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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与君初识问前缘 ...

  •   且说筑凝在天目山得了严葆的神元,从中窥得诸多前尘旧事,其中虽无金关玉印之线索,但亦将他模糊缺失的记忆补足不少。忆起昔年自己手下四天魔中,以宇文青絮最为忠心、且身为智士,要寻金关玉印,找她协助最是稳妥。

      宇文青絮在四天魔中排行第三,亦是唯一一位智士。道门中以智者居多、灵者次之、武者最少。魔门则恰恰相反,武者众多而智者极少。盖因道魔两门宗旨不同:道门最重清净自然,修真者穷天地之理,凡事但求顺天应人;魔门却多强横不羁之辈,行事随心所欲,每每逆天而为。故而道门以智者为尊、魔门却重武者。宇文青絮身为智士,而能跻身四天魔之列,足见修为高深。

      她向来在苏州城外姑苏山中隐居,居处称“宜雪庵”,与凤灵姬的碧霖洞府齐名,魔门中有言道:“玉砌金堆碧霖府,竹秀松清宜雪庵”。

      筑凝主意已定,便即北上苏州,来至姑苏山中。春秋时吴王阖闾建姑苏台,此山因而得名姑苏山;后来苏州之名亦由此而来。姑苏台遗迹尤在,美人名相、一代霸王,却都已化为枯骨。筑凝登台遥望,怀古多时。想起那吴王夫差一生纵横睥睨,最终却死于女子小人之手,雄心壮志尽归尘土,其遭遇与前世的自己却也差相仿佛,不禁心中又是黯然,又是不平。

      离了姑苏台,沿一条幽径漫步而行,不多时便见一片青翠竹林。筑凝轻车熟路,林中虽布有迷神幻术,怎阻得住他。穿过竹林,便见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

      宇文青絮的大弟子齐水玉迎出门来。她虽终年服侍师父,少出江湖走动,在魔门中却也小有名气,有个名号唤做“八面玲珑”。齐水玉入门不久,箫隐便已辞世,但也有过数面之缘,对筑凝执礼甚恭。只是筑凝问起她师父之时,齐水玉面现为难神色,原来宇文青絮恰于先日闭关了。筑凝无奈,只得暂住庵中等候宇文青絮出关。

      过了半月有余,宇文青絮出关,将筑凝请至内堂叙话。

      数十年不见,宇文青絮容颜未改。淡扫蛾眉,不施脂粉。一緺青丝上饰碧玉簪,鬓若刀裁。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腰系绀色鱼鳞带。不似叱咤风云的天魔,倒像清修得道的仙子。

      二人在内堂坐定,宇文青絮道:“少君远来,适值青絮闭关,累少君久候,还望恕罪。”

      筑凝见她也称自己为“少君”,心中微感不悦。但也知宇文青絮决无叛意,便暂不计较,道:“日前我曾见过凤灵姬,她道我未曾传书昭告复出之事,似有疑我之意。你等四人之中,以她最不可信,因此我也未将实情示之。今日不妨对你直言,我重生之后失了金关玉印,故无法传书。若无金关玉印,连你也不肯认我为主么?”

      宇文青絮道:“只因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行事。不知少君可还记得,昔年吾等四人曾在玄主座下立誓:生生世世供玄主驱策,违誓者死。但亦有言在先,玄主但有所命,必以金关玉印为信。因此凤灵姬之言亦不为僭妄,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筑凝默然,宇文青絮所言之事,他确然全无印象。沉默半晌,又道:“我此来亦是为此,正欲借你之力寻还金关玉印,不知你可有头绪?”

      宇文青絮道:“实不相瞒,青絮对此事略有所知,但却不能明言。”

      筑凝双眉一蹙,道:“你既要有金关玉印方能认我,又不肯助我去寻,却是为何?”

      宇文青絮道:“少君休怪,并非青絮无义,此中确有隐情,不便透露。但少君不妨回本源之地一探,当有所获。”

      筑凝道:“你是说要我回洞庭君山?”

      宇文青絮颔首道:“正是。洞庭君山乃玄主昔年修道大成之处,少君寻本溯源,必有助益。”

      筑凝道:“好,料你不致负我,我便回君山走一遭。”

      宇文青絮又道:“青絮尚有一言:少君此去,勿施遁术,当于水路缓缓而行。”

      筑凝知她之言必有用意,便即应允。

      筑凝离了姑苏城,依宇文青絮之言,由水路乘舟,逆流西行。他形貌特异,又不愿掩饰,因此不便乘坐驿船或大型客船,只得雇用小舟。小舟百里一往返,他每到一地便须换舟而行。

      这日小舟停在一小镇,镇名逢尧。筑凝下船见天色将暮,便入镇寻了处酒家用餐。

      店中酒客不多,见筑凝进店,纷纷侧目。筑凝旁若无人,独据一席,不多时所点的酒菜一一送了上来。听得旁边酒客窃窃私语,私下议论他的样貌,疑他是否胡人。旁人的异样眼光,他见得惯了,并不在意。

