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关夜山

3、鬼怪 你相信世上

　　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商君了，再见到他时我实在是吓了一大跳。几月前他仍是个神采奕奕、风华正茂的少年，但现在他已经形容枯槁，仿佛已经油尽灯枯了。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他附到我耳边，蛊惑似的问。
　　“鬼神由心生，若心中无鬼，外界自然也没有鬼。”我颇感到有些奇怪，但仍旧是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回答了商君的问题。
　　说实在的，商君的这个问题在我看来确实是有些莫名其妙了。商君名为商子略，据说《子略》是古书的名字，但我未曾拜读过。他爱好风雅，擅长写作，因此我们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称他“商君”。他平日是最不信鬼神的人，当年我们坐在一起夜谈，商君一定是对神鬼之说最嗤之以鼻的那个。但今日他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让我感到惊叹，昔日那样豁达开朗的人如今却尽显畏畏缩缩，我想知道商君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日这番模样。
　　商君便神秘地一笑，道：“倘若有人真的要逼你信了这世上有鬼，那人才是真正的鬼哩！”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按在他身边，向我讲述了那个缠绕了他几个月的噩梦。他自言在梦中沉浮了几个月，最后侥幸脱出梦境，虽能算作是一次奇妙的历险，但这次“历险”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商君说约莫五个月前，在回家路上，幽深巷中，有人小声唤了他的名字。商君颇为自然地回头去看，却见路上空无一物，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碎叶，擦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音。于是商君感到有些疑惑，但只当自己是幻听，便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当他大踏步前行时，一位身姿曼妙、披着薄纱的绮丽女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商君心中疑惑，便问是否她需要帮助，但绮丽女郎只是掩面而笑，道：“商君相信世界上有鬼怪么？”
　　商君此人老实，虽疑惑于此女郎能唤出亲密者才知晓的风趣昵称，但对面是个美貌女子，也难免多了几分懈怠，便也按照平日里的说法来答复了。但那绮丽女郎似有不满，轻斥道：“商君怎能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怪呢？”
　　“您问我是否相信世上有鬼怪，我便也按照我的想法如实回答，您又为何要质问我呢？”
　　那绮丽女郎怒目圆睁，怒斥道：“当我问其他人这些问题时，他们无一不言信，今你一人回答不信，着实让我不满。”
　　商君便更显困惑，道：“倘若我欺骗您，那是我的问题；但我以真实答案告知于您，您又不听不信，一定要我欺骗您，这就是您的问题了。”
　　那绮丽女郎便冷哼一声，道：“你看好了，世上确是有鬼的，容不得你不信。”随即，那女郎的身影便逐渐隐没在了夜色中。商君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觉隐隐约约地告诉他事情有些不对，但那女郎的来去过于缥缈，让商君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幻梦，出现了什么幻觉。但商君毕竟是性格执拗的商君，对于自己不相信的事情，他一概是不信的。世人都说这世间何其美好，怎会有鬼怪这种东西。商君复又回到自己狭小的屋室中，收拾完毕便躺在床上，沉入自己美好的梦乡。
　　未曾想，甫一入梦，商君又见到了夜里那身姿曼妙的绮丽女郎。这次她身着威严王袍，冠冕加身，手执金黄权杖，坐在层层高台之上，身旁是婀娜多姿、风采各异的白袍侍女。有些侍女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有些侍女却是嘻嘻哈哈，容光焕发。
