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品34号》七汣

3、第三章 第三章

　　这果然是个无限循环。许末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依然无动于衷，继续看着这个小男孩身上的故事。但那个小男孩在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第三次牵起他的手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开小男孩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男孩似乎毫无知觉，继续牵着空气往前跑。许末往巷子的另一边走，竟发现他能在这条小巷上一直走下去。而且这条小巷看上去无比真实，就像是…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许末刚想走进看看这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眼前的场景就转换了，果然是那个酒店。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抓着苹果，歪头看着他；之前那个被他甩开的小男孩神色不变地进来，拖走了他的妹妹。
　　许末想了想，上前打了那小女孩一巴掌。小女孩顿时放声大哭，男孩赶紧走过来，一把抱走小女孩，还在一边低声骂着小女孩说她打扰客人。
　　许末在男孩走出门之前赶了上去，伸手碰了碰小男孩，却发现他的手穿过的男孩的身体。
　　果然是碰不到吗……
　　小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抱着小姑娘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许末坐在床上撑着头。他知道几秒后地点又要转换了。下一个场景……大概是……放学路上吧。
　　他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时候小男孩偷偷牵了他的手。既然他试图甩开自己的手男孩是感觉不到的，那要是他提前牵住他呢？
　　许末觉得这样有点别扭，尤其是想到沈星星口中那个冰山男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时候，许末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被陈双面无表情地劈成两半。但在这里他扮演的可是陈双的爱人，那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而且我是直的！这只是生活所迫！！”

　　陈双坐在监控室里，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许末是真的了，之前的几批从他幻想中出生的“许末”往往第一轮没过完就成了下一个“陈双”。但这个由碎片组成的迷宫在这里简直就是禁地，任何一个疏忽都会被永远关在这里，成为这一大堆场景的一部分。他自己也没去过几次，更别说控制起来了。他不知道许末在这里要待多久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但他并不着急，大不了就让许末在这里转一辈子呗。反正一辈子不长，他只要死了就能回现实了。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发现，这竟是他们认识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希望那个笑起来无比灿烂的男孩子去死。
　　“去死吧……死了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
　　失去过太久，已经不敢再奢求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样才会死。

　　沈星星又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看到陈双的房间漆黑一片，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她熟练地溜到地下室，把34拖了出来，又塞给他一大堆东西，让他自己进去找陈双，自己就悠哉悠哉地往房间走去了。然而这次34却没有乖乖地回去，反而一直跟着她，不让她走。
　　沈心心有点烦：“34，滚回去！”
　　34号面瘫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我认为以我的能力无法完成你的任务。”
　　沈星星：“不就是让他别想吗？之前同样的任务你已经做过无数遍了吧？”
　　34:“抱歉……可是这次的许末就是沈末。陈双在犹豫的……是要不要把他叫醒。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实在抱歉。”
　　沈星星沉默了。
　　34号见沈星星许久没有回答，他便鼓起勇气接着说：“建议你下次刷分的时候带上他……这也许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种几乎没有限制的地方绝大多数能进来的人都是在这度假的，反正不管在这里待多久现实中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也还是同一个时间。虽然在这里也不可能永远地待下去的——每个人也只有一辈子的时间，但有几十年用来享乐，很多人已经知足了。
　　当然，沈星星是唯一的例外。她拼命地想要追上她哥的级别，然而她哥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个奇葩——以自虐为休闲的那种。所以真正进来是有目标的，严格来说其实只有她一个。
　　沈星星轻轻碰了碰左手空荡荡的手腕：“好。”

　　许末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男孩越走越慢，直到停下。他等着小男孩伸手，然后自己先一步抓住他。
　　他看到小男孩犹豫地伸手。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却发现自己抓了个空。男孩带着几近诡异的微笑，面色通红地牵着空气。
　　几秒后，他来到了天台上，作为旁观者默默的看着天台上纠缠的人影。他想走下天堂看看这个学校，却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酒店里被他一巴掌打哭的小姑娘。
　　他碰不到陈双，但他能碰到除了他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他也许也能碰到现在这个少年吧。
　　他走上前去一把拉开少年，可是许末刚碰到他就惊愕地发现还愣着的少年化成一捧黑灰，消失了。
　　而“陈双”几近诡异地微笑了一下，继续亲吻着空气。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许末就像看着漆黑的表盘就知道时间那样，看出了他想说的话——“去死。”
　　“好吧，”许末怜悯地看着他，“那我就再死一次吧，反正我也不怕疼。”
　　他绕着天台走了一圈，撑着栏杆翻了下去。
　　“如你所愿。”

