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雨水，夏日相爱》朴鲤

60、鱼和雨水

　　谢师宴那天老唐终于有了光明正大喝老酒的借口，大半个班的同学轮番与他敬酒，老唐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到最后满脸通红，有些失态地瘫在软椅上高声喊：

　　“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那时候的江然好像还没有什么离愁别绪，捏着一罐掺了雪碧的青岛啤酒，接连抿了好几口，头一次觉得酒的味道也还不错。

　　后来到了八月份，先是接到了徐梦瑶打来的国际电话，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英国的水质问题。再又收到了林杉从墨尔本寄回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着可爱的考拉图案。最后送庄秋芸去了硕放机场，看她拿着飞往厦门的登机牌与自己挥手告别。

　　这些琐碎的事情堆积在一起时，江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离别的情绪，想起谢师宴上老唐借着酒意念出来的那句诗，虽然充满了文人酸气，但细细想来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道穿了今宵一别各自西东的无限哀思。

　　在这场盛大的分别里，唯一让江然觉得安慰的是方季廷和她一起考去了北京。他靠着自招降分政策录取了T大建筑专业，而江然没什么悬念地去了P大新传。

　　当初两个失意处境里互相鼓励的人，现在都算是有了不错的结果。

　　抵京之后，江然本以为两校仅有一街之隔，她与方季廷能够非常便利地时常往来。但真实的情况是，报道完没过几天，江然就被拉去了怀柔基地参加军训。等方季廷再联系她时，已经是九月中旬的事情。

　　那会儿江然正和舍友陈希俞讨论周末安排，微信上突然弹出了他的消息：

　　「舟可温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了！某某同学的暗恋对象嘛。」

　　「别烦」方季廷跳脚，「她这周六想请我们吃饭，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我应该说有吗……」江然非常自觉，「我去的话不就坏了你的好事？」

　　方季廷那边没有立刻回复，状态栏显示了好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没关系，你也去吧。我太久没见她，可能有点怯场。」

　　「怯什么场？方老板也会怯场？」
　　「……你别废话，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美女学姐请吃饭当然要去」

　　周六晚上，三人约在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碰面。舟可温还是记忆中长发及腰的模样，一身雪纺连衣裙，肩上背了个皮革托特包，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

　　算起来，这是江然与她的第二次见面，但一起聊天时完全不觉得尴尬。舟可温很会找话题，谈吐机巧、语气真挚，从北京的空气质量一直聊到近期的好几场话剧演出。

　　江然和她相谈甚欢，反倒是方季廷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拘谨地听着，偶尔问题抛到手上，他才磕磕绊绊地回答几句。

　　怯场，确实怯场了。

　　以前的方季廷虽然也寡言少语懒得开口，但每次接话总是精准扼要，语气里带着天生的自负感与傲慢，只言片语要么臭屁得把人噎死，要么让人心悦诚服拿他没有办法。

　　而现在，舟可温坐在对面，方季廷表现得温顺乖巧，一边听她讲话一边诚恳地点头。偶尔两人对上视线，方季廷还会怯怯地低头躲避，完完全全就是青涩腼腆的十八岁男孩。

　　江然看他如此反常，一度怀疑自己是被安排来陪聊的，只要成功转移了舟可温的注意，方季廷就能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一整晚。

　　饭局聊到正欢时，舟可温的手机响了几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抱歉，消息挺重要的，你们等我一下。”

　　“好呀。”江然点点头，“学姐请便。”

　　在舟可温认真打字的空档里，江然给方季廷使了好几次眼色，希望他能把握机会多说点话。但方季廷那颗聪明脑袋遇到这种事情也不灵光。

　　他疑惑地看着她，不停问着要干嘛？江然无语，叹了口气，给他夹了好几片牛肉：“没干嘛，让你多吃一点。”

　　舟可温刚抬头就看到两人互相夹菜的腻味画面。她挑了挑眉，欲言又止，从旁座的托特包里掏出来一份文件：“待会儿有位学长过来拿资料，拿完就走，你们俩见谅。”

　　江然笑着点头，而方季廷听到「学长」二字就犯嘀咕。别是男朋友吧，看朋友圈状态不是早分了吗，不会又新谈了一个吧……想着想着满脸便秘。

　　舟可温看着他：“你皱眉干嘛？”

