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30、第二十九章 同道阋墙起干戈

　　文悦慈缓步走出门外，道：“是哪几位道友驾临寒舍？恕妾身未能远迎。”声音柔和，但蕴足真气，远远传了出去，在山谷间回荡。无形巨力倏地消散，竹舍震荡随之平息。

　　清风回旋，四下里现出十来个道人，摆出反转阴阳逆五行阵势，将竹舍团团围住。文悦慈见布阵群道竟有半数是青阳观中“清”字辈弟子，不由得心中一凛。青阳观现有“致、清、通、寂、静”五辈门人，清字辈弟子约有百余人，俱是高手。当中一人口尊“无量天尊”圣号，稽首道：“文道友，贫道有礼了。”

　　文悦慈识得此人道号清慧，是致微真人之徒，便道：“原来是清慧道友。道友此番造访，有何见教？”文悦慈在道门中辈份堪与致微真人平起平坐，依理乃是清慧的前辈；但她素性恬淡，不爱摆长者架子，见道门弟子均呼为道友。

　　清慧道人面色阴沉，道：“适才有人在此处施水镜圆光术窥探本门，贫道奉观主之命，来擒此狂徒。还望文道友速将此人交出。”

　　文悦慈道：“清慧道友，纵然有人窥探了贵处，亦非大过，道友何必如此气势汹汹？”

　　清慧不答，只将手一摆，群道发动阵势，竹舍被煞气一冲，登时又摇晃起来。狄、凌二人在厅中见他咄咄逼人，双双闯出门来，立定文悦慈左右。筑凝料自己若是出面，反令文悦慈为难，径入后堂寻夏充和去了。

　　文悦慈见清慧两道锐利目光落在凌夙音面上，神情不善，便道：“清慧道友，这位凌姑娘是道门嫡系，年幼识浅，并非有意冒犯贵处。请道友念在道门一脉份上，饶她这一次，来日妾身带她登门向致微道兄赔礼便是。”

　　清慧冷笑一声，道：“文道友，你倒推得干净！她在你房中施展水镜圆光术，你焉有不知之理？她年幼识浅，难道你也年幼识浅了？无须来日，文道友现在就跟贫道走一遭吧！”

　　狄折柳听他言词无状，心中大怒。踏前一步，正要出言驳斥，却被文悦慈横臂一拦。只听她缓缓道：“道友火气太重，未免有违修心要旨。彼此都是道门同仁，同室操戈，岂不令旁人见笑。”

　　清慧喝道：“有话见了观主再说吧！”道袍宽袖中倏地射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银链，缠向文悦慈腰间。文悦慈纤掌一翻，腕间红绫飞出，迎上银链，在空中绞成一团。清慧力大，却不及文悦慈修为高深，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凌夙音手提银戟在文悦慈身旁侍立，见此情形，几步抢上前去，挥戟便向银链砸下。银戟已有二贤相辅，威力倍增，月刃落处，“叮”地一声轻响，便将那链斩断。

　　清慧见凌夙音毁了他兵器，勃然大怒，喝令群道加力催动阵势。众人立于法阵之中，受逆五行阵势压制，真气运行不畅，头晕目眩，足下踉跄。文悦慈心知今日之事已难善罢，况且房中尚有岑未优伤势未愈，经此阵煞气一激，伤情恐有反复。须得先破了此阵，再作计较。气贯红绫，正欲上前，忽听竹舍中响起琴音，却是夏充和恐爱妻有失，鼓琴助阵。他本是幻术名家，“五色八音”均是施行幻术的媒介，抚琴施术更是他得意之技。

　　琴音悠扬，将三人胸中燥闷之气化解了几分。文悦慈纵声清啸，与琴音相和，掌中红绫似两条赤蟒，横卷斜飞，向清慧袭去。左右抢上两名“阵卫”相护，却被狄、凌二人挡住，六人捉对儿厮杀。

　　清慧这条银链，乃是其师致微真人所赐，名为“锁心”。致微真人颇为器重此徒，赐下的兵器自是千挑万选的精品，清慧一向以此自傲于同门侪辈。如今锁心链毁于无名小辈之手，清慧又感痛惜，又不知怎向师父交待，更觉在众同门眼前失了颜面，叫他如何不怒。

