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要是与你有关（一） ...
-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上班成了近一个月来，喻随的日常。
他大学毕业就回了自己的高中母校当英语老师，四年来这个任课老师当得还算轻松，直到一个月前——他任教的七班，班主任要休产假，年级主任大手一挥，就让他这个闲散的孤家寡人当临时班主任。
这一个月的前几天，他还会在叼着煎饼果子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念叨一下他的这位几年前升任教导处年级主任的高中班主任，徐光。毕竟老徐任命他的时候，面上已经明晃晃地写了“报复”这两个字了。可这一个月下来，早起晚退不仅让他麻木到忘记埋怨老徐，更让他越来越明白，自己念书的时候，老徐是有多对自己上火了。
喻随当年在徐光手底下当学生的时候，每天懒懒散散，能迟到绝对不早到，能坐着绝对不站着。作为一个长期迟到选手，喻随不是在宿舍睡觉就是在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没少被他们那届的年级主任抓，一抓就是三年。高二那年，喻随还作为迟到典型范例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给徐光丢了不少脸，可没想到喻随因为那段检讨突然受到追捧。当时的附中贴吧里，全都是“今天升旗仪式做检讨的那个高二学长好好看”“喻随同学有女朋友吗”之类的帖子，不仅懒散得让老徐恼火，那些一下课就凑在他们班后门看喻随的女生更让老徐火上加火。
喻随估计，老徐的火憋这么多年没发出来，该是气坏了。
因为要说他懒懒散散不知上进，可他又没早恋没翘课，顶多是爱迟到了点。他一直披着一张好学生的皮，到最后高考成绩也足够亮眼，于是那“一点点懒散”，在旁人看来就成了优等生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不足以拿到面上诟病，最后也不过是偶尔拿来调侃两句喻随。
只有睚眦必报的老徐还一直“记恨”着这个想骂又舍不得的宝贝学生，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非要板一板喻随这个懒散的老毛病。哪怕喻随当了老师也没像以前一样迟到，只不过偶尔踩点打卡，在徐光眼里，就已经是“不思悔改”了。
于是悠哉悠哉当着朝八晚六小任课老师的喻随，就成了朝六点半晚九点半的苦命班主任——老徐美其名曰：“反正喻随你以后肯定得干班主任，不如提前适应一下，多带带七班学生，早读晚修都看着点。”
一语成谶，可惜成反了。
不是干|班主任，是被班主任......
昨晚睡得没来由的不安稳，今天喻随明显带了点起床气。眼底的青色因为皮肤偏白的缘故，显得格外清楚。喻随照了照镜子，忽然想起来，昨天徐光跟他说今天七班的新班主任就会来上任了。想想马上就要结束早起的生活了，喻随突然觉得，今天的煎饼果子应该来个全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黑眼圈。
喻随停好自行车，随便咬了两口加了头一次点的奢侈的全套煎饼果子，又嫌它太油了，就唾弃一下自己时不时造作一下的胃，可惜地咽了一口豆浆，把剩下的大半个煎饼果子扔到垃圾桶里。喻随刚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就碰到早读例行巡视的老徐。他正欲打个招呼就进班，没想到老徐直接笑眯眯地揽了揽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把他往办公室里带：“正好，喻随啊，七班的新班主任已经在我办公室了，是个挺年轻的数学老师，又高又帅，你跟人家一比都不够看的。人家可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你正好用英语跟人家沟通沟通。”
喻随翻了个白眼：“都是中国人，用什么英语。”
老徐也没像以前一样跟他斗嘴，反倒是神气得不得了，开始得意洋洋地给他介绍这个新老师：“又懂礼貌又勤奋，人家第一天上任，可是不到六点半就到我这儿了，再看看你。秦校长好不容易请回来的这个麻省理工的博士，这回就在附中任教一年，然后直接去隔壁Q大数学系当副教授。你也跟人家好好学学，比你小两岁，可比你厉害不知道多少......”
