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已书》三清隐隐

41、第九章：汤谷 第一节

　　许安富成为穷光蛋已经一天了，恩，现在除了这一身衣衫，连一个铜板也没有的流落到街上。
　　回到两天前，他坐在马车里，不是牛车也不是驴车，是马车里。那时，整个郡里谁人不得给许家少主许安富一个面子，便是许颜那死老头也管不着他。那日他生辰，二十有四，走时还承诺了颦颦莫过两日便能归，这第一次失言了罢。
　　这是犯了太岁？
　　“许少主，请吧。”
　　一个时辰前还对着他恭恭敬敬的马奴如今对着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说完话，撂了马鞭搭在车辕上侧了身子环臂欣赏着鸿雁倦归。袖口，黑色的卷云纹陈淡的落在那。
　　“大胆！”
　　许安富挥了挥手，让那黑衣人作罢。理了理并无褶皱的广袖，许安富撑着车辕利落的下了来：“走罢，早些回去的好。”
　　不远处，钗萝环身的一群俾子正往着这边过来，齐齐福身行礼，为首的道：“少郎君请随俾子来，主子先行一步已至别院恭候。”
　　说完露出身后的滑竿，主仆二人互视一眼，女子抬男，闻所未闻。
　　许安富道：“我走着去就好，不用。”
　　“许少主，请。”
　　俾子跪匍在地上，掌心向上朝前伸出，脸深深埋在地上。
　　许安富在前，听雨在后，在僵持了一刻钟的时间里，口水都说干了也没有半点效果的局面前，主仆二人屈服了。
　　抬着许安富主仆二人一路无语顺着小道穿过林子，朱墙黛瓦格格不入的耸立在湖中央。落了地，俩人身上像长了跳蚤，蹿的就跳了下来。
　　转过头，马奴没了踪迹：“听雨，人呢。”
　　“回，回少主，人半路上就没了。”
　　‘咯吱咯吱。’
　　“许少主，里面请。”
　　俾子已上前将门推开半扇，弓着腰将人迎进去。
　　抹了把汗，也不说多的，说多了也说不赢。
　　一顿，只见许安富两眼空洞的盯着前方的屋宇，摸了摸后颈。抬步走过漆面的桥梁，立到开门那俾子面前，嘴里囔囔：“倒是怪的，你家主人怎的回事，累的这般貌美纤柔的姑娘去开门，倒是罪过来。”
　　说完，许安富便朝着门内走去，走远些时，门口的俾子还听了句：“倒是问问，可别由来的怪罪了我们累着他家俾子了。得多大的劲啊，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开门的俾子满头的冷汗。
　　进了门，别院的奴仆也不言语恭恭敬敬的在前引路。到得厅堂时，奴仆行了礼自行离去了。
　　“许兄，可请身旁这位稍离一会儿？”
　　堂上正座在几上的人便那湖蓝锦袍主子，“若是不放心遣开至回廊便可。”
　　许安富一笑：“哈哈哈。是有点不放心，去回廊等着罢，可莫要乱走将你少主我给丢了。”
　　罢了，听雨退了下去，许安富自行坐在了下首：“也不知你家如何修缮的，怎的连个门也修得那般吃重，我瞧美人那小脸都煞白煞白的。”
　　“能入得了这别院的自是不用说的，可莫论是何人皆只开半扇，便是我亦是如此。当然，除非天神下凡。”
　　“小郎君，话不多说，你请我来有何贵干，不防一次说清，别无两次。我也是很忙的。”
　　一双清眼盯着下坐，道：“今我也百般无奈之举，愿君担待，贵府之事我自是不会多管，这支血参愿君收下。”
　　将几案上的长条漆盒向前一推，嘴角扬起的笑倒像是狼吃了羊后计谋得逞的模样。
　　许安富不瞧一眼，只道：“大可不必，我许府尽数钱财用这么个玩意就想抵了？笑话！小郎君想做的事我那点东西可远远不够的，但别人未必有我这般好欺了。即是那人所愿，这些算不得甚。只是。”许安富将手撑到身后，抽出一条腿曲着将手搭在上面，道：“具小郎君，你们何时勾搭在一起的？四方楼？还是更以前？哈哈哈。”
　　那湖蓝锦衣的具小郎君笑得虚眯了眼，盯着眼前的人，好似似曾相识。
　　三年前，他设计救了那个许颜在外的那个私生女，将她引诱入了许府，并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交予那丫头。近半年来，许府日渐呈了落势，说明许颜已经病入膏肓了，而他给的药不会这么快便成效，许安富没了他爹支招，整日沉在那温柔乡，逼不得已他不得不提前出手。
　　而眼前的许安富，让他想起了许颜，莫不是他这些年都是装的？不管如何，今日不见许府藏银，他是不会放他走的。
　　“当年小姑姑叛离家门也要嫁与你爹，那刻起她便是与我具家断了，只是这两年我阿爷阿奶老了多年没见着过小姑姑，总念着小姑姑的好。我既请不了小姑姑的牌位，不若你同我回去一趟，代你阿娘尽个孝。”
　　许安富不语，站起身来抬起头，冷着眼盯着具术：“具术，我阿娘的事你我心知肚明，你具家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莫玷辱了我阿娘。你不瞧瞧，当初她逃离具府皆因你具府都对她做了些甚。”
　　“我知你在等甚，放心，我答应的事断没有后悔过的。”
　　许安富拂袖愤然离了这地方朝外头走去。
