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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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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奇在医院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今天爸爸又来看他了。
“妈还没来这边吗?”他低头剥着橘子皮,还剩最后一点绿杆儿不知为嘛怎么也摘不掉。说来帕奇昨天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一直挠墙,虽然最后被Jack和护士小姐强行制止下来,但他的手指目前还是红彤彤地发着炎,碰啥都隐隐作痛。
“下个星期就回来了。”父亲正在帮他整理带来的东西,没发现儿子莫名其妙地和橘子较什么劲儿。
“我来吧。”Jack从门外叼着棒棒糖游进来时刚好看到这傻子蹲着鼓捣,于是顺手抓走他手中的橘子,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脸颊。
他三两下就解决了那个粘人的小绿杆子顺便摘了几根有些碍眼的橘络,把橘子仔仔细细掰成瓣儿,在准备递给帕奇时,突然犹豫了几秒,又笑开。
“张嘴,我丢给你吃。你手这样碰到汁水容易发炎。”作为昨夜的灾难见证者,他可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得有多疼。
于是帕爸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感天动地的友好一幕:帕宝宝乖乖张着嘴蹲着等面前的美国好室友投喂。这大男人泪汪汪地转过头,偷偷抹了把眼睛,安心了孩子在哪都有人疼。
“爸,下次给我带些苹果吧。”
“你不是不爱吃苹果吗?”帕爸收拾完了卧倒在帕奇床上休息,闻声侧头看他。
“有人愿意伺候我吃。”男娃阴森森笑看Jack,把他活生生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实际上只是为了攒点积蓄,原来的烂了不少,没剩几个。
“哈哈好的。说来我这几天拍了些照片,你给我挑挑拿一张去比赛。”帕爸是摄影爱好者,水平相当不错,每一次比赛前都会找高鉴赏力的儿子参谋参谋。语罢掏出单反相机开始摆弄。那边Jack也无聊得打紧,闻言也跑来凑了一发热闹。
“这张。”帕奇看完几张后,很快就认定了一张美国乡村的风景照。
“我认为前面那张更有吸引力。”Jack看中的是一张中国女人傍晚在河边洗衣的照片,水波潋滟,有小桥流水人家之悟。只这些景在帕奇眼里太过平常,实在惹不起他的眼光,“如果美国的比赛,那张绝对新颖。”他说完,又用更为笃定的眼神看着帕爸。
“我也这么认为。”两人很快就达成共识,一拍即合,离别时颇有多年知音伯牙钟子期的感慨。倒是自家儿子告别地草率。
送走了爸爸,帕奇又独享了那张属于自己的大床,打开电视等时间自己流逝。
“手还疼吗?”Jack又拿了一个橘子剥,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帕奇床沿。
“起开,自己有床不躺。”
“昨晚怎么回事?”他语气变得有点严肃,一直没问并不代表他不在乎,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他犯病,但这种自虐行为看着实属心疼。
“感觉墙上脏,很难受。你怎么基本都没事的?”并发的强迫症,只是这点他没说。
“那是你没见过,我乖乖吃药心态好的很,争取出院前让你见一次?”他开玩笑似的说,吊着的一边嘴角却全然无笑意可言,男孩看不见他表情也就没想那么多,“别抓墙了声音怪闹人的。”
帕奇瞥了他一眼又转回管自己流逝时间。
“Panda,我听你爸说你以前朋友很多?”剥完橘皮后,Jack又开始扯橘络,假装不在意地随口一问。
“不多。两个,都被我整没了。”少年随意地笑了下,歪过身从那人手里偷走一半的橘肉,边看电视边吃,虽是一派天真模样,但眼底错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过去了,无所谓了。”
Jack一怔,心知问到点上了,忙刹了个急车,不知该咋安慰这小孩于是把手轻盖在他发上,说:“小时候我摔倒了我妈都这样安慰我的,没事Panda我做你一辈子好朋友,搞不死的那种。”
“别摆出一副要和我共度余生的视死如归表情。”帕奇扫掉那只冒着橘子味的手,一脸嫌弃地挪开了几十厘米,然后突然憋不住笑开,好像突然回到儿时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那里没有Wendy和一月,只有笑弯了眼的娃娃。
Jack支着身体呆呆看他笑的样子,好像共度余生也不亏。过去的,都他妈是过去了,惦着念着也没人会转头看你一眼。这两个本是一直捆绑在过去的人都变得明朗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还吃橘子吗,给你剥。”
“不吃了,找Alex他们吃饭去。“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每一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
