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青天白日

1、第一章

　　钱佳皓从右玉县省立第七中学毕业后，老刀把子问他：“你要回家娶媳妇呢还是咋的？”虚岁不到十七岁的钱佳皓听了这话，有些羞赧，沉默半响，突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然神情。
　　“爹，我想去保定读军校。”
　　老刀把子倒是一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好像从未见过这个儿子一般。
　　一阵沉默后，老刀把子突然提高嗓门大吼：“你这混小子，估摸着你就是心野了，不想回来吧？军校能教啥给你？你要用领兵打仗的能耐来带钱家这几个家丁？”
　　钱佳皓闻言，不似往日那般带点畏怯地避开父亲的火气，反而大声回道：“眼下政局动荡，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内忧外患，满目疮痍，有志救国的青年学生投笔从戎有什么不对？”
　　“那你就去吧。”老刀把子丢下这句话，转身出屋了。
　　钱佳皓愣愣地站在屋子里，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后来想想，父亲当年是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出去混几年也没甚妨碍。长点见识，到底还是要回来保护这祖祖辈辈生活的杀虎口和钱家大院。
　　多年以后，钱佳皓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与父亲争辩，觉得有些好笑。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很可笑。
　　保定军校，全称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成立于民国元年，与这个中华民国同岁，却先它而终。钱佳皓是保定军校第九期学员，也是最后一期。
　　从报考军校那一天起，钱佳皓的人生是由他自己来决定的。脚底抹油离开杀虎口投了晋绥军也好，作为特派员再回杀虎口也罢，直到沦为汉奸只为救杀虎口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是自家做的选择，怨不得别人。正是他自己的选择，造就了自己的人生悲剧。
　　从杀虎口到右玉县城，一路辗转奔波，到了保定。不过几百公里路程，却似走过了数十年数百年的时光。
　　站在保定东关外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大门前，古庙改建的尚武堂没有一丝古刹的幽深之气，年轻军官生们的谈笑声隐隐传来。钱佳皓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热血沸腾过。
　　这时是公元1921年的10月。前一年爆发了直皖战争，皖系段祺瑞提出“武力统一”口号，意欲消灭孙中山的护法军政府，顺带削弱直系军阀。直系对此固然不容，联合奉系结盟反段。直皖两军在北京附近大战五日，皖军大败，段祺瑞辞职，直奉从此把握北京政局。
　　不过又是一次军阀之间争权夺势的混战，距离战争终结、和平年代到来那一日，还很遥远。
　　我们故事的主角不过是个动荡乱世里不能左右国家命运、甚至历史走势也看不清的小人物，所以不谈这些也罢。我们需要关注的，是直皖战争对钱佳皓命运的影响。
　　右玉县距北京也远，直皖战争波及不大。来到学校后，仓促修葺的校舍让钱佳皓第一次亲眼见证战争的残迹。匆忙间涂白的墙壁上隐约还有火烧的痕迹，宿舍里的床铺用具都是崭新的，钱佳皓把行李丢在地上，寻找起自己的床位。上铺突然探下一颗脑袋，英挺的眉目充满整个视野时也很扭曲，钱佳皓吓得倒退几步，那人笑道：“你是钱佳皓吧？宿舍就差你还没报到，刚才听到门口脚步声，一猜就是你。”钱佳皓点点头。那人在床上盘腿坐起来，指了指对面的上铺说道：“呐，那个是你的床位，有名牌的。”钱佳皓道过谢，脱鞋上去铺床。
　　“小子，好冷淡嘛。都不问问大爷我的姓名？”
　　钱佳皓停手看过去，那人托着腮帮，笑得灿烂到欠打。
　　“那就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孟帆。保定人氏。你下铺也是保定人，来过一趟，又回家了，明日正式开学才过来。”
　　宿舍里还有两个人，互通姓名籍贯后就各忙各的，只有孟帆继续坐床上喋喋不休。
　　“钱佳皓你是右玉七中毕业的罢？”
　　钱佳皓应了一声，继续收拾行李。
　　“咱们第九期本该去年开学的，老段和老吴老曹一打起来，就耽搁了。最缺德的还是老曹，居然把皖军败兵关押到学校，兵变时学校都被抢空了，末了还放火烧房。要不是第八期学长张煦光穿了军服到陆军部门口拉洋车，那帮子军阀不晓得哪年哪月才想得起咱们。”
　　说到这里，下铺的简裕瑛轻轻咳嗽了一声。孟帆冷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保定军校今非昔比，当年蒋百里校长的办学方针还有哪个记得。如今的校长是曹锟心腹，咱们还是乖乖噤口罢。惹了麻烦，担待不起——话题岔了，钱佳皓你没有念过预备学校吧，要是在前几期，不是陆小陆中一路上来的人，根本没法子进军校的。你连预备学校都没念，就可以直接录取，也算难得。”
　　斜对面的一个眼镜青年名叫张光垣的开口道：“孟帆你别欺负人家，入学成绩表贴在门口，我们都看了的。钱佳皓的成绩倒是比陆小陆中上来的人强得多。”
　　“所以才觉得有趣嘛。难道普通中学也教授实弹射击、野外演习这些军事课程么？”
　　简裕瑛又轻咳一声。
　　“那些东西… …我不是从学校学来的。”钱佳皓淡淡地说道。
　　此言一出，三人都噤了声，毕竟他人的隐私不好窥探。
　　后来钱佳皓与宿舍诸人相处甚好，毕竟保定军校生多半是志于保家卫国的热血青年，兴趣相投，立场相似。偶有口角抵牾，隔日也就自然消弭。
　　直皖战争过后，虽是重新开学，保定军校当日极盛时的景象已不复见。教学设备一律重新办置，资金方面难免捉襟见肘。但毕竟保定军校的教官们不非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便是本校毕业生中极优秀者留校出任，这般强势的教官阵容，在当日中国是绝无仅有的。学生们多是心怀报国志，愿做补天材的血性青年。保定军校报考者多是陆中毕业生，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学生素质之高由此可见。
　　对钱佳皓来说，保定军校求学的日子，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保定军校开设的课程，基本参考日本士官学校和德国的制度，开有战术、兵器、工程建筑、地形、交通、通讯、典范令、马学、卫生等军事学课程，此外还有理化、数学、史地、外语等普通课程。
　　军事课程往往是半日教官在课堂上口讲指画，半日到操场或野外演习，专谈当世流行之战术理论，必以务实有用为标准。战术学课上，学生们围着地图，标明敌我形势，纷纷提出自己的战术布局，时不时在地图上做下记号，教官一一点评。恍惚间，教室变成了作战指挥室，桌子变成了沙盘模型，自己成了运筹帷幄的指挥官，一声令下，破敌千万，势如摧枯拉朽。
　　保定军校开办的初衷，是为北洋军阀培养军官，自然不会放松对学生的思想钳制。但这些青年军校生投笔从戎，壮志报国，脸上都有着愿为国家、为理想而奉献青春甚至生命的英雄烂漫主义神采。每逢周末或者节假日，学生们多会携手到郊外纵横谈论，话题永远是志气与抱负，以及如何救国卫民。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儿的孟帆也敛去玩世不恭的模样，钱佳皓偷偷瞥过去，那人一脸肃然。
　　“安邦定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义无反顾。”
　　那人嘴唇轻轻翕动，似乎说了这么几句话。不知为何，在同学们的慷慨激昂的谈论声中竟如此清晰。也许因为这同样是钱佳皓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