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剧社》烟下森南

9、平安夜 “生病的时

　　吃过午饭，金航远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昏昏欲睡，桌面上乱七八糟地铺着一大堆活页纸。他摸出手机，打算定个闹钟睡半个小时，却看到几分钟前李明诚发来的微信。
　　点开大图的一瞬间，金航远的第一反应是头疼，然后才好奇李明诚到底在干嘛。图片是拍的有点糊的一张A4纸，上面有几道填冠词的题。
　　金航远觉得奇怪，回道，“没错，这是西班牙语。”
　　李明诚秒回，“废话，我也知道。”
　　“那你给我发这个干嘛？”金航远很想翻白眼。
　　“我这学期选修了西班牙语，学不会，帮我看看。”
　　金航远满头问号，这学期明明都要结束了，于是问，“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李明诚回，“本来想着学会了给你个惊喜。”
　　“你有病吧”，金航远要被气笑了，“我在图书馆，你要来吗？带上你的书和资料。”
　　“你们学校图书馆吗？”李明诚问。
　　“你说呢？”金航远只想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摔，但还是把模式调成了振动，又说，“到楼下call我，我下去接你。”

　　图书馆的暖气烧得很足，金航远抱着抱枕睡得昏昏沉沉，恍惚中听到身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有个人坐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浑身散发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
　　金航远后悔睡前没拿东西占了旁边的座位，于是想问这个同学能不能换个位置。但眼睛困得睁不开。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个什么东西杵到了自己的嘴边。
　　金航远吓得一下子睁开眼，发现是一只棒棒糖，再顺着拿棒棒糖的手抬眼一看，坐在旁边的人正是李明诚。李明诚把棒棒糖塞进了他的嘴里，弯腰从地上的书包里掏出本子和一叠资料。
　　金航远叼着棒棒糖坐直，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先找找看啊，如果能找到就不用让你下楼了，外面多冷”，李明诚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戳了一下金航远的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儿，“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你了，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滚”，金航远起床气还没散，一把打开他的手，“给你讲题。”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学习，金航远简直服气，李明诚的注意力集中的时间可能还比不上正常的小学生——做两三道题就跑神，一会儿去卫生间，一会儿下楼买零食买奶茶，还要让金航远带他去他和邓凯第一次见面的天台看看。
　　天台实在不适合冬天来，北方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金航远戴上羽绒服上的帽子，帽子边儿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风中叫嚣着“我要回去”。
　　李明诚伏在天台的边缘的栏杆上，激动地指着远处，“吃完饭去北湖逛逛吧。”
　　“好啊”，天空一片青灰，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金航远竟觉得大冬天的傍晚在天台上吹冷风竟然有些浪漫。他又问，“你想吃什么？”
　　李明诚想了想，“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杨国福。”
　　金航远掏出手机，在地图上一搜，确实，出了校门只再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要不要叫上凯哥？”
　　“好啊”，李明诚很开心，“你发个微信问他。”

　　邓凯不去，说正跟着轮滑社在北湖边儿练轮滑。吃完麻辣烫回学校，天已经黑透了，李明诚说也想去玩轮滑。
　　北湖边儿有一条崭新平整的柏油马路——其实L大所有的路都是这样的。邓凯穿着轮滑鞋轻盈地滑到他们面前，“一起吧，会玩儿吗？”
　　金航远摇摇头，李明诚倒是很痛快地说，“好啊，有鞋吗？”
　　邓凯指了指不远处马路牙子上的一个袋子，“那儿有一双，40到42都能穿，你试试。”
　　这时又有一个女生从远处滑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邓凯介绍说这是轮滑社的副社长，又向她介绍了金航远和李明诚。
　　女生叫唐珺，和一般印象里的“轮滑社副社长”不符，并不是酷酷的运动型女孩，说话细细软软的，还有些害羞。她戴着毛线帽，没有穿护具，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的轮滑鞋。
　　唐珺带李明诚去试那双鞋，邓凯坐在马路牙子上，边脱轮滑鞋边说，“你穿我的玩儿吧。”
　　“不用了！”金航远忙摆手，“我不会。”
　　“教你啊”，邓凯示意金航远也坐下，从袋子里掏出护具扔给他，看着他穿轮滑鞋，“大小合适吗？”
　　金航远点点头。邓凯也换好运动鞋，站起来，朝他伸手。
　　“我不行的”，金航远拉着他的手，试图站起来，屁股刚离开马路牙子，脚后跟却往前一滑，“啊”了一声又坐到了地上。
　　李明诚已经穿着轮滑鞋来回滑了几趟，脚下逐渐适应了，闻声专程过来嘲笑金航远。
　　邓凯笑着鼓励，“没事，加油，先试着站起来。”
　　金航远大概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穿着轮滑鞋站起来了，又花了半个小时才能抓着邓凯的胳膊勉强往前滑。邓凯的胳膊都被掐红了。
　　李明诚滑到他们面前，扶着金航远的肩膀停下，这个动作差点没把金航远推仰过去。李明诚指着身后兴奋地说，“我们去刷北湖吧。”环北湖的柏油马路大概有一公里多。
　　“远崽还不行吧”，邓凯说，“我没鞋，不能跟着他。”
　　“我带他就好了，不是还有学姐嘛”，李明诚说着拉住了金航远的手。
　　唐珺也点点头，“放心吧，我跟着呢。”
　　邓凯默认了，又坐回到马路牙子上。李明诚拉着金航远往前滑，滑得不快，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天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很重，但两只手牵住的地方却不停往外冒汗。唐珺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
　　到了后半段，唐珺提醒他们会有一个很大的坡，如果把握不准重心往前翻会很危险。金航远的两条胳膊一边一个被唐珺和李明诚拽得死死的，李明诚还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耳边风呼呼地吹过，三个人逆风从坡上滑下，又借着惯性滑出很远，最后缓缓停在了邓凯面前。
　　邓凯鼓掌，“欢迎回来”。