　　文悦慈乃是道门中少有的武者，虽然少出江湖，名声不显，但能与致微真人平辈论交，一身修为又岂可等闲视之。手中这两条红绫名为“赫天”，可刚可柔，随心所欲，端的了得。清慧原本修为便远逊于她，又失了称手兵器，交手时虽全力以赴，亦不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若不是文悦慈自重身份，出手时留有余地，他早已受伤落败。

　　他是此阵之主，若然落败，此阵不攻自破。这一座反转阴阳逆五行阵法，为二十八中阵之首，逆天行事，却是道门中的大忌。青阳观所传诸阵，多数是用以剿杀魔门中人，却也有几个法阵是专门用来对付道门同仁，这逆五行阵便是其中之一。创阵本意，乃是道门中若有败类佞徒现世之时，以此种法阵清理门户。因恐道门同仁误会，故尔一向秘而不宣，少有人知。

　　前夜擒下醒石道长，便用的是此阵，亦是清慧主持。夏氏夫妇与醒石道长修为只在伯仲之间，清慧只道必能手到擒来，岂料凌夙音手中银戟如此厉害，先挫了他的锐气，又令他妄动无明。

　　清慧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一心不能二用，发挥不出法阵威力，况且又有夏充和鼓琴相扰，己方无法速胜。于是撮唇作啸，命两位阵卫速来援手，却不知两位阵卫也是自顾不暇，脱身不得。

　　狄折柳与青阳观门下两度交手，已有心得，知道若论道法修为，自己决非对手。但若以武技相斗，或许还有胜机。于是施展开师门绝学缠丝掌，与敌游斗。

　　他见识过筑凝的步法，觉得与自己这门缠丝掌却是相得益彰，曾向筑凝请教。筑凝虽不肯传他这门步法，只传了他一套回风步，却也是轻盈灵动之至。有了这门步法相辅，缠丝掌使来更是得心应手。他不求速胜，一沾即走，决不留连，缠得那阵卫团团乱转。心中不断暗诵法诀，一见那阵卫欲使法术，便是一道放枭囚凤之术迎上。此术他使得虽未精熟，但那阵卫因他缠丝掌之功，举动迟滞，故尔躲闪不过。

　　这边狄折柳弄巧，虽不能取胜，却也与阵卫斗得旗鼓相当，那边凌夙音却是已稳占上风。

　　她虽是道门嫡系，自幼便得真传，强似狄折柳的半路修行，却是智士之资，按理原不应长于武技。但狄折柳百忙之中偷眼瞥去，见她一枝银戟使得泼水不进，勾、啄、刺、挑，招招深合法度。时而似枪，戟尖乱颤，一树梨花飘满地；时而似钺，弧刃横扫，半轮明月经长天。一路戟法变化万端，显然得自名家传授。

　　此戟名为“碎梦”，虽不及神兵之威，但亦是青霜谱上有名。所谓神兵五绝十三圣，宝器十珍三十六逸，精刃十九俊七十一杰。青霜谱中这三等六爵却不是妄然评断的，精不胜宝，“逸”之末远胜“俊”之首；宝不克神，纵然十“珍”齐聚，也抵不过“圣”之一击。这碎梦戟本与清慧的锁心链同于三十六逸中列名，原是不相上下。但因有朱妃剑珌为贤，使得碎梦之利陡增一阶，隐然已可与十珍宝器分庭抗礼，故尔能一击斩断锁心链。况且又有贮了焚天焰术法的归璧飞星做第二贤，刃上能生烈焰，更是如虎添翼。

　　凌夙音仗着有此利器在手，武技也颇为了得，稳稳压制住对手。

　　却说竹舍之中，夏充和与筑凝原是魔门出身，遇这反转阴阳逆五行阵法，却不似久习道门内功的诸人那般难受。夏充和且有余裕鼓琴相助爱妻，筑凝于此道虽不擅长，无从着手，但见小僮在旁摇摇欲倒，便伸掌拍住他后颈，运真气助他与阵势相抗。若换了平日，一个小僮的死活与他何干，但既欠过夏氏夫妇的人情，怎肯让他家的人有所伤损。