　　那女郎见商君来了，便站起身来，俯视着他，声如洪钟：“你又见到我了，看我这些侍女，你是否相信世上有鬼怪？”
　　商君更疑惑了，问：“这不过是我的梦境，你们是我梦境中的造物，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信世上有鬼怪？”
　　那些嘻嘻哈哈的侍女忽然停滞不动了。她们动作僵硬地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商君，姣好的面容开始扭曲，犹如被烧化的蜡一般。饶是商君胆大，此时也感到毛骨悚然、汗毛倒竖。除去逐渐融化的五官，侍女们的四肢也逐渐延长扭曲，软软地按在地上。侍女们趴伏着，高高地拱起脊背，像是拱形的桥，又像是怪异的蜘蛛。她们曾经美丽的嘴唇已经变成了属于虫类的口器，此时口器中正发出沙沙声，似是不安的低语。
　　高台上的女郎以金黄权杖击地，喝止那些躁动不安的侍女，而后冷漠道：“你现在相信世上有鬼怪了吗？”
　　商君见了此般怪诞的一幕，却仍坚信这是他的梦境，只要他想，梦中之物是可受他控制的。但此时此刻，无论他如何在心中让那些怪物消失，那些蜘蛛般的侍女仍旧睁着可怖扭曲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他撕咬殆尽。而高台上的女郎唇边则带了一抹快意的笑，对于商君的恐惧，她似乎很受用。看着步步后退的商君，她又带着可怖的笑，细声问：“你现在相信世上有鬼怪了吗？”
　　商君是一个倔强的人，你越想让他说些什么，他越拒绝说什么。女郎此番逼问倒正好撞在商君的枪口上，商君又昂起头，大声道：“世上没有鬼怪，我心坦然，无惧魑魅魍魉。更何况这是我的梦境，该怎样也是我做主，凭你们这些梦中造物，也想让我说出违心的答案？”
　　那女郎似乎被商君的言论激怒了，她以金杖击地，高喝“竖子敢尔”，随后那些蜘蛛般匍匐在地的侍女便如得令一般，自高台上一跃而下，朝商君飞速爬行而来。商君在梦中拔腿就跑，他此时不由得暗中庆幸自己持有健身的好习惯，无论风吹雨打，都会雷打不动地在小区里跑上几圈。为摆脱那些蜘蛛侍女，商君不得不一路狂奔，躲入鳞次栉比的街区，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潜行。
　　这梦境过于真实，商君不得不捏了把汗。他藏在几个硕大的垃圾箱后，大气也不敢出。隐匿许久，终于看不见那些蜘蛛侍女的身影，商君便蹑手蹑脚地爬出狭小的空间，正当他提着一颗心转身时，忽听到旁边有人重重一咳，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小子无惧，你相信世上有鬼怪吗？”
　　商君愕然回头，只见一佝偻老太眯着双眼，面目祥和地看着他，除去那双悬空的脚，也倒算得上是慈眉善目。商君便道：“我是不信鬼的。”
　　“我不是鬼吗？”佝偻老太的面上逐渐生出青面獠牙，“你为何连真话也不敢说？”
　　商君仍是按照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道：“只因你们是我梦中的造物，我梦一向奇诡，因此今夜的梦也不过尔尔。我不相信世上有鬼，除非让我亲眼见到。”
　　佝偻老太听到“不相信”三字，忽然变了脸色，腾空而起边做青面獠牙的厉鬼，十指如钩直直向商君面上抓来。商君亦是反应神速，一弯腰闪过这当面一抓，从老太腿间一滑而过，随后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身来，拔腿就跑！他速度极快，那佝偻老太亦是如此，二者之间距离由几丈转为几厘，随后只隔一指，眼见得那佝偻老太快要抓住他了，商君忽然又闻金杖击地之声，那婀娜女郎自暗处缓缓转出，笑着问他：“你相信世上有鬼怪吗？”
　　商君无奈道：“你为何一定要我回答这个问题？”
　　女郎便掩面吃吃笑起来，道：“我依信仰而生，倘若你信世上有鬼，我的力量便强一分；倘若你不信，我的力量便弱上一分。所以我一定要听到你说出信这个答案，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商君若有所思，复又道：“如果我说信呢？你可以让我醒来吗？”
　　女郎摇头：“你需得对我心悦诚服，认真相信世上有鬼，这样我才能让你醒来。否则，我将一直将你囚禁在这方世界里，直到你承认为止。”
　　“可我不能违背自己的想法，”商君认真道，“心口不一不是一个好习惯。我现在虽然有所动摇，但毕竟这是我的梦境，我还是不太相信。”
