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魔君再世骇听闻 ...
-
嵩山绝顶,夜风凛冽。月明星稀,四下蝉鸣此起彼伏。
六十年前魔君箫隐遭雷火焚身之处,至今地面焦黑。一位黄衫老者正在此倘佯,他绕着那片焦黑石板,负着手徘徊往复,嗟叹不已。
“卢兄!”夜风中隐隐传来呼声。
老者抬头,见一人正自对面山峰凌虚飞渡而来。老者凝神望去,借着如水月色,见那人身着一袭竹青道袍,背插拂尘。
“邵贤弟。”
那道人道号醒石,乃今日江湖中羽流之佼佼者。他出家前姓邵,当今世上能以此称呼他的,已只有卢缜一一人。卢缜一而今也是一派掌门、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在六十年前,他们二人不过是没有资格上嵩山观战的毛头小子而已。
醒石道人飘落封禅台上,稽首道:“卢兄,原来你也来了。”
卢缜一叹息一声,摇头不语。
醒石道人望了一眼石板上的焦痕,神情又似遗憾,又似悲悯,叹道:“不想我等修为终究逊人一筹!诸位前辈远在千里之外,便能算知天劫之日,我等却非到此处方能得知。”
“不错,天劫已至,魔君再世!天下又不得安宁了。”
“卢兄也不必挂怀。无筝散人尚在,且身居三十三飞仙之首,魔君再世,他岂能袖手旁观。况且当日无琴公子去时,曾道退魔何必无琴,我料必有命世真人卫道,天下苍生当可逢凶化吉。”
“但愿如贤弟所言。”
卢缜一话音刚落,中天明月一时竟如血色,映得封禅台上一片血红。
三天后,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一户人家传出哀声,这家的老奶奶以遐龄无疾而终。
又过十八年……
**********************************************
蝉鸣桑树间,八月萧关道。
萧关道为丝绸之路东段北道,东起长安,西抵凉州,乃出塞必经之路,商旅络绎不绝。
萧关道上黄河渡口,有一城名为粟州,自秦汉以来即为边关重镇,素有“秦陇枢机”、“金城锁钥”之美誉。其地水土丰沃,盛产米粮,是以唐时更名粟州。出塞商旅行至此城,都不免在此略作留连,只因北渡黄河之后,便越走越是荒凉,再难找到这般去处了。
渡口边有个饭铺佘家老店,店中的招牌菜便是此地特产的羔羊肉,鲜嫩可口。
这天正午,佘家老店里挤满了食客,比往常多了三成有余,连掌柜的都下来权充伙计,招呼客人,厨房里的大师傅更挥汗如雨,忙得透不过气来。
这班客人个个携刀带剑,身着劲装,瞧来却又不像过往客商的保镖刀客,倒似是什么江湖帮派。掌柜的一边招呼,一边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帮爷们等得急了,生出事来。不料这班江湖大爷说话行事倒很客气,酒菜一时不得上桌,也不十分恼火。
当中一桌坐了个锦衣大汉,比起旁人显得格外威武,诸人对他也很是恭敬,想来必是其中首脑。与他同席的是个黑衣少年,面如冠玉,温雅俊秀,瞧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掌柜的见众人敬重那大汉,便亲自上前侍候,那人却摆摆手,示意不要旁人近前。
少年笑道:“掌柜的,不劳您驾。我来服侍兄长便了。”
掌柜的连连称善,退到别桌边上,斜眼瞧着二人,心道:“这小官儿倒生得漂亮。莫不成是个雌儿扮的?还是个兔儿相公?……”
那少年怎知掌柜的这许多腌臜心思,只顾为那锦衣汉斟酒布菜。
锦衣汉道:“狄师弟,你当真要随我们去剿魔君?”
少年道:“自然要去。”
“但你可身负师门重任……”
“杜师兄,你也知道九师妹那性子。她此番离家未及一月,想必还未尽兴。若是此时带她回去,她过不多时还要跑的。”
锦衣汉呵呵笑道:“说得也是。九姑娘的脾气,谁能比你摸得透。既如此说,就让她再耍耍吧。左右有我长风堂的弟子暗中保护,倒是出不了事。”
“纵是无人保护也无妨,九师妹不去找人晦气已是上上大吉,谁敢去捋她那虎须。”
锦衣汉大笑,道:“狄师弟,你这可是在诉苦么?”
