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火》明月满

4、交锋

　　木门开了！

　　宿尘瞳孔骤缩，风驰电掣般迅速转身，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在这厢房正门稍侧的地方，李千金开门的正方向应是看不到他。

　　那木门只幽幽的开了一道五指宽的狭窄小缝，黑漆的门缝中甚至透不进光，宿尘凝神直视，却见那门缝中猛然露出一个布满血丝，黑白分明的眼球，正不停的眨巴着看向前方，格外骇人。

　　宿尘屏住呼吸，没有出声。

　　眼球之主似乎认为周围没有人，于是又慢慢吞吞，偷偷摸摸从门缝中小心探出一条青白分明的细长胳臂，用犹如女鬼般的长指甲向外摸索，似乎在寻找食物。

　　宿尘心下谨慎，仍一声不吭的看着。

　　可一旁亦瑟的视线被宿尘遮挡住，没能到这一幕，只是看到宿尘愣了原地，于是他大喊招手道，“师兄，你傻站在那干嘛？走啦！”

　　此话一出，宿尘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那李千金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白里泛青的胳膊也不要饭菜了，抽搐着就要往里收，宿尘见状急忙去拉她。“姑娘！”

　　所幸他眼疾手快，在最后一秒及时锁住了李千金的手腕。

　　宿尘松了口气，但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李千金突然猛烈摇晃起被他抓住的胳膊，嘴中更是尖声惨叫，鬼哭狼嚎。

　　“非礼啊————”

　　这声音惨烈至极，犹如被人践踏过的响炮般哭嚎着撕裂天空，震彻云霄，刺耳欲聋。

　　路过的众人被这尖叫吸引，纷纷回头，在看到是宿尘后，震惊，诧异，疑惑，古怪，各种表情交错在脸上，精彩纷呈。

　　宿尘犹如触电，本能性的松了手。

　　脱离宿尘控制的李千金迅速抽回手臂，将房门“砰”的用力合上，留下阵阵阴风吹向宿尘。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路人渐渐多了起来，围在一旁，颇为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亦瑟站在回廊处，满脸错愕。

　　宿尘看着那些齐刷刷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变得诡异起来。

　　“他不是那位说来找线索的道长吗？”一个侍女小声朝旁边人议论道。

　　“没想到长的一表人才，结果是个衣冠禽兽。”又传来一个女子的低声。

　　“你们也别这么说啊？少夫人不是一直疯疯傻傻的。”小侍女弱弱道，很快就被其他年长侍女瞪的噤了声。

　　“我看啊，他来找少夫人就有问题，谁没事愿意跟疯子接触啊，八成他也是个疯子。”另一人小心瞅了他一眼，细声道。

　　“咱们快去跟老夫人说，这种别有居心的臭道士又不是没少来过，多半也是想偷咱家的宝贝。”另一人皱眉嫌恶，深以为然。

　　人是如此，自知眼见不一定为实，仍乐此不疲的抓住每个缝隙添油加醋，并在茶余饭下后津津乐道。

　　宿尘站在这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的七嘴八舌中，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他向来不太会应对这种喧闹的人声。

　　亦瑟终于反应过来，听见这些人妄加罪名给宿尘，心中噌然窜起出一股无名火焰，箭步冲向那个玩笑脸的侍女，抬手便是一个掌掴。

　　“啪——”一声清脆无比，所有人都惊呆了。

　　被他打的那名侍女更是懵然无比，白皙的脸颊下迅速浮起几道指印。

　　“这一掌，打你的口无遮拦。在敢胡言乱语，我见一次，撕一次你的嘴！”亦瑟一字一语，冷声道。

　　侍女吓傻了，捂住红肿的脸，眼泪在眶里来回打转，周遭人更是被他怒如豺豹的恶狠目光瞪了一眼，纷纷噤声，呆在原地，有几个甚至想落荒而逃。

　　他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对于这种大舌头的人，打，是最奏效的方法。

　　更何况这些人竟敢污蔑宿尘。

　　天青峰大师兄为人如何？所有师兄弟妹都会异口同声告诉你，好！

　　怎么个好字？清风，明月，不染世上霜。他会认真记下所有师弟妹们的名字，在上元佳节为每个人都做一盏灯。他会记下师弟妹们的小爱好，每次历练回来，都会帮他们捎带一些小玩意。

　　可这样一个温柔至极的人，却又让他们拥有着距离感。明明近在咫尺，但竟没人在敢在上前一步。

　　他就像天上明月，世间唯一，可望不可即。

　　倒头来竟只有没心没肺的亦瑟，对周遭氛围浑然不觉，敢跟大师兄并肩走在一起。

　　宿尘怔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栗发少年逆着光的身影，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与他初见之时。

　　口中的话语不由的发起涩来，他想要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却再次“吱呀”响了起来。

