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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俊游 ...

  •   诸事将起之际,因着长安城连着下了几日的雪,也难得了几分空闲。

      苏蘅自那日回了府之后便愈发惫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说,还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肯慢悠悠地起来。谁知这日竟难得勤快,天还未亮便起身更衣洗漱,连雀枝都还睡眼朦胧一步三打盹,她却眉眼弯弯,步履轻盈,看上去精神头十足。

      她将满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半绾在脑后,净了手,一抬眼瞧见小丫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用我起来你便跟着起来,这次轻车简行,没甚么需要准备的,你快回去睡罢。”

      雀枝此刻困意上头,脑袋钝得很,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便听话地回房继续倒头大睡了。

      苏蘅连灯都未提,步履轻捷地走过长廊,抄近道绕过院子出了大门。日头还没升起来,举目望去,天边惟见一弯淡白的月影,映照千家万户。

      容晏不知何时已等在外头,少年高坐乌骓骏马立于洒满月光的长街旁,修长的双手松松握着缰绳任其在原地悠闲地来回踱步,衣带临风,神清骨秀,白玉一般的脸笼着层朦胧天色,微微含笑,眉梢眼角都是四散流溢的慵游舒展,颇有点月下飞来谪仙人的意思。

      瞧见她来,少年稍稍往后斜了大半个身子,单手探到身后去摆弄了半天,又牵出了另外一匹马来。

      苏蘅接过缰绳,视线掠过马儿皎洁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皮毛,心里暗叹此人败家,千载难逢的神驹乌骓和照月映雪就这么让他拿出来游街闲逛,倒是坐实了纨绔的名头。

      她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动作娴熟地踩着镫子翻身上马,谁曾想第一步没踩稳,借力的时候脚下一滑,眼看又要从马背上跌下去。

      “小心!”容晏在旁边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倾身过来,也顾不得自己也尚在马上,长臂一展,一手托着她的腰肢,一手握着她的肩膀将人稳稳地扶上马鞍,然后才扯着缰绳不太稳当地坐回原位。

      乌骓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踏步,少年手里紧紧攥着缰绳,故作镇定地避开苏蘅含着点揶揄笑意的目光,惯来的伶牙俐齿竟难得有些不利索起来:“走、走罢,这会儿估计他们已经到了。”

      年关之前到东山上的兰因寺吃一顿素斋是沈淇这帮狐朋狗友每年必备的节目,从水天一色回来没两天,苏蘅便接到了三殿下的飞帖,大意是说“兰因寺的素斋十分有名,掌厨的师傅当年可称天下第一厨,一年也就迎接外客一次,错过了可是十分亏本”。

      言下之意,就是邀苏蘅同去的意思,据说还是三殿下亲自来送的,不过苏蘅并未有幸得见本人,那人来拜访的时间刁钻得可以,专门挑她午睡的时候来送的帖子。

      两人驾着马并辔而行,直到过了崇武门,到外城的时候,天上那一弯孤月依旧沉浮于半空,月华淡淡,温柔似水。古人曾说过,马蹄踏清夜月,如沐清辉,现在想来也确是如此。

      沈淇遥遥就见他们不紧不慢、信马由缰地过来,等不及地纵马来到两人面前,调转马头跟他们一起慢悠悠地往前走:“这天冷成这样,路又不好走,还要去什么兰因寺,不就是一顿素斋,有什么稀奇的,还年年都去?”

      他嘴上抱怨多多,可每年这时候张罗得最积极的就是他,容晏听惯了,也懒得挤兑,只是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到了约定碰头的地方,其他人早已到了,正聚在一起不知在聊什么,都是年龄相仿的少年人,不在家里的管束之下,谈笑起来没个顾忌,好生热闹喧哗。

      见着容晏来了,也不行礼,只七嘴八舌地招呼一声:“三殿下,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可就不等了。

      容晏好脾气地哼笑一声:“周兄还是三思而后行,当心再被挂树上没人搭救。”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带头起哄的少年被揭了短也不恼,跟着一起笑完了,拖长了声音回他:“是是是,三殿下武功盖世,小的当然得委屈一回,当一当被英雄搭救的美人。”

      旁边有人注意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含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苏蘅,当即来了精神:“当美人哪轮得到你?久仰庆宜郡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的美人。”

      这些半大少年因家世相仿、脾性相投聚到一起,多年的交情,倒不拘于年岁,是以很多并非诚心堂的同窗,再加上苏蘅来长安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麻烦缠身,用容玥的话说可称得上一句“来无影去无踪”了,连诚心堂去的都不勤,因此大多数人对庆宜郡主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心里好奇得很,见着她来了,都一窝蜂争先恐后地过来打招呼:“参见郡主了。”

      拱拱手便作罢,语气熟稔,很快拉近了距离。

      苏蘅一边微笑着点头回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大部分是熟面孔——
      前世容晏登基为帝那两年上朝也站在前头的肱骨重臣。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心说满朝闲得没事骂得直跳脚的文官委实是识人不明,他们嘴里这帮纨绔子弟也忒浪得虚名了些,也就她兴风作浪的时候轮番上折子变着法地指摘她是妖后的时候还有几分传言里的风范。

      所幸她这辈子回来得早,这些忠直肱骨还没恨她恨得牙痒痒,正拖着熟稔的长腔行着他们自家老爹看了都要家法伺候的草率的礼。

      正说着话,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又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一袭黑衣的容涟纵马而来,转眼便到了跟前。

      此人真乃定海神人也,刚刚还笑闹着的少年们霎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行礼:“二殿下。”

      苏蘅很难说自己不怵他,浑水摸鱼地跟着一道行礼。

      哪成想,容涟瞧见她,眉头微挑:“郡主也一道去兰因寺么?”