　　女郎猛然变了脸色，她恶狠狠地将金杖在地上一掷，随后，那些蜘蛛侍女便从阴影中爬出，躁动不安地望着商君。
　　“我一声令下，她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你撕碎。”女郎说。
　　商君缄默不语，随后他足下生风，风一般地朝背后青面獠牙的鬼怪奔去。那鬼怪为女郎手中的金杖威慑不敢动弹，此时看到商君迎面而来，仍未反应过来，因此便被商君抢了机会，一溜烟又消失在狭窄的巷中。
　　商君在狭窄的巷道中狂奔不已，他祈求不要再给他冒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然而巷道两旁房屋中都亮起了灯，每扇窗户都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注视着暗巷中狂奔的商君，声音整齐划一，似在吟哦：“你相信世上有鬼怪吗？”
　　商君没有回答，他相信只要自己跑出这条狭窄的巷道，便能摆脱这诡谲的梦境。但他越发发觉这巷道诡异无比，越跑越长，越跑越窄，最后他只能侧身挤进巷道，被压得无法呼吸。
　　那女郎的脸出现在一线天中，仍是娥眉皓齿，笑靥如花，问：“你相信世上有鬼怪吗？”
　　商君呼吸艰难道：“不！”
　　那女郎的脸便阴沉下来，随后消失在那一线天光中。商君便被卡在越发狭窄的巷道中，四肢皆被砖瓦束缚，动弹不得。他能感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道两边的灯时明时灭，他逐渐分不清时日，只记得那女郎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是问他是否相信世上有鬼。最后商君实在受不住窒息之苦，心下想着这梦境也太长了，只得昂起头大声答：“信了！”那女郎表情才“由阴转晴”，她大手一挥，巷道便消弭无踪，商君发觉自己仍站在高台之下，女郎仍端坐高台之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白衣侍女。
　　“你信了世上有鬼怪，”女郎掩面而笑，“可要记住这句话啊！”说罢她隔空轻轻一推商君，商君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如自云端坠下，身上仍大汗淋漓。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发现已是天光大亮。然而他掀开床被，却惊讶地发现一层厚厚的灰随着他的动作从床被上抖落。商君再看镜中的自己，形容枯槁，仿佛在家中醉生梦死已久。他一看手表，才惊觉时间已过去五月之久。猛然间他又想起那美貌却诡异的女郎，忽感到自己前几十年，不过都是白活而已。

　　我觉得商君的故事颇有些烂柯人的感觉，只不过烂柯人是山中一刻，人间百年，商君这是梦中一刻，人间五月。不过故事毕竟是故事，商君消失的这几月约莫也是闭关去写些志怪故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写入迷了罢了。于是我安抚般地拍了拍商君的肩，道：“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你的写作功力日益炉火纯青。”
　　岂料商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竟然不相信世上有鬼怪！”
　　“我的确不信，”我莫名其妙道，“世上志怪之谈，皆由心而生。这不曾是你说的话吗？”
　　商君猛地推开我，站起身来：“你看好了！世上是有鬼的，容不得你不信！”说罢他便气冲冲地走了，也未曾与我道别。
　　我望着商君的背影，不由得觉得他写得走火入魔了，连走路的姿势都越发像个扭捏的女郎。但当我再抬眼望去时，商君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好像急切地想要摆脱什么似的。于是我又摇摇头，权当与商君的相遇是个美丽的意外。
　　我一路哼着歌，带着不错的心情走进自家单元门时，一位意外的访客出现了。在我面前几米处，商君正端端地站着，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了。当我正准备问他所为何事时，他忽然歪头一笑，细声问：“你相信世上有鬼怪吗？”他站立的姿态优雅端方，像极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