　　纵目千山迢迢远，更近身旁步步难。谁知最后是如何，具术坐在案后向外望去，朱红的大门与墙连成一片，鸱吻瞧尽天下。谁人不想恣意妄为的拂袖而出，可有的人找得到哪是门哪是墙，他不能，也不可。
　　许家的人总爱不按常理出牌呢。
　　出了门跨上桥的那一瞬，许安富回过头瞧了这看似通透却遮遮绕绕的别院，深叹了一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镇子上走去。
　　‘它唤我来借你的眼…是一根红线…我也不知…无妄河在哪？我只记得我走了很久很久，过了冰川，过了春红柳绿，过了蝉鸣鸟叫，过了五谷丰登，我至斜阳而下便到了这儿，瞧见了你，来找你借你的那双眼。你可能借我？’
　　“为何是我。”
　　‘本该便是你。’
　　那张细腻的面孔在眼前放大，节骨分明的手朝着那双眼睛伸了过来，落在眼尾，依依不舍。
　　‘我瞧不清这世间，小施主的眼很美。’
　　“若本该是，你可能救救我？”
　　‘出家人慈悲为怀，小施主请讲。’
　　‘啪！’猫儿打碎了瓷瓶，里面插着的菊花被肢解得七零八碎。
　　“这夜着实不安分。”先生将手搭在眼上，清辉洒在地上，折射了残花落影，“看起来总有不长眼的。”
　　起身批起外衣，走到院子里，满目困倦的说道：“希望能睡个踏实的觉。”
　　纵身一跃，踏着青瓦奔月而去。
　　素衣裹人肌，粗栗饱人饥。
　　许安富自那日出了别院朝着临近的镇子走去，走到半路时雇了马车，点了清酒，行了一路的逍遥道，临了镇时，已有了几分醉意，昏昏沉沉解了腰间的钱袋子，随手一抛，一袋子的金银裸子全做了车资，就地下车。
　　举着手中的酒坛，共邀明月醉一回。到了镇上时，日头已经落完了，街上空空淡淡的，直到岔了路拐了小道。走出时，满街的灯火映得人面骚红。
　　“哈哈哈，这才是，这才是好地方啊。”
　　许安富摇摇撞撞的便进了一家店门，门口的小娘子们急急忙忙搀扶着，左右唤着‘官人’。
　　许安富次日醒来时，身上的外衣已经被人扒了，留着件中衫和里衣，且伴有头重脚轻，浑身酸痛的症状。挠了挠后颈，拍掉身上的灰尘。
　　“得及高歌失及休，多愁多恨亦悠悠。哼哼哩个啷，得及高歌失及休吁，多愁多恨亦是悠悠…”
　　嘴里吹着调子，一瘸一拐的离开巷子，不知谁家的犬一直吠个不停，融入主道比肩接踵的人群，也分不清谁是谁。
　　走啊走啊走啊，错过了市集，错过了炊烟袅袅，错过了羊肠小道，许安富回到了他生命的起点。
　　这荒草横生，早没了家住便连路都被掩埋了，漆黑的树鸦鸦的低垂着好似诉不完心中苦水，风许是个特例，肆无忌惮的孩童一般玩乐，吹乱的束发像要同风私奔。
　　这里的山，雨，林，风同别处都是不一般的。
　　“你们可都还好？有思我念我否？我甚是思念你们。”
　　周遭寂静，连蝉虫也无一声，哑寂得让人盯着那些荒草丛生的土包不禁颤然。许安富走上前，一直走到最里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树下生了几簇野菊，斑斑点点绕了一圈。“妹妹，我回来了。”
　　“行了行了，真是麻烦，该做的都做了，我可忙着呢。”
　　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蹲在树干上手扶着主干，往下低头看着，细细瞧看又是那四方楼里说书的先生不是。
　　“下来。”许安富声音中夹杂着厚重感，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这是十来仗高的地方只见他往下一坠，双手打着树干，两三下便到了地上。站在许安富身旁朝着肩膀猛拍下去。
　　眉宇微皱，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稍瞬即逝。
　　“哈哈哈，想不到挺能抗啊，尽快些。”手中多了一个瓷瓶，递给了许安富，附耳说道：“晚了，可就没命了。”
　　“可得记着答应我的。”
　　“自然，只要东西没错，又有何虑呢。走咯走咯，都走咯。这天下可真是精彩万分，好不珍奇，好不珍奇。哈哈哈哈哈。”
　　先生一溜烟似的朝远处走去，淌过快及腰身长高的杂草从，直走过了许长的一节方才上了高处，消失在拐角。
　　这一生从这荒坟堆子里开始，断没有往复回去的。手中的瓷瓶捂不热，反而那刺骨的寒凉步步逼近，顺着掌心爬上心窝，浑然恻骨。
　　“哎！”一声重叹，将一生所受的一切都叹尽了风里，然后消散在风里。
　　远处来的笑鸟将撷来的一抹黄高高的抛下，摇曳在空中久久不落。
　　许安富直直的盯着，想要看看到底归落在哪里，一直盯着，牢牢盯着。
　　‘嘭！’
　　许安富直挺着身子倒了过去，瞳中的光消散了，直愣愣的盯着斑驳的天空，一晃一晃，原来是风带动了林子，所以天空也开始摆动了起来。
　　鸟儿飞远了，那抹黄终究也不知归到了何处，罢了罢了。
　　一切生机了了断，自是只有随了缘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