　　从小就听妈妈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奈何身边北方的同学太少，冬至当天又是满课，金航远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吃饺子这件事。耳朵好好的，只是当天晚上金航远就感冒了，第二天翘课睡了一整天，不仅没什么好转，傍晚还开始发烧了。
　　平安夜是不能平安了，金航远坐在校医院的输液室里，一起输液的还有一个小女生，是急性肠胃炎，男朋友陪着她，小桌板上放着用一只用粉色塑料纸包装得很好看的苹果，还扎着丝带。
　　金航远特意让护士扎的左手。过了元旦李明诚选修的西班牙语就要结课了，金航远想着自己整理一些重点，趁元旦假期回家前给李明诚。他膝盖上摊着《现代西班牙语第一册》，输液椅伸出来的小桌板上堆着一叠活页纸。
　　金航远甩了甩写字写酸了的右手，抬头看了看，还剩大半瓶。他把书合起来摞在小桌板上，站起身，去摘头顶的输液瓶。
　　“去卫生间？要我帮你吗？”陪女朋友输液的男生热心地说。
　　“我可以的，谢谢”，金航远朝他俩微笑。
　　刚走到走廊上，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金航远回头，邓凯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先是从他手上接过输液瓶举着，又问，“去卫生间？怎么生病了？”
　　“有点感冒”，金航远说，两人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你怎么也在这儿？”
　　邓凯说，“唐珺前几天练轮滑摔到膝盖了，本来以为不要紧，拖了几天，现在走不成路了，刚送她过来。”

　　从卫生间出来，邓凯把金航远送回输液室，随手翻了翻小桌板上的书，“大二上都快结束了，你们还在学第一册？”
　　金航远挠挠头，“帮阿诚整理笔记呢，他通识课选的西语。”
　　“哦”，邓凯看了一眼手机，“唐珺那边好了，我送她回宿舍。”
　　金航远点点头，“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过了半个小时，护士来给女生拔针，输液室只剩金航远一个人了。抬头一看，还剩半瓶，他叹了口气，把活页纸整理好塞进夹子里。空无一人的输液室里寂静无声，金航远掏出手机看了看12306发的订票成功的短信，才觉得又有了些动力。
　　“surprise！”
　　金航远吓得手机差点扔出去，朝门口一看，李明诚正趴在门框上，两颗小虎牙呲着。邓凯从后面推着他进来。
　　李明诚拎着一块儿蛋糕，放在桌上，“谁家的小可怜，平安夜还在输液。”
　　“你们怎么来了？”金航远很惊喜。
　　“送完唐珺就去找他了”，邓凯说，“大过节的还生着病，你室友怎么没陪你来？”
　　“不想麻烦他们”，金航远说，“只是有点感冒，没事。”
　　李明诚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金航远的额头，又弯腰去拆桌上蛋糕盒的蝴蝶结。
　　“买蛋糕干嘛？”金航远有点疑惑。
　　“生病的时候就要吃甜甜的东西啊”，李明诚打开蛋糕的盒子，又从袋子里拿出塑料小勺递给金航远，“而且今天是平安夜。”
　　邓凯找来一个空塑料瓶，装了热水，挨着金航远输液的那只胳膊放好，然后和李明诚坐到旁边的输液椅上打游戏了。金航远吃了一半的蛋糕，觉得有些腻，就把叉子插回去，合上了蛋糕的盖子。
　　一局结束，李明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过来，“吃不下吗？还是不舒服？”
　　“没有”，金航远说，“我吃过晚饭来的，很饱。”
　　邓凯站在一边，仰头看着输液瓶，“快完了，我去叫护士。”
　　拔完针，金航远拿起搭在椅子背儿上的围巾缠到脖子上，转眼发现李明诚拿起活页本正要翻开。
　　“给我”，金航远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抢本子，李明诚举起本子往身后藏，金航远一个不稳扑到了他身上，两人胸脯贴着胸脯。
　　几秒尴尬之后，金航远后退一步站好，李明诚坏笑，“写的什么这么神秘，该不会是关于哪个小姑娘的暗恋日记？”
　　“你自己看吧”，金航远很无奈，心想反正也是给你的。
　　“算了”，李明诚捡起地上金航远的书包，把活页本和小桌板上的书和笔塞进去。
　　三个人走出校医院。校园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大概小情侣们都躲到没人的角落里去了。邓凯的宿舍离校医院很近，金航远和李明诚先把邓凯送回了宿舍。
　　“这么晚了，叫个车吗？”金航远问。
　　“不用，送完你我溜达回去”，李明诚把金航远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你元旦回家吗？”金航远问。
　　李明诚叹了口气，“我哥要结婚了，我爸妈要去外地见准嫂子的父母，我就不回去添乱了。”
　　“你哥哥都结婚了，你可得努力啊”，金航远笑着说。
　　“那你呢”，李明诚扯扯他的袖子，“陪我在北京跨年吧，我室友都要回家。”
　　“可是我都买好回家的票了”，金航远有些为难，但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如，你跟我一起吧，你去过Z市吗？”
　　“真的可以吗？”李明诚眼睛一亮，“我还没去过呢”。
　　金航远点点头，“逢年过节家里就我跟我爸妈三个人，你来更热闹。”
　　李明诚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订票。”
　　过了一会儿，金航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只有两个房间，你来可能要跟我挤一张床睡。不过如果你介意，我让我爸给你订我家旁边的汉庭。”
　　“费那钱干啥”，李明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