　　陈双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周围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他随便进了一个密室逃脱的地图，直接把时间调到了三天后——正常的地图三天后就会抽走其中的空气。当时他要不是为了能早点把许末扔到“迷宫”里，他大概就能创下自己“七年不碰基础设施”的记录了。
　　这是他创造的世界，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抽身回到现实中，但他还是想像普通玩家那样“死”一次。
　　陈双不再试图挣扎，他闭上眼，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自己晕过去。
　　半分钟后，熟悉的眩晕感传来，陈双知道自己回去了。

　　沈星星之前帮她哥找人纯属举手之劳，因为她本来也常年混在一堆游戏中刷分。但找到人之后，她忽然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刷分又懒得刷，想继续做点什么她哥除了找人那次其他时候没有任何一次麻烦过她。于是她就开始天天找人出去浪——反正她性格开朗，长得又好看，去哪都不愁没朋友。
　　不过她最近倒收敛了些——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遇到熟人了。掩盖不住的亲切感，一般来说是不会错的。
　　所以她在见到祁林和她的傻弟弟祁森时，几乎是半强迫地和他们“交了朋友”。
　　不管认识的时候有多么不愉快，相熟之后也不在乎那么多了。于是她“任务”一完成，这些“老朋友”就纷纷冒出来试图拖她出去玩——五分钟前，祁双木：晚上七点老地方。
　　star：好。她像是准备约会一般花了一个多小时换衣服和化妆，然后悠哉悠哉地往最近的一个小清吧走去。这地方酒吧相当多——毕竟这里绝大多数人就是来度假的，硬是把这个本来很严肃的地方改成了个大名鼎鼎的“旅游胜地”，甚至还有两个人造海滩。
　　沈星星到的时候祁林和祁森已经到了好一会了，祁林面前是半杯淡紫色的苏打水，祁森面前则是一排空牛奶盒，他每嘬一口都要怨念地瞪一眼她姐面前流光溢彩的玻璃杯。
　　沈星星直接拿起祁林的苏打水灌了一口：“说吧，有何贵干？”
　　祁林拢了拢头发，遮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不干什么，真的就聊聊。听说你哥终于找到啦？”
　　沈星星往苏打水里加了几个冰块：“是啊，那疯样，身为他妹简直奇耻大辱。三木也十六了吧，低酒精的也不让他喝？”
　　祁森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星星姐，我都快十七啦！”
　　祁林面无表情：“少饮酒，最为丑。”
　　沈星星给祁森倒了杯蓝色的苏打：“行了行了，别欺负小孩子。你要真没啥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哥估计又跑哪个密室逃脱的地图去了，他最近倒是挺喜欢搞无氧极限运动，说不定还把自己搞晕过去了，我得去把他拖回别墅去。”
　　祁林：“要帮忙吗？”
　　沈星星：“不用，我没那么娇弱。你们也早点回现实去吧，总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在这里时间也会流逝的，总有一天也会死，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呀。”
　　“…不了。祁林克制的目光落在祁森身上，一触即收——“我就在这里护他一辈子不行吗？”
　　祁森嘴里还含着一口苏打水，含糊不清地嘟囔：“姐？什么一辈子？护谁呀，我吗？”
　　沈星星乐了：“双木，你这弟控以后交男朋友了怎么办呀！”
　　祁林目光一暗：“星星，别打趣了……你是知道的啊。我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就不要再拿这件事开玩笑了好吗……”
　　沈星星：“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走一步，你和三木好好玩哈！”
　　祁林：“……嗯。”
　　祁森宝宝依然跟不上节奏：“答应什么？知道什么？？”
　　结果被他姐敲了一脑袋：“不该知道的不要问！”

