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犹大》么或

23、涸辙之鲋

　　“七仔，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林虞人摸着躺在自己膝上的戚燃的头发。
　　“我遇见曾经……的那些人了……他们已经不记得我了。祖宗，你说实话，他们依旧过的很好，没有报应，所以我记恨着的，其实是我错吗……”
　　“你……记起来了？！”林虞人声音有些抖。
　　戚燃勉强勾了勾嘴角，最后还是放弃了。
　　“只是……一些片段。”
　　他还有一句没说，他遇见那群人的那一刻，就记起了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忽然就闪过的那些场景，那天出事的几天之后，他看到了季棠和那些人一起在街角笑闹着，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其中一个还推自己下楼过……季棠还让他当个玩笑算了，说他们也受伤了，天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忍下杀了所有人的想法的。之后周喆知道了，立刻就叫人去找那些人了，而他自己则被蜀繁拉去，送去做记忆封锁，然后记忆就碎了，最后被自己锁起来了……如今他与他们又再次撞见，记忆缓慢的在拼接组合。
　　这些天，光是忍耐那些陈旧记忆带来的痛苦，他就已经没力气了。他的父母还在频繁询问他之后的打算，说着关心他，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们让他做出未来的规划，引导他说想要什么稳定的工作，最好是早早准备考研或是事业编。他随遇而安的个性，让他抗拒着所有的一切，他只想咸鱼一样懒散的生活，可这明显不是他们想要的。
　　戚燃脑海中闪烁着周喆的脸，父母的脸，那些人的脸，还有季棠的脸……纠结混乱的记忆和现实绪快把他撕裂了……
　　“缺德的人不会为自己万千件中的一件缺德事而内疚的，不是你的错。”林虞人认真的说，而后看着戚燃有些受伤的神色，心里止不住的担忧“……梦西说，你抗拒她老师的心理治疗。七仔，你应该去的。”
　　去往宁古市的客车晃晃悠悠的，车内的人说话声音乱糟糟的，可林虞人这句极轻的话，还是被戚燃听到了。
　　“我只是……有些害怕。”戚燃睁开眼，叼着一根烟在嘴边，没点燃，只借着那丝烟草气驱散客车内萦绕着的空调的那股子让他晕车的味道，他看着头顶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和凝固的天空，忽然说。“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说起他的同事得了抑郁症，他说，就是闲的，他们年轻时候哪有这些毛病，都是矫情生的，扔农村干几个月的活就好了……”
　　“七仔，不是这样的……”林虞人有些急。
　　“……我也是这样说的，不是这样的，可我的解释，最后换来了一句，啊，这样，那心理承受力也太差了，那他坚强点不就好了吗。”戚燃目光凉凉的，极为浅薄，声音却带了一丝隐隐的哭咽。“我看了医生，是不是就是承认我病了，承认我疯了？我已经让他们失望很多回，我承受不起他们再一次带着很重很重的叹息来压着我……他们若再失望了，我……”
　　林虞人藏在身侧的手，死死的握紧，她竭力压制那股子怒意，而后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七仔，你要明白，自己最重要，你有自私一些的权利。”林虞人沉声说。“放过自己，你有权哭，有权生气，也有权放弃或争取任何事……”
　　戚燃透过她的指缝望着天空，没有再发出声音，眼前微微模糊，他忽然就想到了白鱼。
　　“我等你好起来，我等你伤口痊愈回到你一直都在的人间。”
　　白鱼的话在戚燃脑海中回荡着，像是一线蛛丝悬着他不再向深渊坠落，他会好吗，还是会死吗，还是依旧这样逃避的活着。戚燃闭上了眼，感觉这一刻忽地与高三某一刻里的自己重合……
　　那是个晚课时候，自己无聊的翻看着历史书，自从高考倒计时开始，戚燃就自己一个人一张桌在第一排，既看不到别人，别的人也看不到他。
　　班级里特别安静，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周围全是唰啦唰啦的翻书声音，戚燃突然就流泪了，他忽然就觉得看不清自己几十天之后将何去何从，不知道手中课本对于以后到底是什么意义，他将来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这种得过且过的心理让戚燃非常恐慌，他忽然觉得他要走下去的这条路好像在往他非常讨厌的方向在发展下去，脑子乱的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没有未来，没有方向，无欲无求的像是特别没有心的人，迷茫的像是七秒失忆的金鱼，永远望天固步自封着。
　　可如今，戚燃忽然就开始畅想着以后的生活，可能会有着白鱼的那些未来的生活。
　　“祖宗，你知道以后想要做什么吗。”戚燃说。
　　“没想好。”林虞人歪了歪头。
　　“那你不慌吗。”戚燃小小声说。“我好慌啊，我从来没想过以后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慌什么，反正时间还有，能跌跌撞撞地去闯不知道的所有东西，不也挺好的。最适合的，要去找去试才会知道的，未来有什么大不了的，走走就出来了，总会找到喜欢的，怕什么呢。”林虞人一直都很洒脱。
