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范闲]东京梦华录》红泥客

3、第 3 章

　　昨日刚刚下了一场秋雨，东京的空气里透着丝丝的凉意，沁着肌肤却没有入骨，正合时宜。道旁许多的树叶都被卷落在水中，太阳一晒，水珠一颤一颤地闪着光，晃着小豆子的眼睛。一手攥着一张纸，他的脚底下好像要飞起来似的。路上的街坊邻居看着这从小到大虎虎生风的傻小子奔驰而过，脸上都是欣慰的、祝福的笑意。

　　旧王府的门似乎感知到了小豆子的到来，极其罕见地向街上敞开着。他向守门的老仆人点了点头，脚步一点也没有放慢，径直奔去了内院。这么些年，陈萍萍和范闲的院子从来都向小豆子敞开着，或是用佳肴美羹，或是用温言笑语，欢迎着这个和他们有着奇妙缘分的男孩。如今他已长成了茁壮的少年，可仍三天两头的两处跑。

　　他轻快的向门内伸头。果不其然，范闲正坐在榻边，在琢磨着下一个子该下到什么地方，陈萍萍斜斜地靠在榻上，毛毯过得严实。身后垫着一个厚实朴素的羽垫，那是小豆子的母亲为他缝制的，自得了那天便一直垫在陈萍萍的轮椅上、榻上。范闲自是觉察到了男孩的到来，头也不回的挥挥手让他进屋，随即伸手落子。

　　陈萍萍笑了。范闲抬头看见他的笑，立马泄了气，把手里剩下的棋子扔到棋篓子里，一叠声叫着，姜还是老的辣。

　　小豆子看惯了这场景，张嘴损范闲：师父做常败将军，做的风生水起呀——得来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蹦。陈萍萍转过头，看见小豆子跑了满脸的汗，温和地问，怎么秋天都到了，你还这样乱跑，不怕着凉？

　　不怕，我皮实着呢！他豪气地答，随即言语间便有些支吾。闲哥哥，陈伯伯，我今天是来给你们报喜的。他将两手中的纸递过去，脸颊又添了一层红。范闲看看手里的纸页，再看看陈萍萍拿到的，抬头时眼里已然半是戏谑半是欣喜。

　　一份武举皇榜的录函，一份写着小豆子大名的婚柬。

　　还没等两个长辈开口，小豆子就扑通一声，两膝着地。陈萍萍连忙叫范闲去扶，这是做甚么？

　　闲哥哥，陈伯伯，小豆子是独子，家中贫寒，父亲早逝，也没有兄长引领。

　　若说母亲给我的是生育之恩，那闲哥哥和陈伯伯给我的就是再造之德，如兄，如父，亦师，亦友。

　　今天小豆子大喜，娶了媳妇儿，以后必将你们当家人一样孝敬。

　　哥哥和伯伯都是国之英才，小豆子入行伍，打胜仗，给你们脸上添光。

　　已现魁梧的少年跪得如松挺拔，可早已在两人爱惜的目光中，哽咽得一句一顿，一声一叹。

　　小豆子的婚仪，用的都是东京平头百姓最朴实的方式。没有轿子，新娘从不远的家中，由新郎用大红喜布牵着走进婆家，道两旁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向路中央扔着片片金黄的叶子——是了，小豆子挑选了一条种满了银杏的道路。金秋时节不负其名，天边微云疏朗、晴空湛蓝，头顶树影簇簇、如绽金光，街头一对青年男女一袭红衣，踏着温柔的步子，并肩向前。

　　道路尽头那家名满东京的豆腐摊前，站着一些衣着华贵的人。站得近的年轻邻里，争着向坐在轮椅中的老人问好——他们小时候可都吃过这老人馈赠的海棠果呢。范闲推着陈萍萍，婉儿牵着小良，思思拉着小花，一行人站在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旁人几乎舍不得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去看那对新人。小豆子自然明白，但他非但不恼，反而感到欢喜快要溢出胸膛。这也是他的家人呀，看这多么棒的一家！

　　小豆子走近才发现，陈萍萍今日穿得着实不同，往日虽也是藏蓝、深绿这等带着颜色的装扮，今天却是一套显出了锐气的青衫，衬得整个人去了暮气，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握住小豆子的手，拍拍他的肩。可他还坐在那里，像小豆子第一次见过的那样带着浅淡的笑。

　　年轻的新娘上前福了福身子，秋风吹动了她的盖头，露出一张水灵灵的脸来。她自然已经听过新郎无数遍的倾诉，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更知道他们的分量。婉儿和思思热情的邀请新娘去串门，范闲帮陈萍萍介绍园中的女孩们，羞得没和人打过交道的小姑娘连话都不肯再说一句。

　　拜高堂时小豆子心中不憾，因为他早已亲自拜过这些胜似亲人的人们。他用余光看见陈萍萍侧过头来说了几句，范闲趴在轮椅背上，附耳一听，随即笑着回头看看婉儿，得了婉儿佯作的一嗔一怒。陈萍萍好像知道小豆子在偷看似的，伸手牵起小良的小手，冲他晃了晃，那双狭长的眼中闪着一丝期许。

　　他看懂了，嘴角挂了有些局促的笑。回头看看新娘，再看看小良，小豆子臊成了名副其实的煮豆子——熟啦！

　　银杏叶开始一片片飘落时，仿佛在下一场金色的暴雨。这场雨中没有人撑着伞，所有东京的人们都被喜悦淋湿了。小豆子就是在这时，告别了家中的温香软玉，带着一捆铺盖、一袋干粮，向东京告别的。

　　此去京都应会试，所需时间不长也不短。然而头回离开自己的故土，小豆子总还是忐忑不安的。京都处处都是闲哥哥这样的高门权贵，但却远不是那般好相与的。他从不怕人家说自己家里没钱没势，他一心所系，是不要教闲哥哥这许多年的辛苦传授落了空。

　　闲哥哥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尽力就好，我教你是因为我乐意！

　　小豆子腹诽，我看你就是乐意揍我，谁让你一天到晚那么闲。

　　话说回来，小良顺利地落入了小豆子的魔爪，可小豆子看看那张和闲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脸，总还是没忍心下手折腾人家，最和“欺负”沾边的不过是追着小孩在东京的巷子里上下乱窜，把一座城摸了个透不说，还将每个街口的美食认得全全乎乎的。小豆子在范闲手下尽长肌肉，小良在小豆子麾下，被养的差点超重。

　　胖墩小良和范闲一起，把小豆子送到了东京的西角门。小豆子走出去老远，一回头，一大一小两个神似的身影仍然靠在一起，向自己的方向望来。城门垛子上斑斑驳驳，城门洞里人来人往，不多时那身影就淹没在了人潮之中。小豆子觉得，自己就好像一片金色的叶子，被秋风托起来直上碧霄，施展拳脚。他转过身，背着满满的行囊西去，前路上有荆棘和黯影，碧海和风涛。

　　东京的街前巷尾、墙头马上，小豆子最贪恋秋天夹道的银杏，还有银杏下走过的金子般的爱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