原来那少年姓狄,双名折柳,看似文弱,却是武林中的名门弟子,在关中缚龙庄叶老庄主门下排名第八。老庄主叶琢,一门绝学“缠丝掌”独步武林,为人宽厚,享誉关中。平生收徒二十余人,大弟子韩密已四十余岁,与二弟子冯万里、三弟子董约几年前都已获准自行开山授徒。狄折柳虽然年少,但出生不久即入师门,是以排行较高。那九师妹便是叶老庄主之女叶飞弦,素来活泼好动,时常不告而别,到江湖中惹事生非。狄折柳与她年纪相近,自幼练功玩耍都在一起,熟知她性情习惯,是以每当叶飞弦出走,便被师父指派去找她回家。这便是缚龙庄诸多弟子中,仅有狄折柳一人承担的“师门重任”。
那锦衣汉杜衍却是庆州帮会长风堂的大当家,并非师出缚龙庄门下。但其父与叶老庄主有八拜之交,昔日也指点过叶门弟子的武功,因此杜衍与狄折柳以师兄弟相称。
此次叶飞弦离家,狄折柳一路追来,不觉到了长风堂地界,便登门拜访。恰好杜衍接了北路英雄帖,正要率堂中弟子追杀再世魔君。狄折柳虽较同龄之人稳重,毕竟也是少年心性,便同行而来。
“狄师弟,不是我罗嗦,你还是三思为妙。剿魔君非是儿戏,你便是站在一边看热闹,也只怕有性命之忧。”
“听说魔君是十八年前转世,便是与我一般年纪了,怎会如此厉害?”
“哈!你道那魔君可是寻常人,他三岁能御剑,五岁能飞天,七岁就屠龙斩蛟……”
“三岁御剑五岁飞天?杜师兄,你怎知道?”
“这……我自然是听旁人说的。”
“杜师兄,传言未可全信。那魔君到底是何等模样?十八年前出生的婴儿何止千万,又怎知他便是魔君呢?”
“英雄帖中言道,那人年纪轻轻一头银发,身着银羽蓝袍,正与七十八年前的魔君箫隐一般。他名筑凝,自称丙午年六月十五日生,那正是当年飞仙涂老算出魔君转世之日;半月前他在萧关一现身,城墙全毁,守军尽屠。若非魔君,何以身手如此了得、行事如此凶残?”
“守军尽屠?一人不留么?”
“不错,连等候过关的商旅百姓也都惨遭毒手。”
“既然无一活口,如何得知是他下的手呢?”
“这……有人见他从萧关方向入关,事后又见萧关被毁,这才得知。”
狄折柳双眉一蹙,摇头不语。
过了半晌,长风堂弟子尽已酒足饭饱,杜衍下令动身。他见狄折柳执意要去,便不再阻拦。
站在黄河渡船上,眼望滚滚黄涛,狄折柳心中也不禁起了一阵波澜。
他师尊叶琢生平有三恨事,其中之一便是恨不早生三十年,无缘目睹当年嵩山一战。无琴公子与箫隐之逝,已将及八十年,而今江湖上仍有无数人仰慕公子风采。当年箫隐曾道,无琴公子再世晚他二十年,由此也衍生出多情少女们的另一种恨事。
狄折柳记得,九师妹曾与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八师兄,你知不知道,飞仙涂老说过,魔君箫隐再世是丙午年,和你是一般年纪?”
“是有所闻。那又如何呢?”
“我也是这般年纪。再过几年,无琴公子才会再世。”
“不错。”
“到那时,我已……爹娘为何不晚生我二十年呢?”叶飞弦叹道。她性情爽朗,狄折柳初次见她显露怅然神情。
没有人愿与魔君生于一世。
狄折柳也与江湖中的少年们一样,时时遥想前辈风范,钦羡莫名。但那一日,虽只是一瞬间,他却不禁为魔君而恻然。
论武功,当年封禅台上,胜的是魔君,败的是无琴。
然而,这许多年来,魔君想必从未得到过一丝情意,从未有人为他叹过一口气、流过一滴泪。
究竟谁胜谁败?
下了船,对面已有长风堂负责接应的弟子牵过马匹。
“快,快,咱们只怕已迟了!”杜衍喝道。
一位弟子快步来到杜衍身旁,小声说了几句,杜衍为之色变。
“狄师弟,这回你便是要反悔不去,可也不成了,九姑娘已赶在咱们前头啦!”
**********************************************
长风堂的马队在官道上急驰,激起漫天黄土飞扬。
狄折柳心急如焚,倘若叶飞弦有失,自己万死难辞其咎。他心中不禁懊悔,早该想到:剿魔君这般盛事,自己尚且见猎心喜,叶飞弦这个惹事的都头,又岂肯置身事外?
行不多时,只听得随风飘来阵阵杀声。
下了官道,穿过一片疏林,只见荒野之中黑压压地一大群人,杀声便从人群中传出。狄折柳一眼望见西北角上有个小丘,倒似个天然生成的看台一般,小丘上有个倚马而立的少女,正是叶飞弦。
狄折柳向杜衍告了声罪,纵马驰上小丘。
“九师妹。”
叶飞弦目不转睛,直盯着坡下,随口应道:“八师兄。”
“此处危险,快退到官道上吧。”
叶飞弦脆生生地笑了几声,道:“八师兄,你不妨自己瞧瞧,哪里危险?”
