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花吃了大大

2、第 2 章 我选择沉默

　　三

　　好吧，那么欢迎来到我的内心世界！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你和我一样总是忍不住窥探别人的生活。

　　我六岁，我爸妈从一个东北的农村去黑龙江的省会哈尔滨打工。我被送到了奶奶家。不知道现在在网上看小说的人有没有见到土房子，就是外面是一层土，屋顶上还铺着稻草，下大雨几个角落会漏雨。屋里的地面也是土地，每天也是要扫地的，有没有感觉很神奇。扫地要轻轻地用扫把头，要是灰大还得掸点水，不然整个屋里尘土飞扬了。这是我被训斥了几次学到的经验，很多时候屋里的土地是我负责扫的。我爷爷奶奶是很普通的农村老人，观念守旧不了解新鲜事情，也不愿意理会。他们每天想的是今年苞米（我们管玉米叫苞米）的收成好不好，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也是最实际的事情，每天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而已。但是他们与大家印象里淳朴的农村老人不同的是，他们很能吵架，几乎每天每顿饭都在吵架。等我稍微有点离婚的意识之后我疑惑很久，为什么在一起这么难受还要生活几十年。

　　现在的土房子早就被推倒了，我还很清楚地记得里面的布局。东屋是一个比较大的屋子，我们三个住在那，进门里面有两铺炕。就在对着的屋子的南北。我爷和我奶吵架的时候就一人坐在一铺炕上，互相辱骂，从彼此的父母骂到八辈的祖宗，从我奶后悔嫁过来到最近对方都做了哪些错事。骂的激动了还要拍着大腿，面红耳赤，双方吐字都铿锵有力，力求用最尖锐最清晰的语言戳到对方的痛处，能在对方心里狠狠扎上一把匕首就再好不过了。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惊讶的呆住了怔怔地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坐在其中一铺炕上不敢动弹，怕他俩冲动下打起来，或者来打我。

　　后来习惯了这种吵架，每次他俩吵架我就躲在老房子旁边的烟囱后面去，烟囱也是土做的，里面还有稻草，我坐在地上倚着很扎人。但是我很喜欢，因为那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妈总觉得我会害怕他俩吵架，其实我之后一点都不害怕，甚至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不用在两个老人冷着脸互相冷嘲热讽的气氛下小心翼翼地怕做错事，有点令人心酸的快乐。

　　只是后来六年级，有一次我一激动骂了人，后桌一个喜欢我的小男生给我传了小纸条说，女孩子骂人不好，我没有告诉他我六岁时就掌握了几十种骂人词汇和有气势的吵架方法了。

　　在秘密基地，我很喜欢天马行空地想象，比如我爸妈突然回来了，说要接我去哈尔滨。或者他们说自己没工作了，只好和别的父母一样回农村种地了。不知道其他小朋友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父母丢掉工作来陪自己，反正我想过太多次了，那时候的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我的试卷上没有父母的签名，所以我上小学开始就已经熟练在试卷上伪造家长签名了。不知道需不需要多嘴一句，爷爷奶奶不太会写字还有有时候我爷喝完酒脾气超大，我不敢拿出试卷劳烦他不熟练地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因为我的小学老师很喜欢让学生把做过的卷子抄一遍再答一遍，可是我没有家长帮我抄试卷，所以我写作业是其他小朋友的几倍时间。不过我感谢我奶的一点就是，她很支持我好好读书，所以即使费电她也让我在昏黄的小灯下把作业写完。平时我们都是六点睡觉，在夏天天还没黑的时候。只有作业多的时候会破例。

　　看到这段的父母或者未来的家长，真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个道理，小孩子真的不懂好生活，好吃的好穿的，甚至名牌，他只是希望自己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当然前提是周围其他小朋友也没有这些，以及不能保证他长大后会不会想要。我那时候大概连梦想都是父母在身边吧，有时候想象着就会哭出来，多美好啊，小时候一家三口多开心啊，为什么孩子要长大呢长大了就要在爷爷奶奶身边生活么？好像一个人每天都在期待奇迹发生，期待父母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间久了，好像也就没有那么迫切的想要了。就像最开始我总是跟在我爸妈坐的大客车后面边哭边追着跑，撕心裂肺的，后来就很平静地看着他们上车走，咬着嘴唇不肯说句话。

　　每个孩子真正长大的时间点都不一样，我大概是在一次次目送我爸妈坐车离开我中一点点长大。小动物都有察言观色，根据外界环境调整自己的本能。所以我大概从六岁之后就不会撒娇了，当哭闹不能解决问题小孩子就会乖乖找到讨大人欢心的其他方式，比如说听话，成绩好，安安静静地不给别人添麻烦。

　　每次爷爷奶奶吵架，我就安静自觉地去我的秘密基地，可是有一次等他们争吵完回去之后我奶看见了我衣服裤子上蹭到的烟囱上的土用力地拍打下去，然后禁止我再去烟囱那，我还是壮着胆子第一次违拗了她的话，经常偷偷去。

