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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败将岂得故璧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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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折柳引领筑、凌二人来至荆州钟府,求见少公子钟璇。投名递柬之后,过不多时便有家丁出来引路,带三人至钟璇所居越岫楼。此楼正是当日狄折柳夜闯钟府时所见、夜深犹有灯火之小楼。钟璇于楼下花厅内待客,花厅虽小,但布置得气韵清雅,窗明几净、玉炉烟香。
钟璇站在花厅正中,见三人进来,先向狄折柳拱手为礼,道声“狄兄”。目光又落到筑凝面上,微微一笑,也不待狄折柳引见,施了半礼,道:“筑兄,钟某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实为不胜之喜。不知这位姑娘是……?”
狄折柳见筑凝面色不善,只是冷冷打量著钟璇,忙上前道:“钟兄,这位是凌夙音姑娘。筑兄、凌姑娘,这位便是钟璇公子。”
凌夙音盈盈一笑,敛衽施礼。
筑凝以目示意狄、凌二人暂且回避,二人原亦无意干预他的私事,便退出花厅,至园内等候。狄折柳终觉愧对钟璇,又不免为他担忧,临出厅前忍不住望了他一眼,却见钟璇向自己微露笑意,似是示意无须挂怀。
筑凝待狄、凌二人去后,向钟璇道:“你既知我身份,当知我为何来此?”
钟璇道:“略知一二。”
筑凝道:“如此甚好,免得我多费口舌。”也不待钟璇答话,心诵法诀,抬手向钟璇胸间中丹田虚点,要取他魂魄。不料术力却似石沉大海,一去无踪。
钟璇眼含笑意,悠然道:“筑兄不必如此心急,还请坐下叙话。”
筑凝不知他要弄什么玄虚,但见自己之术收不得他魂,也须另作计较,便依言坐下。钟璇手指一弹,几上凭空现出两杯热腾腾的清茶,向筑凝道:“筑兄请用。”
筑凝心存戒备,并不去碰茶杯,只在心中盘算如何收取钟璇之魂。
钟璇道:“筑兄是否有意重振玄帝声威?”
筑凝道:“我再世重生,所为何来?自然要成昔年未竟之业。何必多此一问。”
钟璇道:“筑兄胸怀大志,钟某敬佩不已。可惜钟某生性淡泊,终老林下便是平生所愿,故不能助筑兄一臂之力。”
筑凝道:“这可由不得你!”
钟璇道:“筑兄适才已然试过,奈何我不得,可见助不助筑兄,还是由得钟某。”
筑凝目露杀机,道:“收不得你生魂,收死的也是一样!”右手拇指扣中指向茶杯一弹,茶杯“铮”地一响,杯中热茶飞溅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条金色水线,射向钟璇眉心。昔年玄帝箫隐于诸般术法之中,最擅长的便是五行术中的驭水术,他“玄帝”之名由来,亦取自“北方属水色尚黑(玄)”之意。此时筑凝见摄取生魂之术无功,便借这一杯清茶,要取钟璇性命,待他死后再行夺魂。
钟璇端坐不动,那一股水线激射到他面前,忽然收势不动,任筑凝如何催动法力,亦不能再前移分毫。钟璇单掌平伸,水线如鸟投林,向他掌上飞去,在他掌心上方聚成球状,上下浮动。筑凝疾出右掌,隔空向那水球拍去,连拍数掌,那水球全无动静。
钟璇笑道:“筑兄有所不知,要取钟某性命也非易事。你来看!”托着水球的掌心微动,水球缓缓升起,化作金色龙头模样。虽只是小小一杯清茶化成,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龙头张口一吸,空中忽现无数细小水珠,飞入龙头口中。那龙头后便长出身、爪、尾,渐渐变成金头银身,长约尺许的一条水龙。钟璇略一翻掌,水龙便绕着他手臂上下盘旋。筑凝见了此术,不禁色变。
此术名为“抚龙御水”,乃是驭水术中最高深之术,只需以少许水量为引,便能吸取周围之物中所含水分。于无井无泉、不便施展驭水术之地,以此术汇聚之水,可解燃眉之急。但此术厉害之处还不止此,倘若施术者催动术力至极点,即便是人体内之水分亦可吸出,中术者全身干枯而亡。此术虽是箫隐得意之技,但筑凝因修为未复,无法施展,不料钟璇竟毫不费力地使出,教他如何不惊。看来钟璇若有意取自己性命,当真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筑凝一念及此,掌心不由得也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钟璇道:“筑兄,你我都熟知魔门中的规矩:只问成败,不问是非。任你出身如何,只要有本事,反客为主、以下犯上,都是寻常事,有谁会说个‘不’字?无论昔年你我谁是主、谁是从,今日在此,单看谁的修为高、功力强。筑兄既不能胜钟某,如何能为钟某之主?”