狄折柳闻言,回首向坡下望去,眼前的情形让他也是一呆。
坡下是一片洼地,洼地四周,数百人团团围住,服色不一,自然都是与会的北路豪杰。但真正在动手交锋的,只有洼地中央的十数人而已,想必都是顶尖高手。
遥见其中一人银发飘扬,身着蓝袍,肩披银羽,想来便是再世魔君筑凝了。只见他在十余位高手围攻下纵横来去,当真是翩如惊鸿、矫若游龙,风姿潇洒、卓然不群。但即便以狄、叶二人之凡眼,也看得出他一招一式并无半点劲力,纯然倚仗一套神妙身法,勉力保身而已!
如此看来,此人竟似毫无内功修为,遑论修真成魔了。是以不但远观的狄、叶二人无忧,连与他交手之人,也不会伤到半根毫毛。
狄折柳见此情形,不免有些不解。以此看来,萧关之屠,自然与此人无关了,为何北地群豪仍不肯罢手,非要取他性命不可呢?
叶飞弦也似一念及此,道:“八师兄,这人只怕不是魔君,那班人以讹传讹,冤枉他了。”
“不然,此人确是魔君。”
答话的却不是狄折柳。二人转目看去,见杜衍和一个中年人走上坡来,适才说话的便是那中年人。
原来杜衍见大局已定,他一来不愿旁人疑他迟来却要抢功,二来又觉得胜之不武,便与手下在外围观战。这中年人是当地帮派扶源会的人,与杜衍有旧。
“原来是叶老庄主的千金和高足,失敬失敬。”那中年人黄爵听了杜衍引见,显得甚是恭敬。
“你说这人确是魔君,可他功夫明明差劲得很。”叶飞弦心急,也不待狄折柳还礼,抢着问道。
杜衍却道:“九姑娘,此话不然,单看他此刻尚能毫发无伤,足以见得身手非凡。只是他招式虽精,却软弱无力,不知是何缘故。”
“那却是敝会褚三娘的功劳了。”黄爵颇显得意。
“此话怎讲?”
“褚三娘是飞仙滕老祖的再传弟子,精于丹石;敝会在官道上设了个茶棚,褚三娘亲自扮作卖茶妇。那魔君毕竟少年初出江湖,竟把那下了药的茶水喝得涓滴不剩,这才散功走了真气。”
三人这才明白,所谓功劳,竟是茶中下药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扶源会虽非正统白道,但也并非□□强梁,能得到北路英雄帖传召,足证素来立身尚正;那褚三娘既是飞仙滕铭老前辈再传弟子,门户足堪自傲。不想竟使出下三滥小毛贼的手段,还沾沾自喜。
杜衍神色便带了几分不豫,但黄爵既是他故交,又非他手下,不好伤他面子。狄折柳心中也颇不以为然,但自己终究是江湖后辈,也不便交浅言深。叶飞弦却心直口快,当场发难:“无耻!”
黄爵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叶姑娘……”
叶飞弦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之色:“我只道北路英雄都是堂堂正正的好汉,不料尽是些卑鄙小人!”
“九师妹!”狄折柳急忙制止,她这话可连杜衍也一并得罪了。
杜衍素来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是第一次领教她的口无遮拦,倒不怎么在意,只是留神着黄爵的反应,随时预备打个圆场。
“叶姑娘,你可见过萧关下的尸山血海?你可知,今日不除魔君,又有多少人会丧生他手?”黄爵铁青着脸道。
“魔君自是当除!但亦不应罔顾江湖道义。”
“对魔君讲道义,犹如投珠于豚。”黄爵想说句“妇人之见”,又想到这位小姐的身份,生生忍了回去。
狄折柳暗中使个眼色,示意叶飞弦适可而止。
“魔君若是败得如此窝囊,连……连……”叶飞弦面上一红,似乎自己也觉得要说的话有些无稽,便住口不言。
狄折柳却猜到,她想说的必是“连无琴公子也面上无光”。诚然,魔君若因不入流的诡计而败在此地,连当年的无琴公子嵩山死战,也变成一场笑谈了。
“得手了!”黄爵突然欢声叫道。
狄折柳吃了一惊,往坡下望去,只见筑凝银羽蓝袍上已染了一大片血渍。
久战力竭,身上又带了伤,筑凝足下愈见迟滞,不多时又连中了两刀,眼见命在顷刻。
“八师兄……”叶飞弦也不知道自己唤他做什么,只觉得心中很乱。而这个八师兄对她,向来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得多。
听到叶飞弦唤他,狄折柳望了她一眼,见她怅然望着那一片刀光剑影,一时不及细想,鬼使神差般地长啸一声,朝着战团中扑了进去。
洼地中与筑凝交手的众人眼见就要见功,反着意求稳,唯恐魔君临死反噬。不料杀出一个程咬金,战局为之一乱,竟被他扯着筑凝退出了圈子。
狄折柳纵声道:“我也是丙午年六月十五日生,我才是再世魔君!”
注:筑凝的“筑”是一种古乐器,读二声“竹”。昔年荆轲刺秦王,好友高渐离在易水滨为他击筑送别,所指的便是这个“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