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言明》桃殊rye

16、落花有意 虞芷失足落

　　壹

　　自打长安侯李骥乃天边星宿下凡，战无不胜只为保卫颛淮百年基业的传闻在市井间流传开，骚扰边境的游牧民族就收敛多了。而且在慕言的暗中辅佐下，慕永禟尽目前他最大的所能实施仁政，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暴乱之事自然也就少了。

　　风雨飘摇了一百多年的颛淮终于迎来了一个太平安稳的新年。

　　天下太平无战事，李骥也终于可以安生地在家过个年。刚入腊月，慕永禟的赏赐就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安侯府，二十八那天李骥更是一下子抱了一大摞御笔赐的“福”字回府。

　　慕永禟赐福的时候就说要让长安侯府的每一扇门都贴上他写的福字，他还笑称这是为了让长安侯时刻感怀圣恩。

　　嘴上虽这么说，慕永禟心里想的却是将自己所受的上苍福佑多分些给李骥。他可以许李骥殿宇宏，可以许他锦衣荣，但却无法许他出生入死毫发无伤。把福佑分给了他，但愿上苍真能佑他平安长岁。

　　李骥向来是喜欢热闹的，在西北时条件有限，实在没办法热闹红火地过年。今年可就不同了，他亲自把慕永禟赐的福字裱起来贴到府邸的每一扇门上，又亲自领着府里的小厮在府里各处高高挂起大红灯笼。

　　望着侯府各处都被装点得喜气洋洋的，李骥心里也变得暖洋洋的，格外期待新的一年的到来。

　　贰

　　这个年节难得的国泰民安，就连御花园摆的上元节元宵宴都比往年的热闹得多，冯怜儿还特命太监宫女扮作各色商贩效仿民间的上元庙会。

　　虽说冯怜儿让大家都不要拘束，但慕永禟身后跟着一众人，哪里能无所顾忌，人在园中游，又能有几分真心的快活，他越发怀念那个只有安君哥哥陪着的庙会。

　　李骥向来讨厌那些假惺惺的官腔，看着灯火阑珊处在群臣中谈笑自如的慕永禟，心里竟有些心疼。比他还小六岁的小孩儿就已经学会了那些他还学不会的伪装。

　　李骥想着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去废院好给慕永禟准备个只属于他的天灯，毕竟是慕永禟最喜欢的上元节啊，总得有些真正让他展颜的事。

　　李骥移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就等着时机开溜了，突然有人拍了两下他的左肩，李骥轻轻叹了口气，往右边转头：“从小时候你就玩这一招，也不见你嫌无聊。”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专一啊。”一身云水蓝长袄的慕言浅笑着说。

　　慕言顺着李骥的目光朝灯火阑珊处望去，视线最终落在了慕永禟身上，只拍了拍李骥的肩，留下一句：“放心吧，官场上你讨厌的那一套我打出生就会了，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说罢，慕言就朝着那灯火最绚烂也是最迷醉的中心之处走去，云水蓝色的衣衫融进了斑斓的漩涡中却依旧那般干净素洁，翩翩不染纤尘。

　　就像当初约定好的那般，他做攘外之将，他做安内之士。攘外的将军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拼杀出来的太平景象也得有一个贤能之士来维护。他不光要这天下世世代代都姓慕，还要他们慕家的江山万年锦绣。

　　叁

　　宫里的庙会办得再热闹也不如宫外的随性有趣，在宫外玩惯了的冯虞芷跟在冯怜儿后面逛了一会儿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好在宫里的吃食还是一等一的精巧，冯虞芷在冯怜儿那请示了就坐到一边，斟了杯新酿的松花酒，入喉温润甘醇还带着松花的香气甚得她的心，不觉就多酌了两杯。

　　冯虞芷酒量本就浅，贪杯但易醉，不过几杯便已微醺，小脸也因浅薄的醉意而微微发烫，染上一团朦胧的粉雾，愈发显得她面若桃花，娇憨可爱。

　　身旁站着的小丫鬟翠儿从别处收回目光，拿出帕子递给她：“小姐可是有些醉了，奴婢陪您去别处逛逛吧，也好散散酒气。”

　　冯虞芷接过帕子擦了擦，扶着翠儿的手站起来，见远处一众女眷簇拥着的冯怜儿正在兴头上，便也没去打搅，跟着翠儿一路逛到了后湖。

　　此刻的御花园流光溢彩，一片歌舞升平，相隔不远的后湖却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仅有的一点光亮还是源自翠儿手里提着的灯笼。

　　眼前的景致直叫冯虞芷心里觉得凄凉，捧着手炉的手不觉也往怀里缩了些。翠儿突然惊喜地说：“小姐你看看湖里的是什么？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冯虞芷闻声忙顺着翠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黑漆漆的水面，旁的什么也没瞧见。她摇了摇头，以为是酒意昏沉让她花了眼，凑近了仔细瞧。

　　“亮晶晶的东西在哪呢，我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就在那边，小姐你靠近些再仔细瞧瞧。”