　　许末睁开眼，头痛欲裂。他按了按跳个不停的太阳穴，接着之前弹了一半的谱子弹了下去。
　　“怎么回事，状态不太好？刚刚那段弹得挺好的，怎么卡了一下就接不上去了？你昨晚没睡好吗，又熬夜了？”
　　“……抱歉，我重弹。”
　　“不用了，状态不好就先去休息吧，这种状态弹下去也不太可能弹好。明天提早半小时过来练吧。”
　　“谢谢老师。”
　　许末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状态不好”，但他只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让老师失望了——他害怕让任何一个喜欢，欣赏自己的人失望。
　　而且他的老师，郑页，据说是一个全国有名的钢琴家，常年不在本市四处比赛，许末自己又因为在读市里的大学而不能跟着老师，就只能在老师回来的时候去请教。郑页自然不常回来，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许末一个人在练。
　　这次郑页只回来三天，明天晚上七点的飞机，一去可能又会是几个月。
　　许末回到家里，走进自己比酒店还整齐些的房间，第三遍检查他的毕业论文——大四了，要毕业了。
　　凌晨一点半，许末去洗了把脸，昏昏沉沉地拿起日历画了个圈——四年了啊。
　　他把日历放在相框后面，把相框倒扣过去，摸索着关了灯，戴上眼罩和耳机强迫自己入睡。
　　相框中的照片已经发黄，是傻笑的弟弟和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的自己，还有中间坐着还吐着舌头的傻金毛。
　　那是他和自己那傻弟弟唯一的合照。

　　“叮当——”
　　手中被鲜血染红的刀片掉到地上，手臂上一片划痕整齐地冒着血。陈双叼过放在附近的纱布，熟练地给自己包扎着。疼痛感这时候才姗姗来迟，整条手臂都快痛麻了，陈双不禁皱了皱眉。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林钰楠来的消息——“双哥，今晚还来吗？”
　　确诊抑郁三年多，该停的学早就停了，现在也就跟着之前的几个大学同学混酒吧，当了个乐队的主唱，吃睡不是在医院就是在酒吧，倒也能勉强混口饭吃。这些以前的同学现在都还要上课，只有晚上能来一趟权当兼职，也给他留了整个白天的时间发疯。
　　而林钰楠是他们乐队弹吉他的，一个挺可爱的四川姑娘吉他弹得倒是比大多数男生都好，就算是偏激烈的风格也能把控地非常漂亮。开始乐队剩下两个男生谢衍和周杉都喜欢钰楠，但在知道她喜欢双哥之后就都开始撺和他们——反正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看到个漂亮姑娘就要喜欢下的，并不差这一个。
　　林钰楠倒是不害羞，直接当场表白了，但陈双觉得自己早就不记得喜欢是什么感觉了，便婉拒了她——承认她好看和拒绝她的告白并不冲突。他只觉得林钰楠多此一举，早知道的事情还要他亲口再说一遍。
　　没想到这个四川姑娘并不罢休，好像就拿准了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就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叨叨“没有喜欢的人就跟她将就一下，等有了再分手”，他终于烦不胜烦，同意了。
　　他这一同意简直“举国欢庆”，直接成了三个男生中最早脱单的，谢衍和周杉作为“过来人”，都自觉的将喊他起床，通知他表演时间，叫他按时吃饭睡觉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琐事全部塞给了林钰楠。
　　lyn：“今晚来捧个场呗，谢哥今天生日。”
　　陈双叼着纱布在手臂上多缠了几圈：“好啊，等我。”
　　lyn：“今天给你自由发挥，你也悠着点，别又哑了。”
　　陈双莞尔：“好。”
　　下午两点才刚过，这个点酒吧还没什么人，陈双熟练地绕过吧台，转到后面的乐器室去，心不在焉地调了调麦克风，视线就落在吉他上不动了。
　　他其实是喜欢吉他的。只是亲手砸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吉他后，他就再也没有弹过了。倒也不是不想弹，就是觉得吉他这种这么贵的东西说不定自己哪次一发疯就给砸了，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没有什么是值得挥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