　　能不皱眉吗，他想直白地问清楚，但又不好开口，把脸憋的更臭。

　　江然揶揄：“这家伙肯定在生闷气，担心学长会比他帅。”

　　“那还真不好说了，学长的颜值确实非常优越，很多小学妹都在惦记。”舟可温笑了笑，“当然啦，我们小季同学也很好看，各有各的好看。”

　　拿方季廷开玩笑是很个讨巧的话题，看他平时冷冰冰的臭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相当精彩。而他也不像饭局刚开始时那么拘谨了，偶尔也讲几句屁话反驳江然。

　　没过多久，学长来了。舟可温朝着进门的方向挥了挥手：“这边。”

　　江然回头瞥了一眼，隔挺远的看不大清，于是低下头很认真地解决牛肉丸子。刚捞出来的，烫嘴且难夹。

　　她用筷子挣扎了一番，在几乎快要成功时，方季廷莫名其妙地撞了撞她的手肘，牛肉丸子弹了两下回到碗底。江然有点恼，转头想要瞪他，然后——

　　然后就，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让她念念不忘的面孔。

　　她喜欢的人正在看她。

　　江然设想过无数次与纪池重逢的场景，比如某个公选课的教室，她要坐在最后一排耐心地寻找他的背影；比如学校的露天篮球场，他个子那么高应该非常抢眼，江然会带着一瓶饮料讨好地接近；又比如生科院的楼下，她要天天蹲守在那儿，等自己和所有野猫混熟之后，纪池应该就会心软……

　　在这些虚构的时间与场景当中，他们会有一个漂漂亮亮的开场，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在一个有些吵闹的火锅店，他们隔着牛油味的雾气相互对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舟可温完全状况之外，拿着那份资料自顾自地开始交代注意事项：“报告翻是翻完了，但专业术语多少有点偏差，我用标签贴出来的，你回头记得确认一遍……”

　　她说的很详细，但纪池好像没有在听，直直地盯着江然，视线可能落在她有些发红的眼睛，又或者是她瘦了很多的轮廓上。

　　“发什么呆，我都交代清楚了吧？”舟可温打了个响指，纪池这才挪开视线。

　　他接过资料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然后看着舟可温：“有点饿了，你请我吃饭。”

　　“凭什么？不该你请我吃饭吗？”
　　纪池顺水推舟：“好，那我请。”

　　？

　　舟可温有点懵：“微信上不是还说实验来不及了？”她皱了皱眉，“你哪儿来的心情吃火锅？”

　　“突然就有了。”纪池说完，径直绕到了空座位，就这么坐在了江然对面。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啊算了……”舟可温硬着头皮打圆场，“我介绍一下吧，生科院大二的纪池，哪哪儿都挺好的，就是实验室里闷太久了，可能今天难得出来一趟，真想找人吃火锅了……”

　　好扯，扯到她都没底气往下编。

　　倒是方季廷礼貌地点头回应。而江然全程不敢看向对面，只用余光瞥见纪池正在翻阅菜单，右手握着铅笔，在菜品前很认真地打了个勾，好像真是来吃火锅的。

　　整个餐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锅里的牛油汤底依旧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方季廷又用手肘蹭了蹭江然，微皱着眉头看她。江然以为他是友爱同学，在用关切的眼神问着自己“你还好吗”，所以尽管内心五味杂陈，也强扯出一张笑脸让他放心。

　　两人这样的你来我往全被舟可温看在眼里，她轻咳一声，正好找到个轻松的话题：“你们俩吃个饭怎么还讲悄悄话呢？是我想的恋爱关系吗？”

　　“怎么可能。”方季廷厉声否认，那是他整个晚上反应最快的一次。

　　“真的吗？”舟可温狐疑。她看得可清楚了，互相夹菜不够，还要蹭蹭手肘，相视一笑。

　　“真的。”方季廷连声否认，指了指旁座与斜对面，语气诚恳，“要谈也是他们俩谈。”

　　？？？
　　好一个卖友求荣。
　　江然没忍住直接踹了他一脚。

　　“嘶。”方季廷满脸吃痛，揉着小腿向纪池告状，“学长你倒是管管她啊。”

　　纪池闻声抬了抬眼，没说什么，直接招呼来服务员，交了菜单。

　　全场只有舟可温一无所知，她困惑又八卦地来回看了他们好几眼，最后盯着纪池：“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和江然之前就认识啊？”

　　纪池点点头：“谈过，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