      酒客们不久便对筑凝失了兴致,转而谈论其他轶事。其中一人说道,寿州大侠王淡日前赴东都剑会,不料惨遭毒手,消息近日传回,远近百里武林人士都去吊唁。筑凝暗中屈指一算,剑会之期自己正在宜雪庵中暂住,错过了此会,不禁也有些惋惜。

      匆匆用餐已毕,筑凝步出酒家,欲至镇外寻处荒郊,入七宝金杯歇息。

      穿镇而过之时,见镇南有座巨宅,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坡地上,四周百丈之内俱无人家。筑凝驻足远观,只觉似有种凄惨压抑之气笼罩巨宅之上,显得甚是诡异。走近细观,只见宅门凋敝,画栋上的金漆俱已剥落,尘埃遍地,杂草丛生,似是久无人居。周遭虫蚁绝迹,更无人气。料来宅中必有古怪,应属阴、邪、凶、煞之流。

      忽听身后遥遥有人叫道:“老丈,快快转来,那宅子凶险!”

      筑凝回头看时,见一人站得远远地,正向自己招手。他面色一沉,转身向那人走去。

      那人有三四十岁年纪,似是个寻常商人。见筑凝走近,看清了筑凝面貌,那人颇为尴尬,赔笑道:“小哥,鄙人眼拙错认了,给你赔个不是。小哥莫怪。”

      筑凝知他见自己银发,误认自己为老人,见他既已赔罪,也无暇计较。问道:“这宅子有何凶险?”

      那人道:“小哥看来眼生,莫不是客路来的?”

      筑凝道:“我去岳州途经此地,在此歇宿一晚,明日便要离去。”

      那人道:“如此甚好,小哥莫听、莫问,莫生探究之心,明日赶早离去便是。”

      筑凝道:“我只问你,这宅子有何凶险,你却不答,难道这事说不得么?”

      那人连连摇头,道:“说不得,问不得!小哥,你不见这周围人家俱已搬走,行人也都绕开此地?鄙人是一片好意,见你走近那凶宅,唤你转来。因在此站得一站,回家便要烧三炷香去去晦气。小哥,听鄙人好言相劝,莫再打探此宅之事。”说罢转身便走。

      岂知筑凝生性好事,性情又拗,那人若好好将此宅来历对他说了,他也未必定要生事;因见那人讳莫如深,筑凝反觉好奇。又见宅中戾气极重,更有意一探究竟。

      此时方交酉时,阳消阴长,但昼间阳气尚未尽褪。筑凝心知,要探寻巨宅中戾气的根源,此时着手最是稳妥。昼间阳气充足,阴邪之物蛰伏不出,此时开始活动,却力量不足。但他为人好强,偏要到阴气最盛的子时入宅,要看宅中阴邪之物有何伎俩。

      因此他过宅不入,依然去镇外觅处歇息。见离镇不远有处疏林,便捡株老树,纵身上了枝头,取出怀中七宝金杯挂在枝上。正要入杯暂歇,无意间一抬头,见一人正沿着通向此镇的驿道踽踽而行。天色已暗,但筑凝夜目锐利,看清那是一位绿衣女子。

      绿衣女似欲入镇,但走近疏林时见筑凝立于树上,似有些好奇,便走近前来,停在老树下仰首上望。筑凝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心中微感诧异,不知这样一位小姑娘为何黄昏独行。见她娇俏可人,一双黑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心中忽涌起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但遍寻记忆,无论前世今生,都似从未见过这少女。

      二人一在树上、一在树下,无言凝望。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女轻轻一顿足,跃上树来。空中轻轻将身一旋,落在筑凝面前枝上。筑凝见她轻功颇佳,并非常人,便以法眼察看,方知是道门智士。既是道门中人,即为自己之敌,但他心中却似不愿与此女为敌。

      绿衣少女举双手拍拍头发,指指双眼,又指向筑凝。

      筑凝道:“我名筑凝,乃玄帝再世,尔等道门中人都称我为魔君。你见了我这银发绿眸,也应知我身份,何必多问。”

      少女螓首微倾,一手支颐寻思片刻,又向镇中指了一指,目露询问之意。

      筑凝道:“你不会说话么?”

      少女摇摇头,忽然转身,一手拨开脑后长辫,一手指向颈后。只见雪白的玉颈上,印着一颗金色梅花,有拇指肚大小。筑凝识得此乃“镇元玺”,乃是禁术之一。依施术者之意,中此术者或失明、或失聪,于五感之中必失其一,但行动如常。看来此女不知被何人以镇元玺制住,以致失语。筑凝自忖虽然修为未复,但亦可解得此术,便道:“你过来,我替你解了禁制。”

      不料少女依然摇头,又指向自己头顶。筑凝先是不解,继而想起她身为智士,恍然大悟。原来道门智者虽擅于卜算,但所算出之事多半秘守心中,不能告知旁人。倘若不慎泄露天机,一来对修为有损,二来亦易扰乱世间因果。想必因她年纪尚幼,恐无自制之力,故以镇元玺自行封口。