　　冯虞芷借着灯笼的那一抹微弱的光亮眯起眼睛往湖中找寻翠儿口中的亮晶晶的东西，越是瞧不见就越想一探究竟，脚步不由地就一步一步往前移，突然一个踩空，“扑通”一声掉进湖里。

　　冬夜寒凉刺骨的湖水一下就将残存的酒意剥落得一干二净，冯虞芷只感觉漫漫的水不停地将她往下拽，周遭充斥着窒息的恐惧，拼劲全力用双臂不停地扑腾。

　　岸上的翠儿惊叫一声，丢下手中的灯笼就跑着去找人求救。

　　肆

　　正往废院去的李骥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丫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小丫鬟就拉着他的衣角头也不抬，带着哭腔说道：“我家小姐失足跌下了后湖，小姐又不会水，求侯爷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李骥听到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一刻也不耽搁，二话不说甩开步子就往后湖奔，不过两步路的距离便看到湖中翻滚的水花。

　　这个时候李骥满心只想着不能见死不救，根本没心思想落水的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解了外头的灰貂披风随手一扔就跳进湖里游到溺水的女子身边。

　　已经呛了好几口水的冯虞芷鼻腔是又酸又疼，对死亡的恐惧装满了她的内心。她才十九岁，花一般的年纪，还没在爹爹和娘亲的膝下撒够娇，她不想就这么死在上元夜冰凉的湖水中。

　　强烈的求生欲让冯虞芷拼尽全身气力地挣扎扑腾，她的手终于碰到了什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死死拽着李骥的小臂，任凭李骥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虽说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冯虞芷心里的恐惧半分没少，依旧拼了命地挣扎。这样一来被她拽着的李骥根本使不上力，还被拉着连呛了几口水。

　　李骥只能不停地喊着冯虞芷的名字想让她冷静下来，奈何冯虞芷实在是太过紧张，紧紧闭着眼，根本听不见李骥喊她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人救不上还可能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李骥实在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用力挣脱了冯虞芷，然后再把她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圈着，扯着嗓子喊道：“你能不能别再动了！不然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刚刚闭着眼只顾着求生的冯虞芷被迫冷静下来，喘着气睁开了眼，小脸瞬间又变得滚烫通红，她现在被一个男子圈在坚实温暖的怀里，好死不死那个男子还是她的春闺梦里人，原本已经褪去的酒气又变本加厉地爬到脸上，整个人都像痴傻了一般愣在那里。

　　李骥见冯虞芷满脸通红，以为是他刚刚说的话语气太重吓到了冯虞芷，也是，一个不会水的小姑娘跌到冰冷的湖水里，心里一定是怕极了。李骥缓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别怕了，我是来救你的，但你可不能再像刚刚那样瞎动了。”

　　冯虞芷轻轻应了一声，这一刻全颛淮人的英雄将她搂在怀里，两个人贴得那么近那么近，近到她似乎都可以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时情难自禁，两条胳膊环上了李骥的脖颈。李骥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冯虞芷眼神闪烁，黏黏乎乎一句：“我怕……”

　　李骥叹了口气，也就随冯虞芷搂着。一来怕她再瞎闹腾，二来她搂着自己的脖颈也总比自己搂着她的腰要好些。

　　两人终于都平安上了岸，冯虞芷原本披着的小氅早就因为刚刚在水中的挣扎而不知了去向，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地粘在身上，少女曼妙的曲线一览无余。

　　李骥很是自觉地背过身去：“你先把我丢在地上的披风裹上然后去太后娘娘那里找件干爽的衣裳换上，再让人熬碗姜汤去去寒。”

　　冯虞芷红着脸捡起地上的灰貂披风从头到脚把自己裹了个严实：“那个……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还有你也要记得喝姜汤哦，千万别染了风寒。”

　　“不必言谢，我不会见死不救的。姑娘家的名节重要，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李骥挥了挥手，“先走了。”

　　正要走，却听见背后传来冯怜儿的声音：“虞芷，这是怎么回事？”

　　李骥一回头，倒吸一口凉气。冯怜儿来了也就罢了，偏偏冯怜儿身后还跟着一众人，李骥赶忙跪下，眼神慌乱就看向慕永禟。慕永禟紧紧握着拳头，面上显而易见地带着怒气。

　　李骥心里一阵发凉，再怎么说今天也是逾矩了，往大了说这可是坏了人家未出阁姑娘的清白，怎么解释也是脱不了干系的，他怕冯家硬要他给个说法，更怕慕永禟想多了。

　　南国夫人见李骥慌乱的模样忙和冯怜儿说：“大冷天的，先让孩子们换干爽身衣裳暖暖身子吧。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追问，尤其女孩子家的，冻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看着宫人带下去更衣的李骥南国夫人叹了口气，慕永禟近日常常佩在腰上的那个藕荷色的香囊别人不认得，她可认得，花色面料都和李骥小时候不愿穿的那件袍子一模一样。她只希望李骥能平安快乐，倒不在意他是否成亲，又或者和谁成亲，同样她也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他已经心有所属，以他的性子，一会儿指不定怎么收场呢。

　　和南国夫人的担忧不同，冯怜儿倒正如了意，她早就有意给李骥和冯虞芷赐婚，这么一闹就更是有了好的由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