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X+n章 ...
-
洞房花烛夜。
院内血腥气仍未消去,与两种火药味纠缠混合,融进夏末夜晚的沉闷空气里,弥漫在钱家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红色。满眼都是血一般的红色。从上官睿和胡二皮身上流出来的血是红色的,酒壶里倒出来的醇醪也是红色的,堂屋挂着的红绸、大红喜字,无一不是浸透鲜血般的艳红。胸前红花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是恶魔的筵席。他一刻也不愿多呆。可是,他又能去哪里?
婚筵散了,羽田临走前瞥一眼烂醉的钱佳皓,脸上隐约有些笑意,冰冷的眼神却令人不禁觳觫。
老刀把子送了羽田出门,转回来命下人将钱佳皓扶到新房去。
钱佳皓跌跌撞撞地推门进屋,家丁们识趣离开。就算没有今日的杀戮表演,也没人敢来闹洞房。
大红床帐下,温婉柔美的女子遮了大红盖头,静静坐着。听到响动,赶紧掀了盖头过来扶他,却被反手推开。
这人真的醉了。平日里决不会这般粗暴对待任何女性。
总是低眉顺目的娴静女子慌了手脚,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白日里钱家大院的谋杀事件意义在何,更不能理解钱佳皓崩溃的原因,遑论成为他精神的支撑,伴他渡过难关。
一番折腾以后,钱佳皓抵不住绝望的空虚和沉重的倦意,靠在小鱼儿腿上睡着了。眼角溢出一颗从未有人见过的眼泪,小鱼儿并没有看见。
梦里,暮春三月,保定郊外鸟啼花绽,春风骀荡。年轻的军官生们集结出游,是谁正激昂慷慨地演说着安邦定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义无反顾的志向。转瞬间,风云变色,国破山河碎。战场上冲锋杀敌,捐躯卫国,绝不怜惜。倏忽间,并肩战斗的兄弟们都消失了,只剩自己一人,孤寂地站在横尸遍野的战场上。
次日清晨,钱佳皓醒来时冷汗淋漓,窗外东方未明,院里一片沉静。他悄悄起身,往军营驻地去了。
自己要真是个彻底的懦夫,倒不会有如今的苦楚。那日若是没有勇气从躲藏处站出来,便成不了汉奸。小鱼儿被捕的时候,要没有勇气撒谎救她,便省却了这场虚假的婚事。
今后,怎生是好。
那女子却是三从四德女性守则的模范生,怕是故事里烈女节妇的事迹听太多,一门心思嫁了鸡死也要随鸡,嫁了狗做鬼亦得跟着狗。
女子澄彻的双眸柔情满溢地望着他,决然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嫁给你了,这辈子都会跟着你的。”
钱佳皓闻言,胸中郁结狂躁之气几欲冲出。
我不是个好人!
我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和理解!
我做错的事情太多!而且越做越多,不断累加的罪恶,伊于胡底!
如果现在有人能打他一巴掌,骂他一顿,或许心里还会好受些。
这种没有原则的信赖,过于廉价了罢。
女子的执着,让钱佳皓头疼之余,不能不寻思一个问题,毕竟,她是自己过了门的妻子。虽说娶她,是救人、杀人的权宜之计。民国纪年已是第三十个年头,杀虎口这般偏远小镇,几乎谈不上浸染民主科学风气。再加上老刀把子在杀虎口的积威,小鱼儿今后想再嫁,也难。自己死后,她怎么生存下去?
军校同学孟帆说过,你虽有大将之才,无奈性子里藏着些过分的良善,甚至是优柔寡断。若能学得阴戾决断,有望成为一代名将——前提是你没早早成为官场倾轧的牺牲。
那夜,小鱼儿送来缝进铁片的夹衣。钱佳皓对这一心依赖自己的女子,既心痛又无奈。想了想,让她留下别走。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钱佳皓背过脸,尴尬地对她说道:“回去二娘要是问起你昨晚是否没回家,你就答… …就答我们已有合卺之实罢。不然,今后你在钱家也不好过。”
小鱼儿未必听懂他的措辞,但也能猜到是什么意思。粉白的俏脸腾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是没能落下来。
即便只是谎言,钱佳皓又负上了一副新的枷锁,沉重的桎梏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身。
早上还要去日军指挥部见羽田。钱佳皓穿上黄色咔叽军服,出门前,低着头压了压帽檐,愧见那青天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