　　忽听身后乒乓作响，筑凝眉头一蹙，回头望去。却见岑未优面白如纸，冷汗涔涔，扶着墙挣扎而来。

　　他原本在静室中卧榻养伤，惊觉有变，虽不知事情原委，但透壁袭来的煞气却与昨晚青阳观中所受一般无二，只道是来擒拿自己。他本是极重恩怨的人，先前青阳观诸道暗施偷袭，伤了他师徒二人，恩师更身陷险地，他对青阳观已是深恶痛绝；如今夏氏夫妇于他有续命之恩，他更不愿连累二人，不顾生死，便要出门与青阳观众人作殊死之斗。

　　但因伤势未愈，气力不继，连站也站不稳，这小小一段路，他连跌了几跤，伤口迸裂，痛入内腑。凭着一腔意气，强行爬起，又向前蹒跚行去。

　　筑凝见他出来，脸色一沉，道：“你出来做甚？休要碍事。”

　　岑未优醒后并未见过筑凝，这时颇感惊奇，喘息着道：“阁下莫非是再世魔君筑前辈么？不知前辈因何在此？”

　　筑凝听他言词有礼，眉宇微舒，道：“我与你师徒一般，都是为了那惹事生非的路家丫头而来。你不在榻上静养，出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去。”

　　岑未优道：“外面可是青阳观的贼道？”

　　筑凝颔首，岑未优目露寒光，切齿道：“狗贼，竟要斩尽杀绝么？我……我与他们拼了。”

　　筑凝见他神情激昂，知道劝阻无益，索性伸指一点，封了他的气脉，岑未优登时委顿在地。筑凝取出七宝金杯，将岑未优与那小僮一并丢入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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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慧不见两位阵卫过来相助，抵敌不住，只得暴喝一声：“缩阵！”群道闻言，纷纷闪动身形，重踏方位，弃了竹舍，只将文悦慈围在阵中。原本众人分担的阵势之力陡然加于文悦慈一人身上，夫郎夏充和的琴音也被阻于阵外，文悦慈立时反处劣势，真气逆冲，血激脑府，眼见便要受极重的内伤。文悦慈不由得心中暗悔，想不到自己手下留情，对方却如此相逼。

　　凌夙音见文悦慈势危，银戟点、刺、扫三招连环急攻，将对手迫得连连后退。而后双足一蹬，腾空而起，似乳燕投林，扑向阵前。手中碎梦戟如银龙出水，直刺清慧胁侧。

　　竹舍之中响起一声穿云锐啸，一条人影势如飞箭，身剑合一，直扑清慧。却原来夏充和在后堂察知爱妻有险，出来援手。他昔年与文悦慈结为连理、弃魔归道之时，曾发下重誓，从此不与道门中人交手。因此适才并不出面，只以琴声护持。但此时为救爱妻，只得违誓出手。

　　夏充和虽以幻术闻名，一柄剑上的造诣也是不小，修为几可与四天魔比肩。这一出手端的是疾如电、势如雷，后发先至，抢在凌夙音那一戟之前，“噗”地刺进清慧肩下。清慧虽对文悦慈连施辣手，毕竟是道门一脉，夏充和心存顾忌，这一剑只求伤敌，未取要害。

　　谁知剑刃方透肤而入，那清慧蓦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嗥叫！夏充和身在半空，心中惊异莫名，清慧在蜀中道门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即便伤得再重，又怎会不顾颜面，叫得如此凄厉。何况出手轻重他自己心中有数，决不致令清慧重伤。

　　他心中动念，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异变又生：嗥叫声中，清慧肉身瞬间鼓胀如球，“砰”地一声巨响，爆裂开来！一腔鲜血如喷泉一般四散飞溅，夏充和首当其冲，连施凌虚飞渡术闪避也是不及，被那血泉喷个正着。夏充和只觉脸上身上痛若刀割，他一身精深修为竟也抵受不住，颓然跌落地面。诡计圈套，他生平不知见过多少，情知是遭了极阴毒的暗算，卧在尘埃中不禁自嘲自叹，昔年魔门毒士，反伤在道门毒计之下，正是鹰遭母鸡擒了，可悲又复可笑！

　　夏充和被血泉所伤，凌夙音又岂能免厄。清慧肉身爆裂之时，她虽离得尚有数步之遥，亦受波及。所幸凌夙音身为智士，前一瞬先有警兆，半空中硬生生将纤腰一拧，落下地来，挥戟护住头面，因此沾身的血水不多。饶是如此，也痛得她娇躯直颤，咬牙抖手“呛”地将戟刺入地面，借戟身撑住身形，摇摇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