筑凝默然无语,心中虽极是不甘,但强弱判明,自己确然束手无策。
钟璇又道:“筑兄,钟某也无意伤你,少时莫姑娘便要回来,她却是辣手无情。筑兄若定要取钟某之魂,不妨改日再来。”
筑凝知以今日之势,自己不得不先行离去,便起身拂袖而去。
狄、凌二人出了越岫楼,在园中漫步,等候筑凝出来。凌夙音见园中花木繁盛,甚是喜爱,在花丛中穿行来去,犹如翩翩绿蝶。狄折柳虽心悬钟璇之事,但见她兴致勃勃,不禁也面带微笑。
不久筑凝从楼中出来,二人见他面色铁青,不知发生何事,向前正要询问,筑凝将身一纵上了院墙,也不顾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便施展凌虚飞渡术离去。凌夙音见状,吃了一惊,只得赶上,在空中尚回身向狄折柳打着手势,要他尽快跟来。
狄折柳既欲追赶筑凝,又不知钟璇安危,微一踌躇,回头向越岫楼一望,恰见钟璇来到身后。狄折柳心中一宽,道:“钟兄,原来你安然无恙,这便好了。”
钟璇道:“多承狄兄关爱。”
狄折柳道:“在下惭愧,若非在下泄露了钟兄之事,又怎会招来今日之扰。”
钟璇面带深忧,叹道:“钟某曾言,万事都因钟某命骞,并非狄兄之过。”
狄折柳道:“在下尚有事在身,改日再来向钟兄谢罪。”见筑、凌二人已踪影全无,心中焦急,忙向钟璇一揖作别,腾身亦施凌虚飞渡术追去。出了钟府,沿筑、凌二人适才离去之方向急追。闹市之中人来人往,众路人见三人先后从钟府中凌空飞行而去,不禁骚然。狄折柳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味急行。他修为不到,凌虚飞渡不能持久,唯恐就此与二人失散,心急如焚。
出了荆州城,狄折柳已觉足下不稳,遥遥见到筑、凌二人立在路边树下,忙降落地上,赶上前去。
筑凝背对著他,凌夙音见他上前,伸食指在唇边一立,示意他莫要作声。狄折柳见状,屏息退在一旁。
筑凝本以为夺还金关玉印如探囊取物,怎料得遭此惨败。他再世复出以来,屡遭挫折,今日更主从易位,反败于钟璇之手。他素来自负,虽知不敌而暂且退避,心中又如何甘受此辱。
凌夙音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伸手轻轻牵住他衣袖。筑凝转过头来,见了她关心神色,心中自嘲:自己昔年何等风光,不想今日倒累这小妮子来为自己担忧。转念又想,在此憾恨也于事无补,便唤狄折柳近前,三人入七宝金杯商议今后大计。
凌夙音取去镇元玺,向狄折柳笑道:“狄大哥,你好。先前我不能出声和你说话,你可别见怪。”
狄折柳首次听到她的声音,其声脆如漱玉,令人心神一爽。忙道:“凌姑娘,你也是情非得已,我怎会怪你。”
筑凝道:“你二人少在那里客套,还不快快过来。”狄、凌二人听了,忙至池边石桌旁落座。
筑凝道:“我也不瞒你二人,适才我与那姓钟的斗法,不能取胜,夺还金关玉印之事只得暂且作罢。”
狄折柳吃了一惊,适才离开钟府之时虽曾见钟璇无恙,只道是筑凝手下留情,岂料筑凝身为故主竟奈何不得钟璇。但也不便询问其中详情,只得眼望筑凝,看他尚有何话说。
凌夙音道:“一饮一啄,莫非天定。钟公子能有如此修为,定是另有一番遇合。筑大哥,他有他的机缘,你有你的造化,要成事也不是非他不可。”
筑凝道:“若非他是我的金关玉印转世,我也不想和他有甚牵扯。但我昔日部属都曾立誓,若无金关玉印便不肯奉我为主。”
狄折柳道:“那位莫……莫姑娘却又如何?”