　　宿尘心中一惊。

　　这次过于突然，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转身。一团凛冽的红色“狂风”就从他身后冲了出去，速度之快，犹如狡兔，滑溜至极，带起阵阵风尘。

　　众人目光再次变了，惊愕讶异的盯着那个冲出的“狂风”———李千金。

　　李千金还是身着肮脏嫁衣，却乱叫疯癫着，朝另一个走廊奔去，步伐跌跌撞撞，几乎连滚带爬，但又速度极快，丝毫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刹那间便消失了在了回廊深处。

　　此等反应，定有异常！

　　宿尘反应过来，和转过身的亦瑟迅速交换眼色。

　　“追！”

　　得到示意，亦瑟疾走如飞，瞬间卷起另一道狂风，朝李千金追去。时间紧迫，宿尘只是匆忙扫了一眼李千金打开的闺房内景就想一同追去。

　　但这匆忙一督，却令他毛骨悚然，头皮如同炸裂般发起麻来。

　　只见李千金漆黑的闺房内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人，各个穿着相同，面容相同，应是同一人。那无数相同的人，正站在在房间内各个角落，天花板上，地上，桌上，睁着眼睛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猛然看到这一幕的宿尘惊的出了一头冷汗，但定神一看，其实那些“人”，全都是些画作或是手扎的人偶，因为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犹如活物，才能达到如此以假乱真的效果。

　　画与人偶都为同一人，虽未见过，但宿尘心中直觉这人便是任平生。

　　可此时火烧眉睫，没空细想。他抬脚就朝着亦瑟的方向追去，但没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在路边池塘中取了一点水来。

　　宿尘脚下生风，沿着回廊深处一路跑去，却在跟上亦瑟后，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的亦瑟正被另一个人所阻拦住，而李千金，正躲在那人身后，害怕的拽住他的衣袖，脸都未露出来。

　　“公子！救我！”李千金声音娇媚，哪有一点疯魔的样子。

　　“你怎么回事？刚刚为什么要诬陷我师兄？”亦瑟气极，伸手就想把那委缩在聂原身后的李千金拽出来理论。

　　“明明是他非礼我！”李千金看见他的动作，害怕的尖叫哆嗦起来，聂原见状，立刻用虎躯挡住了李千金，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亦瑟。

　　宿尘见状，决定先上前去。

　　聂原的公鸡嗓又响了起来，阴阳怪气道，“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没想到竟是如此猥琐之徒。”说完他自顾自的回过头去，伸出手心疼的擦了擦李千金哭花了的脸颊。“小美人，别哭了。”

　　这时宿尘和亦瑟才发现，李千金脸上覆盖的厚重白粉不知何时已经洗去，露出一张清秀娇嫩，引人怜爱的清纯面容。

　　“呸，猥琐之徒？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亦瑟气笑，恶狠狠将这几个字啐在聂原脸上。

　　聂原脸色瞬间犹如乌云密布，黑沉至极。他阴森森的撇了一眼周围侍卫，那些侍卫便识眼色的抽出佩刀，蓄势待发。

　　“聂公子，你可知你身后是何人？”宿尘几步挡在亦瑟身前，左手剑柄收紧，冷眼督着那些侍卫的动作。

　　“县令之女，任平生之妻！”聂原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本少爷想护就护！”

　　宿尘闻声未言，只是紧紧皱起眉头，盯着聂原身后露出的一截红色衣角。李千金也似乎察觉到了他凛利的目光，又害怕的往后缩了缩身体。

　　宿尘却突然眉心舒展，云淡风轻的歉笑起来。“李姑娘，刚才是在下不对，未经同意就想请你出来。可否能容我向你道个歉？”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诧异。

　　“师兄？！”亦瑟惊愕道，他也没料到宿尘会这么说，那李千金可是想诬陷他，毁他名声啊。

　　聂原更是疑虑古怪，但眼前宿尘态度诚恳，笑容温和，便先狐疑的抬手让周围侍卫停下动作。

　　宿尘无奈的笑笑，“在下是诚心道歉的。”

　　聂原拧巴着眉头，思索起来。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看身着气质也像是个行德端正之人，而且有他在，还能护不住个人吗？

　　于是他便又冷哼两声，稍稍移了两步，朝身后笑道，“美人，这臭道士要跟你道歉。”

　　李千金美目闪烁，双手仍抓着聂原衣袖，一声不吭。

　　宿尘温柔的笑着，向前走了两步，在众目下与李千金保持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随后朝她鞠行一礼。

　　“姑娘，多有得罪。”

　　众人悬着的心放宽下来，神情轻松，心想这人也不过如此。

　　但就在这时，宿尘将藏在手中的水冷不丁朝这嫁衣女子泼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那女子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