　　我有多胆小呢，当时我唯一的一个好朋友，去我奶奶家找我玩，但是我奶不喜欢她，因为她不喜欢活泼话多，到处疯玩的女孩子。就不准我放学之后和她去玩，我就一次也没去过。我只有一个开朗阳光不介意我木讷胆小的朋友，可是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兴冲冲地来找我再和我说，你真的不出去，那我去玩啦！我一直贪恋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见，再低头去捡院子里苞米粒（东北秋天玉米收成之后，有些会堆在院子里等来年再卖，院子里也就很多玉米粒）。后来我奶和人唠嗑说我听话，叫我不要出去玩就在家里待着，当时的我竟然就当作是夸奖，听话似乎成了本能。

　　鼓起勇气去秘密基地是我童年的一件大事。要提心吊胆要偷偷摸摸。我在那里看过小草生长，蚂蚁搬家，也把雨后出来呼吸的蚯蚓斩成三段，冬天地面上厚厚的雪花堆成最丑的雪人。我总会在最大的树叶上写下我爸妈的名字，寄希望风能把叶子吹到妈妈的手上，在土地上用树枝写希望到了冬天能有个人陪我堆雪人。当然一次也没有过，我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几年，每年冬天都有无数场大雪，但我总是找不到一个人陪我堆个像电视剧里面一样好看的雪人。

　　有时候在秘密基地久了，回去的晚了，他们俩已经吵完架，各自躺在被窝里谁也不理谁准备睡觉，我会松一口气不用被我奶看见蹭上土的衣服了，可又会悄悄想念我之前的家。晚上屋子会开着温馨的灯，我妈会铺好被褥躺在我身旁拍着我的背温柔地哄我入睡，六岁之后就没人关心我回不回去、要不要睡觉，屋子里黑漆漆冷冰冰，我的被子被丢在角落，就像是我这个人。到现在我也总会想起那些没有光亮要靠一个人的温度度过的好像没有尽头的夜晚，有时候半梦半醒房间里没开灯我就会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一晚一晚挨过去的时光。所以我好期待着睡醒打开手机能够收到朋友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到屏幕上，把噩梦里的人拉回人间。

　　当然，更多的时候手机静悄悄的，我怀疑它可能是坏了。在我一个人等车，旁边都是手挽着手欢声笑语的好姐妹的时候，在我独自走在学校的操场上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一对对路过的时候，还有在每一个我觉得孤独的时刻，我拿起手机，解锁，再熟练地打开微信、□□，发现没人找我，我都觉得手机的信号可能坏掉了。或者是我向外界发送的求救信号坏掉了，不然怎么还没有人从天而降拯救我

　　好在我也习惯了，其实夜晚并不漫长，就算你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数着自己的呼吸很快也就天就亮了。如果你凌晨四点走在大街上，你会发现环卫工人已经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早餐店已经开始准备做包子的原料，火车站里挤满了等车或者为了省钱将就一会等到六点去坐公交的人，当然还有网吧里彻夜奋战通宵未眠凌晨四点头重脚轻赶去学校睡一会的高中生们。城市逐渐苏醒，太阳再次爬起又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生还真挺短暂的！不过这世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当然六岁的我更不知道，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再拉长，十天半个月像个十年八年，终于大概过了二三十年后吧，我妈妈回来了。

　　那天要是在言情小说里应该会有不少铺垫，比如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看似普通一天，命运的篇章却早已在此写好了注脚之类的。不过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而已，我爷去村东头和人闲聊顺便带着我，两个青年人从村头向我们这边走，我爷让我看那两人是谁，我抬头看了一眼一男一女也不在意。然后我爷开玩笑说，不理他们别过去，我也稀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其中的女的一把把我抱起来，边走边哭还说，不认识妈妈了。我才反应过来，啊！原来这个人是我妈。我爷见我妈一下子哭了，有点慌了还在解释，我让她假装不过去的。其实我当时晕乎乎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注意到我慌乱中在我妈怀里乱蹬了两脚，在她滑面的黑裤子上踹出了两个脚印，所以只顾得上小心地看我妈的脸色，见她还在继续哭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像现在所有由爷爷奶奶带的小土娃一样，我当时的形象惨不忍睹，不过我并不关心，只是听我妈念叨才有点不好意思了。偷偷看了我妈和我爸两眼，发现他俩穿的挺干净挺好看的就更不好意思了。我像是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孩子，觉得他们光鲜亮丽而我脏兮兮的，只剩下局促和对陌生的好奇。

　　当时小小的脑袋里好像已经丢掉了过去几年的记忆，六岁的我大概一两个月没见过妈妈的我，已经不认识她了。原来竟然有人会不记得自己只是一两个月不见面的母亲，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都不会相信。可站在十几年的时光之后，二十多岁的我顺着记忆回忆起来才发现原来从那时起，往后的童年，少年，以至青春期的整个时光里我再未对母亲这个身份有过期待。

　　就算是现在自诩已经长大成人的我自问，母亲应该在什么时候存在，陪在我身边呢？竟是哑口无言。竟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