筑凝道:“我虽未曾见过她,但魔门以强者为尊,今日我既不能胜那姓钟的,料她必仍认他为主。况且她一个小女子,虽有冰婵在手,又怎及得那四人分毫。纵使她想听我驱策,我还未必肯收她。”
狄折柳心中一动,道:“既以强者为尊,筑兄又何必耿耿于金关玉印之事。只消筑兄有昔年玄帝之威,那班人自然便会听筑兄差遣。”
筑凝叹道:“我修为未复,此事谈何容易。”
狄折柳道:“只要筑兄能从青阳观救出路姑娘,便可重振声威。路姑娘是凤前辈的爱徒,凤前辈自会感激筑兄;宗前辈曾言此事只有玄帝能担当,若筑兄救出路姑娘,宗前辈必也心服。”
筑凝瞧了他几眼,失笑道:“你绕来绕去,原来还是要我去救那丫头。”
狄折柳道:“在下原是为此而来求筑兄,自然时刻不忘。”
筑凝道:“此话说来虽是牵强,却也有几分道理。左右我也无事可为,便去益州看看也无妨。”
凌夙音喜道:“师父常说蜀道雄奇,我早想去看看了。”
筑凝双眉一蹙,道:“夙音,此去并非游山玩水。若事不谐,便要与你道家大派兴起刀兵,你如随我去了,只恐多有不便。”
狄折柳听他对凌夙音叫得亲切,又甚有回护之意,心中暗自诧异。他自识得筑凝以来,从未见他待人如此温和。想起当日梁州城外之事,也劝凌夙音道:“凌姑娘,筑兄之言极是。青阳观中人行事偏激,若见到你身为道门弟子,却与筑兄同行,连你也要惹上天大麻烦。”
凌夙音道:“师父吩咐我跟著筑大哥,找到朱妃方可离开。若是道门同侪问起,我只推到师父身上便是。”
筑凝道:“只不知你师父担当得起‘纵容门下结交魔君’的罪责么?”言下之意仍在刺探凌夙音的师承。
凌夙音嫣然一笑,道:“筑大哥不必多虑,他自然担当得起的。”
筑凝又想起一事,向狄折柳道:“当日我曾传你饮霞含神心法,你后来又有何际遇,为何头上法气无色?”
狄折柳道:“在下得醒石道长招魂还窍,又蒙他传授道门入门心法珞石要义。但法气为何无色,在下却是不知。”
筑凝又问:“你术法亦是醒石道人传授的么?”
狄折柳道:“术法乃是当日在东都,石中虚石兄所授。”
筑凝不由得暗暗称奇,此人一介凡夫,竟能有如此奇遇,同修道魔两门心法,又学了妖仙一脉的施术手段。当日传他饮霞含神心法,原非善意,不料他福缘非轻,竟能化险为夷、因祸得福。伸手搭上狄折柳腕脉,道:“你且运功,待我一探。”
狄折柳依言催动真气,筑凝感应到他体内真气运行,更是惊异。原来非但他体内饮霞珞石两股真气已融合为一,连真气运行之流势也变得与两门心法俱有不同。看来狄折柳自己尚未察觉,他所修习的内家心法已渐渐自成一派,脱出了道魔两门的范畴。
筑凝放开手,心中盘算:此人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当及早除之。向凌夙音瞟了一眼,见她忽有忧色,心知自己恶意逃不过她的灵机察探。不由得微微苦笑,既有凌夙音在侧,难向狄折柳暗下毒手,只得先行笼络。便向狄折柳道:“你功力不弱,进境极快,要报师仇指日可待。”
狄折柳道:“多谢筑兄吉言。”
筑凝道:“但你即便胜得莫映笙,那姓钟的又岂会容你伤她。”
狄折柳想起那夜钟璇确曾说过,要护莫映笙周全。以钟璇的修为,连筑凝亦奈何他不得,何况自己。筑凝见他神情一黯,知他心意,趁势道:“待益州事了,我还要回来寻那姓钟的做个了断,你我联手先除了他,莫映笙自可手到擒来。”
狄折柳虽知他有意利用自己,但师仇事大,自己今后也多有非借筑凝之力不可之事,便道:“在下听筑兄差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