夜行漫游自古以亭下如积水空明为始,司马青衫尽湿为终。而小朋友往往入梦即凶杀,只好夜游觅食。巧了今天这一扑棱倒是看见隔壁床上那厮点着小夜灯看书。给这一动一静懵地正抬头。
“你还没睡?”帕奇昏昏沉沉地扶着脑袋问。
“可能吃早了没睡着。小朋友做噩梦了?”Jack爬起来把小夜灯往这边带了带,蹑手蹑脚怕闹到值班护士那儿。
“嗯。饿了想找点吃的。”语罢继续管自己掏食物。
“过来坐我这儿,我熬夜备了些粮食。”他往旁边让让,空出了个大位置后拍了两下被子。帕奇也乐得不麻烦,乖乖往他那走,“盖被子,别着凉。”看男孩一脸懂事样,他也没舍得欺负,抓起一边被子就把他卷进来。
吃饱喝足后,帕奇又开始对着被窝打哈欠,在医院的日子里睡眠质量都相当有保障,根本不用担惊受怕,于是睡觉就被从灾难里除名了。
“困了吗,在我这睡就不会做噩梦了哦。”Jack成功用梦话换回一个白眼。
他扑棱了会儿,钻回去重新躺下,眯了半晌又实在嫌难受,泄洪似的突然对旁边那神采奕奕的读书青年说:“我有个发小叫一月,是个比我还漂亮的中国男孩。我喜欢他,是异性相吸的那种喜欢。但我毁了他最喜欢的女孩......他恨我。我很抱歉,很无奈,但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留下什么。......我决定不再在意这些了,不再喜欢一月,也不会恨他。而那个女孩,在她最后片刻选择的电话那头的人是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生我必定亏欠她了。”帕奇还说了很多。Jack只是想,这大概是他进来后话最多的一次了,平时这孩子安静得就像个瓷娃娃,“我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gay,只是第一眼不小心就喜欢上了。可能就一眼万年吧。”
默了片刻后,Jack说:“你如果不恨那我可帮你恨了。”虽然还是有几分油嘴滑舌,但不难听出话中那股认真劲儿。
“行。”兜出往事后,帕奇就立刻瘪了,眼皮打着架唤他去梦里拜佛求经,“晚安Jack。”
“晚安宝。”Jack温柔地看着帕奇规律起伏的被子,轻轻去把灯光又调暗了些,这下只能照到很小一片字符了。多年后,他成功实现了帮宝恨的愿望,还不小心一起顺便帮他爱了。
第二天一早,帕奇被黑眼圈王子拽起来出门晨跑,痛苦的护士小姐被逼着跟随监视。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一日之计在于晨,Panda不运动长不高,白瞎了这张脸。”Jack好像总是很在意身高问题,强迫症吗,居然有一天还会伤及无辜。
“你发病怎么不去叫上那三个?”帕奇可是著名的睡眠爱好者与运动抗拒狂,两者一叠加,围成了整圈浓浓低气压。不仅是脸阴森可怕,连说句话都染了些火药。
“我在他们那受过挫。”他往后倒了几步,决心推着男孩跑。
“没在我这受过?”
“?你再不动我给你抓痒。”先不说别的这男孩还的确是很怕挠痒痒法则,憋着股郁结扭扭捏捏却也像模像样地往前开始挪。帕奇不矮,就几个月功夫长了不少,强大的西方基因在这时就不留余地地爆发了,把他个儿推的已经将近一米八。虽然这些功劳到最后都给Jack一股脑全占了。
“好孩子,两圈之后我们去喊那几个吃早饭。“
和这帮人混熟后他的作息也不知不觉给调整过来,每次吃饭都和聚众赌博似的吵闹。Neil作为微妙的自闭症男孩在这小群体里都时不时能聊上几句。他们说以前Kitty会带个室友偶尔来混日子的,但似乎是出院了还是什么的,招呼都没打就连夜搬家走人了,Kitty也睡得死,眼睛一睁一闭就偷天换日了。
“我和你们说,我从护士组那儿偷听到一点Mary的事情了。“Mary就是那个室友。刚一拿完餐坐下,Kitty就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招呼,估计憋太久,脸都紫了不少。
“看你早想说了,别搞得这么邪门儿。“
“外面都有人盯着呀我可不喜欢给他们听见。还有你俩怎么汗淋淋的,你不要命把Panda抓去跑步了?”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Jack,唯恐避之不及。
“Mary怎么了?那姑娘挺好的,Neil很喜欢她的我记得。”Alex搅拌着沙拉有些心不在焉地问。Neil则意外认真地看着Kitty,可见“喜欢”一词不假。
“据说是半夜跳楼了,从顶楼,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虽然跳楼这类的词汇在这里都不算新颖,但听的人瞳孔都不由得骤缩了几分,“别这样,她没死,好像在其他医院关着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植物人……”
听到这,Neil低下脑袋,Mary过去和他提过想死,但万万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告别,他曾很相信这家医院的防护措施,看来只是嘴上管的紧,没流出来罢了。
“我们房间以前也有人想跳过,最后卡铁栏上出不去进不来。“Alex接话时顺便看了眼旁边的Neil,用手轻挥了下他的脊梁骨。
“怪不得门被锁死了。“帕奇嘟囔了句。
“放心,我们可没那么心大跳下去。“
“我们Panda都开始担心别人了?你不想想自己最近收了多少苹果。”Kitty笑睨着那张漂亮得有几分张扬的脸蛋,“说来你长个儿真快,刚进来还没这么高吧?”