喻随也知道老徐就这脾气，从来不在他面前说好话，挑了挑眉毛，没多说什么。
记得他刚来那年，老徐见着哪个老师就得念叨两句：“新来的那个英语老师喻随是我带了三年的学生，考了那年文科状元去了B大英语系，一毕业就回来当老师了！你看看这母校情怀！”
上到校长，下到学生，都知道新来的喻老师是年级主任徐光的心头宝。
现在，得了个宝贝的海归博士，就开始让他多学着点了。
啧。
老徐办公室倒是不远，穿过玻璃长廊就直接到了办公楼，正对着就是教导处。
老徐热络地打开门，推他进去：“快进来。”
办公室里那个正坐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阖目揉捏眉心的男人睁开眼睛，和喻随四目相对，旋即弯了弯那双自小好看到大的桃花眼，笑得真挚又绅士，连半分陌生和惊讶都没有，就直接站起来熟稔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正怔愣着的喻随：“喻随哥，好久不见。”
喻随大脑宕机，还陷在没有预告的惊讶里，肌肉却凭着记忆，像少年时代一样，抬臂环上傅从谨的肩头，却发现快十年不见，傅从谨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现在的他是没办法像揽住那个瘦削到有几分孱弱的少年一样揽住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了。
喻随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傅从谨的后背，又像缓解尴尬一样拿捏着从前的语调调侃着傅从谨：“都小十年没见了，小谨都变大谨了，老了老了。”说罢，往后退了一步，结束了这个阔别九年的拥抱。
傅从谨从善如流地放下手臂，又笑着对老徐解释：“喻随是我从小认识的哥，我们很长时间没见了。”
老徐见两人认识，虽然以外，却也更高兴了，拿出柜子顶上的那盒平常舍不得喝的碧螺春，招呼他俩先坐下：“这敢情好，你们正好叙叙旧，我去泡茶。”
见傅从谨想开口拦老徐，喻随就没再别扭，直接把他按在椅子上，毫不客气地开口：“老徐这碧螺春藏得可好了，我这个亲学生都没喝过。今天沾你的光，让你哥也饱个口福。”
老徐临出门听见这小白眼狼言论，气乐了：“喻随你少跟我贫，别把人家带坏了。你快把七班具体情况给小傅介绍介绍，他今天得进班了。”
喻随看都没看老徐，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随即瘫进沙发里，又成了那坐没坐相的样子。
傅从谨看着这样熟悉的喻随，心里那份不成熟的嫉妒和后悔快让他忍不住再向喻随讨一个拥抱。
如果没有出国读书，他就会和喻随一起走过他们没见的那九年。他会跳级去喻随的高中，和他一起读书，大学再报Q大，和喻随去的B大离得很近。他们会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喻随一起走在四九城的小胡同里。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牵手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年的年龄差又加上九年没见的隔阂，他连一个拥抱都要借着好久不见的借口来得到。
他感受到了，喻随在一见到他的惊讶和对那个拥抱的陌生和尴尬。
虽然喻随还和以前一样，一口每个儿化音都敞亮的京片子，那双弧度有些圆润的凤眼里还是常年带着几分笑，甚至还带着少年人的灵动，可他还是不敢再上前一点，再亲近一点。
就连喻随身边一直没有伴侣，都是他从徐主任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
他怕喻随会像以前对其他人一样，也在他这里划了一条线，他如果越过去了，他就不再有那个能一直在喻随身边的身份了。
傅从谨一直都知道，喻随看起来再懒散又没正形，每天都是笑模样，可和人相处总是把握着分寸。看起来随和又不拘小节，可明明就是一个矜贵自持的少爷脾气。
从前，也不过是待自己格外宽容一些。
现在傅从谨也不知道，这份宽容现在还能有多少了。
喻随抬了抬眼，借着傅从谨垂眸的功夫，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个小十年没见的邻家弟弟。
小时候就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现在长开了，那双眼睛倒是没怎么变。那双桃花眼少了些稚气，却还带着干净透彻的味道。男生的桃花眼长得太出众，难免会有些女气，可傅从谨不是。他那双剑眉看起来凌厉，桃花眼没了笑意，就显得整个人英气而又锋利。
此时此刻，喻随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眼前这个快一米九的男人，真的是当年瘦瘦小小，总比自己矮一些的傅从谨。
喻随伸手揉了揉面前这人的头发，笑得也带了几分真实：“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好的高材生怎么来附中当老师了？”
傅从谨似乎很受用似的向前凑了凑，像邀功似的朝喻随笑得眯了眯眼睛：“哥，我早就想回国了。我一拿到博士学位，就收到Q大的邀请了。听许知洲说你在附中教书，我就先在附中当一年特聘，再去Q大教书。”
