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青天白日

2、第X章

　　1941年8月12日。阎锡山的全权代表赵承绶在汾阳与日军签订了汾阳协议。主要内容则是阎、日之间取消敌对行为，共同防共。据史书记载，阎锡山并未真正执行这一协定。
　　可是，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必然会对某些人，某些事产生影响。有时甚至是致命的。
　　小六冲过来挡住了子弹，钱佳皓很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推开他，如果当时死在父亲的枪下，便不会有后日的痛苦与屈辱。父亲说得很对，刀口一抹脖子死了倒干脆，要是活着，必然得承担某些责任。无所待无所倚，恣意任行的人，怕是很少。他钱佳皓成不了那样的人物。
　　面对着满院的家眷，钱佳皓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与日寇血战到底，虽死不悔的豪气。
　　1938年的某一日，奉上峰之命护送某报记者时，无意间见到了几张照片。那是南京大屠杀时一位不知名外国记者拍下的屠杀现场。一些模糊的肉块，五官残缺的头颅，堆积如山、姿态扭曲的物件，很难想象曾经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此刻，那些照片上的肢体，在恍惚间都被安上了亲人们的脸。
　　年少轻狂时，挑灯夜读，晨起操练。一心以为自己乃是补天之材，大厦将圮之时，力挽狂澜，救国救民于危难之中的，必是他们这些中国较早受过正规现代化军事教育、活跃于各方军队里的青年军官。总以为，守卫家国天下，是自己肩负的责任。如今才知，连区区一个杀虎口的数百乡亲，自己也保护不了。
　　舍生取义，对他来说，不难。
　　双手被缚在刑架上，意识渐渐朦胧起来，也许是快睡着了。
　　是谁在哭泣？女子尖细的声音撕心裂肺。渐渐哭声消失了，眼前地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虎妞。她衣衫凌乱，小腹奇异地鼓胀着，里面充满的东西不言亦明。视线上移，虎妞的脸上… ….钱佳皓全身一震，突然惊醒过来，脸上有些刺痛，原来是眼泪流过伤痕了。
　　羽田把二战区司令团的协助通缉凶手通告和印有汾阳协定的报纸递给钱佳皓时，他真的崩溃了。
　　一切都被这轻薄的纸片摧毁。
　　国家前途、个人未来、家人性命，还有曾经抱持的梦想和理念，一起折磨着他的心。
　　既然陷入如此境地，应该选择的是死亡。
　　杀虎口乡亲和自己家人的性命，原是不值得放在天平上与国家、民族、气节相权衡的。可是，亲见亲人乡邻被侵略者屠杀而毫不动容，他还配侈谈气节、抱负与志向么？如果能用这连血也快冷掉的残躯换取他们的性命无忧，一世骂名，就由自己承担下来吧。
　　从保定军校毕业那天，孟帆欲言又止很久，最终还是对他说：“军人永远无法与政治划清关系，你偏又是个狷介耿直的性子，一点不懂得政治手段。无论今后回乡加入晋军还是南下，恐怕都是仕途艰难。你的信念在当今乱世里脆弱得不堪一击。只有一点，万万不要把自己置入良知与信念两不相容的艰难的境地。”
　　后来在晋绥军里的戎马生涯，恰如孟帆所言。往昔的校友多半军衔节节高升，在各派军阀里混得如鱼得水。钱佳皓最后也只是个上校参谋长，他看不透的东西太多。从军数年，身上的军校生气质丝毫未变，依旧是报国心切，血洒疆场绝不怜惜。晋绥军到底不是保定军校。阎锡山盘踞山西多年，现代化建设也搞了些，抗日也抗了。但对一个军阀来说，保存自己的实力方是首要之务。这一点足够摧毁钱佳皓的信念。
　　分别时的告诫，竟是一言成谶。
　　钱佳皓脱下肮脏残破的浅蓝色晋绥军军装，换上黄色的X军服，最后缓缓取下军帽，凝视那青天白日徽章良久。曾以为，派系无碍救国。不料自己在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下奋斗十余年，终是一场空。自己成了自己最仇恨的那种人，不，已经算不得人了，连狗都不如。
　　钱佳皓把军帽捧到面前，亲吻曾寄托着自己毕生信念的青天白日徽章，那冰冷的触感，是他的身体在人世间体验到的最后感觉。

作者有话说

　　片段… ….俺写这段只是为了表明立场。写完继续回去填前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