“还不是我的功劳!青春期就是需要丰富营养。看我这么高就知道了。”Jack手肘撑着下巴,有些长且卷的褐色发伴着刘海儿颇杂些韵味。身高他还真没造假,一八五是有的。
“但你看着和Panda一样软弱无力。”Alex抬眼补充了句。进来前他每天都有健身的习惯,所以那两个纸片人在他眼里显得过分不堪一击。Jack是瘦却结实,Pazzi就只剩瘦了。
Neil在旁边偷偷笑开,不料却被卷入。
“你也不怎么样,笑个屁,以后每天起来和那两个跑步去。”
“每天?”Neil还没质疑,Jack和Pazzi先坐不住了,他可只是今天心血来潮啊……
“不然呢?不坚持没效果的。我勉为其难去监督好了以后。”Alex掰着手指开始细细的时间规划,完全不给别人留余地,他向来这样不把事情解决掉就十分难受。
Jack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侧过头刚想说句什么的,不料恰好对上帕奇虎视眈眈的眼神,虽然大大的绿色眼珠重新燃起灿烂的光芒,但里面那三个“我恨你“的字眼比光还刺眼得多。
“Panda真是有双漂亮的眼睛呢。“不料这人比他香的更恬不知耻,抓着他的脸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是啊,你父亲或母亲是爱尔兰人吗?“Alex完成手头事情后,闻言也抬头开始细看。
“爸爸是爱尔兰裔的。“小老虎收起锋芒,继续享受起所谓的营养美食。
“我也是。“Neil轻笑着抬头附和,”我也是爱尔兰裔。“这时,桌上有两人都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只不过Kitty和Pazzi都太认真吃东西所以没注意。
“好了好了,赶紧吃完去药房,我们先回二楼了,你俩弄完图书室见。“语罢,Alex催着Kitty和Neil匆匆赶往二楼用药处,剩下的两个也吃完很快前往了一楼用药处。用药处共分三层,因为这家医院是专门精神科用来疗养所开设的,这类病人相较其他综合医院也多得多,每层给当区的病人供药更不容易混乱,也更容易盯人。
白门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已经没有其他病人了。还好不算晚,如果迟到了又要遭几个白眼。
“你每次药量都这么惊人的吗?“帕奇三两下咽下小药片,看着Jack的盒子发起了呆。
Jack正在吞,听到他问话不由得傻愣了下来,直接导致了接下来差点一口呛出来的灾难事件。帕奇看他脸红了绿绿了白的就知道自己差点成为凶手,所以绕了几步乖乖在他背上拍着顺气。
“咳,咳,没事,好了好了。“结束了一阵”青红皂白“后,他终于又重新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了,”我有病一段时间了,药量少没用就慢慢加到现在这样。“
“那我以后也得吃的呛成这样?“
Jack轻拍了下他脑袋,说:“看你造化。“
“别老动手动脚。“看这男人又要摸过来的手,帕奇往左闪了下抱怨道。
于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僵在空气中顿了不到一秒又狠狠揉在那片金色丛林上,“我就喜欢对你动手动脚。”嘴角吊得很是邪魅。
“你们快一点,我要锁门了。”值班护士看着两人瞎整越整她头越大,终于受不了开始发驱逐令了。
“好的,小姐。”Jack把杯子同盒子一起放在台上后,一脸笑眯眯地跟着帕奇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就是格外好。
图书室在三楼,这两人到的时候那几个都在那坐下好一会了,除了他们这里还有些人,基本都各自为营地窝着看书或发呆。
“你们两个有点慢哦。”Kitty瞥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后就抓走那本占位置用的的书。
帕奇径直去书架上抽了一本之前看到一半的《it》,很快就在Kitty旁边坐下开始沉浸式阅读。他一直都喜欢看书,也只有在看书的时候偶尔才能集中注意力。随着年纪变大,ADHD对他的影响已经弱化了许多,但和常人依旧不能相提并论,毕竟还只是个连吃饭都会吃着吃着愣住的孩子。所以于他而言看完一本书不仅要逐字逐句阅读,还需要花费非常久的时间才能品尝到细节。
“哎,Panda一开始看书我就没人说话了。”Jack嘀嘀咕咕后知后觉地在剩下的空位入座,然后趴在书上开始睡觉。帕奇扫了一眼他,昨晚明明没睡还去跑步,想不明白。分心来得太快,他都控制不住。Jack睡姿意外很安静,就像一只时刻警惕着外界的狐狸,浓眉的影子从过长的刘海儿里渗出,隐约的英气勾引着入迷的孩子。作为一个西方人他的脸也太干净了,胡渣都几乎看不出来,唇红齿白仿佛深闺出来的大小姐,但他却丝毫没有女气,完美无瑕地匹敌陌上人如玉一话。回神时那男人的呼吸都已经开始均匀了,他甩甩脑袋,继续坠入书海,沉浸深渊。
“怎么就睡着了呢,昨天还说话来这学习。”Alex用一副娃儿不成器的表情盯着Jack看。
“他昨天熬夜恶补了。”帕奇头也没抬地补充道。
“哎,他老毛病了。”
少年轻轻一笑,有些心不在焉地又翻过一页。曾经羡慕蜉蝣,朝生暮死,如今只觉若得大椿之寿,也不够活。
对他来说真正的长大,可能就是此刻完全看明白的自私吧,不再为别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