人倍感亲切,他突然爽朗地笑出声来:“好好,不愧是司马临渊的孙子!陈律师!”
陈律师应声再次受到众人灼灼目光的洗礼,自文件袋儿中又取出一份资料,朗声念道:“这份才是老爷子真正的遗嘱。萧氏他所有的股份按各自贡献依比例分于高层众人,所有不动产留给女儿萧忆,其他证券股票则由孙女萧夏继承。就是这样。”说罢合上文件夹子走出众人的视线。
琉奈原还是想反对却是被萧忆拉住,生生将欲出口的话吞进肚中。其意图再明显不过,老爷子不希望他们的人生有任何遗憾,尽个人所能,让他们各展宏图,不受束缚。
……
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老爷子第二日便含笑离世了。整个萧家沉浸在浓浓的忧伤中。痛失父亲的萧忆在葬礼之上早已哀伤至筋疲力尽,憔悴不堪的样子甚惹人怜。自幼丧母的她如今连父亲都失去了,试问,那样的伤口何以治愈?
面对亲友同事的慰问只有机械的应答。萧老爷子的大幅照片立于灵堂之上,笑容依旧,却与她们从此阴阳两隔,她心中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因着萧氏帝国的强盛,各业界的吊唁也是络绎不绝。琉奈心疼地看着日渐消瘦的萧忆,面容苍白无甚血色,步伐虚晃,摇摇欲坠,又不肯听劝去休息。她不得不直接敲晕了萧忆,强逼着送她去休息,又命人为她注射了帮助睡眠的药物,才又重新返回灵堂,继续招待陆续前来吊唁的人们。
待到宾客尽数离去,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得到了放松。
没曾想到双腿竟是突然无法支撑她的重量般,直直下落,一屁股重重跌落于地板上,磕得她生疼。无奈,再想到公司还有一大帮子事情等着她,心急之下猛然起身,想是起得过急,蓦地眼前一黑,还未站稳的身子即刻向前倾倒,她又无法阻止,这下子该破相了,悲哀地想着。
“夏夏!”忽的耳边是熟悉的惊呼。下一刻她落入那人怀抱中,仍未能阻挡住惯性的作用,双双落地。不,出于他的保护,她被紧紧护于他的怀中,所以,他承载了两人的重量重重落地,而琉奈,则是落在了他身上,那人生生当了她的肉垫,发出一声闷哼,淡淡墨香围绕着她。
“没事吧?”
“还好吗?”两人第一时间同时询问对方。双双闻言一怔,继而相视一笑,竟一时无语相对。
“夏夏,要照顾好自己。”他明亮的黑眸凝视着她的深紫,心疼中的深情许许,双手“萧老爷子会担心的。”心底补上一句,我也会担心的。
琉奈被他看得发怔,回首看了看老爷子的相片,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淡淡墨香太过让她安心,她像是忘了自己还在那人身上般,浓浓睡意侵袭着,只道:“我明白的。”
“他交给我一个万山之巅,我自是不能让他失望。”顿了顿,微笑却是衔满了苦涩滋味道,“他如今倒是挥别这万山之巅一个人享福去了,丢了这么个……”渐渐地没了声响,竟是睡着了。司马晗旸有些无奈,却又怜惜地理了理她额前的发,正待抱着她起身。
唯听得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叫如雷般打断了它:“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