喻随听到许知洲的名字，倒是瞪圆了眼睛：“你认识许知洲？”
许知洲是他的高中同学，和他当年宿舍上下床，后来去了Q大数学系。
“我们前一阵子在研讨会认识的。你后来不是又搬家了吗，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和电话，就一直联系不上你了，还好认识了许知洲。”傅从谨鸦黑色的眼睫颤了颤，在喻随看来像受了委屈。
也是，他搬家的时候也把记着傅从谨电话的本子丢了，后来也就再没联系过了。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喻随存了些愧疚，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是我不好。加我微信吧，这样就方便联系了。”
傅从谨拿出手机，指尖却似得逞似的敲了敲手机壳，让喻随扫了自己的二维码，通过好友验证。
喻随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长得挺像喻家当年养的那只。
他没改备注，显示的好友名字，是Leslie。
喻随当年很喜欢张国荣。
喻随一直不知道，他到了国外，英文名字用的是Daffy。
傅从谨记得好友曾经问他为什么要取一个笨鸭子的名字，他说，因为Daffy喜欢Leslie。
傅从谨收起手机，和喻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近况。
老徐泡好茶回来，兴冲冲地给两人斟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这茶是顶好的茶，你们快尝尝。小傅在国外，不一定能喝得到这么好的茶吧，快尝尝。”
喻随很给面子地一口喝完，看了看手表，不失礼貌地夸了一下茶：“这茶味道真是不错，可惜快到班会的点了，我得带傅从谨去七班了。”
傅从谨也听着喻随的话，把香气正勾人的碧螺春放下，礼节周到地开口：“徐主任，我很荣幸能喝到这么好喝的碧螺春，今天时间紧凑，没办法好好品完，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喻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傅从谨，朝门的方向撇了撇头：“走吧。”
可能是傅从谨的话熨帖，徐光也没计较喻随暴殄天物的倒霉样儿，反倒是让他们先忙工作。
到走廊里，喻随才发现，其实自己还没怎么给傅从谨介绍七班的情况。
喻随刚要开口，就被傅从谨打断：“哥，既然是你带的学生，肯定是好学生，我不紧张。”
喻随倒是觉得好笑，这人怎么出了趟国回来还会揣摩人心思了。他轻笑了一下：“这帮高二的小孩还挺活泼，你多相处相处，就肯定能适应。”
傅从谨笑了笑，嗯了一声。
刚到七班门口，喻随就清了清嗓子，看这帮在英语早读偷偷刷题的孩子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册收起来，才带着些笑意和傅从谨一起进班。
喻随走到讲台上，似解脱似的乐了：“挺好，你们新班头来了，我就不用遭这罪了。谢谢你们这一个月来的配合，现在就欢迎你们的新班主任做个自我介绍吧。”说罢，喻随拍了拍傅从谨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不用紧张”。
傅从谨看着喻随走到窗边，倚着窗沿儿看他，笑意又显了几分。他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自然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傅从谨，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在剩下的一年半不到的时间里，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转过来，对上喻随的目光，笑得坦然：“小喻老师，我能留微信吗？”
喻随不知所以，还是叮嘱他：“这不能被徐主任看到。现在的高中生是不能在学校用手机的。”
傅从谨朝喻随眨了眨眼睛，随即又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同号，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加我微信问我。”
他听着班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想起今天喻随眼底的黑眼圈，就掩了一下鼻子，状似无意般掠过喻随的眼睛，笑着开口：“当然，如果大家有英语问题也可以问我。时间很晚的话，就不要打扰你们小喻老师了，要让他好好休息。”
喻随听着这一口一个的“小喻老师”，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昨晚没睡好和今天早饭吃得胃不舒服带来的躁郁倒是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要是与你有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