      筑凝既明其意,便手指七宝金杯道:“来我金杯之中,上不及天,下不着地,我也不问你过去未来之事,略叙些闲事如何?”他因对这少女似曾相识,不知是否与自己前世有关,心生疑惑,亟欲知其详情。

      少女微笑颔首,两人一先一后,进入杯中。此杯只是他闭关、暂居之处,并不似凤灵姬的碧霖洞府般广大,只有一池一阁、数株杏树。池边树下有石桌石凳,二人至桌边坐下。

      少女回手至颈边一按,起出了颈后的镇元玺,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琼鼻皱了一皱,对着指间的金色梅花做了个鬼脸。

      筑凝见她举止天真,微感有趣,笑问道:“你是何人门下?”

      少女道:“不能说。”

      筑凝又问:“你的名字也说不得么?”

      少女在石桌面上以指为书,写出“凌夙音”三字。

      筑凝道:“你我可曾见过?你今年多大年纪,前世也是道门中人么?”

      凌夙音道:“我下山未久,不曾见过你。戊申年生,今年十六。你说过不问过去未来,为何又问我前世?”

      筑凝道:“我见你之时,觉得似是故人。”

      凌夙音摇头道:“前世之事,我都不知。”

      筑凝听她之言,知她并无两世修行,前世必非修真之士。低头细思,仍记不起何时曾见,又问道:“我乃道门大敌,你不怕我么?”

      凌夙音侧首寻思一番,摇头道:“我只知你必不害我。”

      筑凝见她说得断然,却不知是以智士灵机判断,还是她亦隐约对自己有似曾相识之感。

      凌夙音又道:“你从那边镇上来么?”

      筑凝道:“不错,镇上有一凶宅,我今夜要去宅中一探。”

      凌夙音喜道:“那好极了,我也是要去那里。本有点害怕,你和我一起去,我便不怕了。”

      筑凝道:“你去做什么?”

      凌夙音道:“我奉师命,到那宅中去寻一件物事。”

      筑凝念及那宅中戾气惨烈,她一介智士恐难自保;两人虽是道魔有别,但总觉得对她有种亲近之意,不愿见她遭遇不测。况且自己本已决意去探那凶宅,便点头道:“好,你跟着我便是。”

      子时将至,凌夙音又将镇元玺封回颈后,与筑凝出了七宝金杯,施展轻功掠至巨宅前。这夜月明星稀,那破落巨宅在月光下越发显得阴森。

      凌夙音将袖微振,袖中滑出一物,迎风而长,变作五尺银戟。横戟在手,向筑凝一望。筑凝举掌虚拍,大门“呼”地敞开,二人踏入宅中。

      一进巨宅,顿觉阴风透骨,二人各自暗运本门心法护身。前行数步,只听背后“砰”地一声,宅门又自紧闭。同时四面八方传来极细极尖的刺耳啸声,各处阴暗角落中俱有物向二人袭来。

      来袭之物俱是一团黑烟,模糊不能成形,乃是妖类中最弱之魈灵。此物无知无识,仅凭一团寒邪之气,袭杀生灵。杀生多了便渐成精怪,精怪同类相残,胜者将败者鲸吞入腹,进而化为妖仙。此种妖仙顶上法气俱是浓黑之色。

      筑凝见不过是区区魈灵,连障壁也不屑起,攒指一弹,数十颗术力凝成的星芒自指尖飞出,纷纷迎上魈灵。群魈一阵锐啸,皆被星芒击散。二人相顾一笑,正要再向前行,忽然自堂前檐下飞来一道红光。筑凝抬手欲施术拦截,不料凌夙音倏然抢前一步,挥银戟一挡。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那红光斜飞而出,正中堂前所植一棵公孙树。那合抱粗的巨树竟毫不费力地被斩做两段,轰然倒下。

      筑凝不禁一惊,上前一步,借着月光,只见凌夙音手中银戟月刃上破了米粒大小一个缺口。凌夙音轻抚刃边,显得极是惋惜。此戟并非寻常兵器,竟也受损,可见那红光何等霸道。再看那公孙树断面光滑如镜,竟不知是何利器所致,若不是凌夙音使戟格挡,筑凝必受重伤。想来这宅中妖物先遣魈灵来袭,令人以为宅中并无可惧之妖;再趁人疏忽之际,突施辣手。筑凝险些吃了暗亏,这也是他性情过于自负,以致轻敌。

      筑凝见凌夙音抢先用银戟震飞那红光,似是早知此物厉害,又想起她是奉师命来此寻物,想必知晓此处底细。于是问道:“你知道适才那红光是何物所发?”

      凌夙音先是点头,旋又摇头。

      筑凝道:“你也未能尽知?”见凌夙音表示确然如此,又道:“也罢,你我此后多加戒备便是。”

      注:“庵”不是尼姑的专利,唐人诗中常有“游某道士庵”这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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