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下》璟瞳

4、④ “这是我所

　　这个南方小城八月的夜晚，灼人的热力褪下后开始有了一丝丝凉意侵人的风，并不觉得冷，如上等的丝绸软软地贴在身上，仿佛能把渗出的细汗抹去，桌上泡开的绿茶香气轻飘飘地挥飞着。
　　教室里只有电风扇规律性的卡嗒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
　　齐麦大概是被终于将物理卷踩在脚下的成就感冲热了脑袋，拿着圆珠笔反手使劲往桌上一扣……多整齐的注目礼啊。
　　小心翼翼地把课本和试卷放到面前那厚厚一沓书的最上面，再小心翼翼地从中下位置抽出语文卷。翻开，上次没做完的那张，文言文练习，粗读一遍就记住了那一小句。
　　“一曲轻商，人物两相忘。”没有理由，只是突然的有那种灵犀一动的感觉。是否曾经有人离开的时候，用那样的一句话作为告别，决绝，淡泊，而自我。
　　脑中闪过一张旧上海的照片，那个穿着红色旗袍目光睥睨的女子，那个跋扈得让人怜惜的女子，她在给胡兰成的诀别信中写道“我是已经不再爱你了的，也请你不要再来寻我。”还会为他的生计担忧，给他寄去最实际的金钱，却还是那么毅然决然地说了再见，不是不爱，不是不痛，但当爱情溃败得只剩下华丽的言语和虚无的未来，怎么还有心力，跟他一起走。她一直懂他的才华他的潇洒他的不甘寂寞，即使这样，也一度相信，他就是能带自己远离寂寞的人。
　　其实不是。那就放手。
　　不必挣扎不必纠结往复，只留一句再见，把胸口和脑中千丝万缕的愁绪留给暗夜，一人独饮。
　　那么决绝而苍凉的美。是齐麦由衷敬佩的坚强。
　　想那么多，做题。后面还一科数学呢。
　　但是，这么一个平淡诗意又美到极致的句子，套上下面那些主谓宾定状补的问题和思想内涵分析，怎么就变得那么掉档次了呢？

　　十点二十晚修结束，102一行人的宗旨是绝不跟前面那批听了下课铃就往外冲的疯子抢地盘。
　　慢慢悠悠收拾着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试卷和文具，等走廊上的喧哗慢慢淡下，又一阵微凉的风，吹得心绪都静了下来。
　　关好门窗，一盏盏熄了灯，齐麦最后是和杜嘉乐一块走。
　　一样的线路，长廊，园廊，小广场，操场，宿舍区。
　　齐麦总是喜欢和嘉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在别人听来前言不搭后语甚至主位不清或者动词名词混用的句式，嘉乐总是第一个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的人。
　　齐麦喜欢这种无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字她都能懂的细腻，慢慢地嘉乐成为她几乎唯一的内心最细小波澜的倾听者。
　　其实都是孤独的孩子。
　　她们每天在校园里来回，对着熟悉的景熟悉的人做着快乐的梦，关于将来要去的城市读的学校过的生活，大多是天马行空的未来。也约定着，在走出这个象牙塔的那个夏天，要一起去那个沐浴着温暖阳光的城市，要走在那里的每一条道路，另一个人一定也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她们都要一一遇见。
　　这是齐麦对嘉乐的承诺，因为从心里就有那么一种情感，想要让自己去陪伴她，陪着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去走陌生的路，去做她一直想做的事，给从前的她一个交代，想看着她能重新开始，想看着她好。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杜嘉乐的故事，是一场华丽的盛开和溃败。
　　直到很久以后，当齐麦想起她们牵手走过的青春，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夏天，纯白而圣洁的校园，都会想起嘉乐说过的一句话，“这是我所有的幻想盛开和腐烂的地方。”齐麦永远忘不掉，杜嘉乐说这句话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怀念又微微遗憾的表情。那是在高考以后，各奔东西之前，她和嘉乐最后一次回到学校，走出校门，看了这个承载了太多曾经和将来的地方最后一眼，那时候，是真正觉得，自己要离开了，这个奋斗了三年的地方。

　　于是路上跟她说起那句话，“一曲轻商，人物两相忘。”
　　嘉乐笑说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齐麦呵呵笑着，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能读懂自己而自己也能懂她的朋友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转过头看着嘉乐微微低下的头，齐麦在心里还是叹息了一声的。
　　应该还是没有办法全部忘掉的吧，如手臂上被水晶划过的伤口，愈合的表面也抵挡不住神经偶尔微小的牵扯，也许不能再用痛这个字眼，但也不会是毫无知觉的。
　　拥有过，失去了。那景，那时，那人，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如何两相能忘呢？
　　即使那个张扬而跋扈的女子，仍需一轮清月，伴她洗涤记忆，最终走到一个自己预设的结局。

　　无言，慢慢走着。
　　下到宿舍区齐麦又说了一句话。我想吃宵夜。
　　旁边顿了一下。齐小麦同学。
　　嗯？
　　说你是猪都是抬举你了。
　　……谢谢夸奖。你说我是吃蛋挞还是吃西瓜呢？
　　她齐麦同学最大的优点就是怎么吃都不发胖，这个特质在102一度引起公愤。于是在体弱多病的齐麦某些身体设备几乎完全瘫痪一整个人倒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只有那个著名的胃依然强健。

　　过去那么长，未来那么长，齐麦不愿去想那么多，现在的自己能过得知足而充实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想起嘉乐经常跟她说的一句话，给我倒头睡上30个小时，一觉醒来，老子又好了。
　　现在的小孩啊都喜欢装老气，牛X来牛X去的。傻得可爱。
　　嘉乐是勇敢的，面对过去，面对自己。
　　想起每日清晨薄雾晨光中地上自己被拉长的身影，那个带着微微凉意而被阳光慢慢温暖起来的过程，有着一种让自己对每一天都充满着期待的暖意。
　　夜浓如墨，挡不住日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