　　戚燃心里还是很乱，他有些恐惧、却控制不住地回想着昨天碰见的那些人和父亲说过的话。“我也许……应该去找梦西姐的老师的。”戚燃说，声音带着一股子没由来的虚弱。
　　“应该的。”林虞人压抑住戚燃说这话时候的惊喜，轻轻为戚燃盖上一件薄外套。“睡会儿吧，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呢。”
　　“嗯。”戚燃重新闭上了眼睛，熟练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枕着林虞人的膝盖，被最熟悉的人的气息环绕，戚燃才安心地陷入了熟睡中。
　　林虞人望着他眉眼，她的戚燃终于不再像曾经那样了，像只惊弓之鸟似的，稍有响动立刻就慌张地睁开眼睛了。但是……林虞人忧心地思索着，戚燃像是想起那一切了。
　　“今天的阳光，真好。”林虞人望着窗外，想着。“希望一切也都能有好结果。”
　　戚燃做了个梦，醒来时，白鱼正背着他走在了陌生的街道，戚燃伏在他的脊背上愣了愣神，埋头在白鱼颈侧。
　　“虞人呢。”
　　“她被她男朋友江野接走了，她临走时说让你休息一下，明天再联络。”白鱼背着他穿过小区细细的长路，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轻轻将戚燃放在了门口鞋柜上。“做了什么梦吗，梦里有没有我？”
　　戚燃看着温柔为自己脱鞋的白鱼，伸手抱住他，脚盘上他的腰际，那些本在林虞人面前深压的委屈和难过突然就涌上来，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梦见我……第一次自杀了。”戚燃埋在白鱼怀里，哭了。“还有我昨天，我昨天遇见……还有我爸说……”
　　戚燃的话因为痛哭而断断续续，有些含混不清晰，但林虞人走前说过戚燃心情有些不好，这让白鱼大概猜到了戚燃撞见了惹起他不安的一些事情。怀中痛哭的人像是个孩子，像是藏起来的良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方式。戚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白鱼身体某处正随着戚燃的哭声缩紧、疼痛，他抱着戚燃的手一下子收紧，随即抱起他，坐进了沙发里。
　　戚燃梦见了自己第一次自杀未遂时的模样了，投进河水中的自己，正缓缓地下沉，水波让戚燃看不清那个自己的神色，只是望见少年的自己一脸解脱。阳光在水里碎成了万千星星，碎裂成每一颗水滴，戚燃能看见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波纹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留下影子的痕迹，斑驳的树影如同藻荇，轻轻在水中浮游着，边际都是模糊的。
　　戚燃的耳边是死寂的，水下其实安静的像一场梦，连磕碰的伤口似乎都不会痛。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那些伤害他的人影，都封在了水面之上。
　　那些人，那些人……
　　白鱼想起身为戚燃拿杯热水，刚将戚燃从自己身上抱离，谁料戚燃委屈的眼神突然就变成了慌张。
　　“我不说了，我不哭了。”戚燃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不总是这样的，我不作了，我不会再把负面情绪露出来了，你别嫌我烦……不要抛下我……我不是……疯子……”
　　白鱼眼睛都红了，这是他的戚燃，这是他放在心尖尖上小心去爱的戚燃啊！他的戚燃不该这样小心翼翼，他不该一见别人稍有不耐神色就谨慎迎合，不该这么为了生怕影响别人而将所有伤口都藏着，他不该，不该这样的。他应该像其他所有男孩子一样，开心就笑，生气就吵，不高兴可以甩脸子，而不是如今这样，生怕影响别人，努力压抑着克制着，努力维系着自认为和他人一样的正常生活，努力地去证明，自己不是个疯子，他也曾经很张扬的在阳光下放肆生长……
　　白鱼将戚燃捞进怀里，死死抱住，似乎想就这么将他揉成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他感觉如鲠在喉，良久都发不出声，戚燃的每句话，每滴泪水都像是带着尖锐的冰碴，在他心脏内来回磕碰，疼得他需用尽全部力气去缓解着。他自己想想便这般难受了，那戚燃呢，深陷过去的戚燃，会有多疼？
　　“我的戚燃崽崽，当然不是疯子。”白鱼声音艰涩沙哑。“我不会嫌烦，不会丢下你，你可以和我诉委屈，可以冲我笑，可以对我生气……”
　　“我会忍耐，很多情绪我都可以自己消化，我……”戚燃抽噎着，眼睛盯着白鱼，生怕他露出一丝不爱自己的表情。“白鱼……我不是经常这样的，我也有开心的时候和高兴的事，我讲给你听，白鱼……”
　　白鱼低头吻上了他微抖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唇，上面还洇染着泪水的咸涩，戚燃的手颤抖地攥紧了白鱼的衣角，白鱼的一滴泪水砸在了他的眼角。滚烫的泪水，让戚燃不知所措。
　　“那就这一次，都说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