      苏蘅愣了一下,刚要说话,便被容晏打断:“兰因寺的素斋向来讲究先来后到,二皇兄,我们再不启程,到时可就白走这一趟了。”

      容涟偏头着意看了一眼容晏,月光落在他黝黑的眼仁里不知为何显得十分锐利,好像是在审视,容晏却好似全然没察觉到他的眼神一般,八风不动地同他对视,唇畔含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淡淡道:“走罢。”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去。路上,苏蘅才发现,容涟虽然为人端肃冷沉,却并不爱端架子,也不拘于规矩。几个少年最开始还很局促,后来发现容涟并未搭理他们,渐渐便也放肆起来。

      其中属沈淇最闹腾,一会儿拉拉你的缰绳,一会儿扯扯他的马尾,整个队伍里,前前后后都回荡着他堪称放肆的谈笑声,不像世家子,像村口横行霸道的恶棍。

      沈公子折腾了一会儿,见一贯爱拆他台的容晏此刻安静得像个锯嘴葫芦,遂有些好奇地回头去看,只见这厮正一脸故作镇定的假正经,一改平日里挤兑他们时悠闲从容的嘲讽脸,略侧着身,微微低头,带着点笑意问:“郡主以前可听过兰因寺么?”

      嗯,以沈公子的角度,还可以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沈淇十分肯定,这个时候只要庆宜郡主摇头,下一瞬,这个平时吩咐他办事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的事儿精三殿下就可以从善如流地介绍兰因寺的由来历史,故事具体到它的房梁还是一棵树的时候,博学多识得好像东山这片山头的山大王。

      可惜庆宜郡主压根儿没注意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桃花眼弯成一对儿月牙,声音听上去十分雀跃:“听说过的,都说这里求姻缘特别灵!”

      不行了,沈淇实在忍不了了,表情有些僵硬转过头去,他怕他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着容晏的面笑出来,并且不怕死地大声嘲讽:“哈哈哈,容晏啊容晏,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他驱动马蹄逃一样地跑了,远远的,还能听到三殿下故作平静的声音:“是么?听谁说的?”

      苏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仍笑眯眯道:“听一个说书先生说的。”

      说起来那还是她上一世刚来长安的时候。

      将养子送到长安,多少让成王府落了些口实,所以后来还是由苏蘅到长安去将傅明渊换了回去。那时候她过得浑浑噩噩,不愿睁开眼看看复杂的局势,只一心扑在那一人一事身上,草草收拾了行礼便来了,什么都没筹谋准备。因为王府没拾掇出来,她身份又敏感,明康帝便让她暂时住在皇后宫里。当时她说不上是想家还是想傅明渊,终日闷闷不乐,稍有不顺心便坐在昭阳宫后头的松雪小园里垂泪。

      那时储位尚在空悬,容涟还是背靠强大母族,执掌禁军、受人拥戴、风头无两的实权派皇子,她和容晏的关系也未如之后那般恶劣。

      一次表面上是为她办的,实际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你争我夺的生辰宴之后,她又坐在松雪小园里对着月亮发呆,听到动静往假山的方向看,一转眼,便看见容晏举着面破布做的招牌,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肩上背着个小布兜,眼上还罩着一三指宽的黑布条,就这么不紧不慢、大摇大摆地从假山后头溜达出来,活像个算命先生。

      “都差不多,我是说书的。”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少年坐到石桌的对面,摸黑摆弄了几下装着茶点的玉盘,小声嘀咕了一句:“唔,确实差点意思,你不喜欢也正常。”

      苏蘅没听清,不明所以地问:“你说什么?”

      “没事,”他反倒摇摇头,然后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块折新的醒木,装模作样地问:“来,这位姑娘,可有什么想听故事?”

      苏蘅让他逗笑,抿了抿嘴角,问:“那要看三殿下都知道些什么故事了。”

      少年一弯唇笑了起来,十分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对,你想听的我也未必知道,我便随意讲了。”

      说完,拿起手里的醒木,轻轻一扣桌面:“这回我们便讲东山之上兰因古僧的故事——”

      时隔多年,东山之上兰因古僧的故事苏蘅已记不清讲过几个章回,只记得在一声声轻扣的醒木声中,年少长安寄游的日子仿佛就这么如流水地过去。

      之后,青州之境再燃烽烟,她不顾一切地回去,随军深入大漠三十里。

      漠北多风沙,落日苍凉壮丽,不知多少英雄儿郎竞折腰。

      再之后,便是花灯喜烛,宣德门外十里红妆绵延铺就,她泪眼朦胧地上了金舆,入了这三尺宫墙之内,好像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哭尽,松雪小园里对月夜话的少年男女,最终成了一对怨侣。

      如梦中来,苏蘅抬眸恰对上少年偏头投来的一瞥,目光交汇,恍然间,他似乎又露出了当年松雪小园月下的笑来,神情看上去有点高深莫测:“那郡主可听过兰因寺古僧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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