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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闲6 太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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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他珍而重之的将此信收起来,他就莫名的有点惆怅,为何自己这次去日良多,而老师为何只让人送来了短短二十六字书信?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还是将这封要在他手心烫出一个洞来的纸放进了袖口中。
殊不知,这二十六个字却是夙清三页纸删删减减之后的结果,夙清当时想,若是太长,会不会显得他这个长辈太过于啰嗦,若是不寄,那个小毛孩子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在乎他?
于是他删减完后就剩了二十六字,夙清却觉得这已经是最好不过了。
元孟闲想立刻回一封信给自己的老师,但是又怕自己太冲动,怕自己会口不择言,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在元孟闲愣着的时候,他的随身侍从兴冲冲地进了门——太子殿下,南镇景色宜人,名胜颇多,可愿一游?元孟闲思量了一会儿,选择应答,他觉得自己的老师怕是未曾来过这南镇,自己便可用自己的眼睛收尽春光,连同书信一同送还回去。
他换上了便服,叮嘱好了诸多事宜,才踏出门楣。
不过是剑眉星目,明眸皓齿,洋洋洒洒,别人眼中的挺拔如松罢了,回首间只闻得此人君子气质似兰幽幽。
还没等元孟闲收起那恣意且神采飞扬的笑容,就遇上了攒动的人群,这种场面自己倒是见过不少,各种祭祀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就这样的毫无规律可言的集会,自己倒是第一次见。
少年自有好奇心性,他于是不顾侍卫佟明的劝阻,径自上前,其实他本以为这里围着的会是个什么稀世珍宝,或者是什么杂耍艺人,反正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是个尸体,是个死人。
这具尸体的脸上泛着冰凉的死气,狰狞的面色中竟能看出他死前的那段平静,尸体的脖子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勒痕,很显然,这人是自己上吊死的,看他浑身上下就只有脖子上有点勒痕,连濒死的挣扎都没有,就知道他在死前连一丝一毫要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是得有多么绝望,才会选择这种惨烈而又痛苦的死法。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元孟闲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那绝望扑了自己一脸,又为何周边的人会有那么多的恶意,甚至目光里都可以射出实质的厌恶来,没有一个人同情,众人的言语中都弥漫着戾气和鄙夷。
他们说--身为一个男儿,怎可陷入儿女情长,不顾功名?
就算是儿女情长,那又如何?
在他们眼中,只有一男一女才是儿女情长,两个男的,又怎么能算的上是儿女情长?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不能接受了,就只是因为这个儿女情长的对象是个男的,若不是因为如此,这样的一位教书先生,一开始是那样的受人敬仰--甘愿留在这个小地方为他们的孩子传授知识,还遵循的有教无类,这为什么不是个好人呢?
但是自从他们知道了这位先生的爱人是个男的以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敬仰?那不可能,爱戴,更不可能。
在他们眼里,只有相夫教子,儿孙满堂才是最正确的,教书先生这是有违世俗礼义,他们认为,这人是死有余辜。
元孟闲听着人们的三言两语,听着听着那声音就像是被蒙上了东西,再也听不清楚了,他这才发觉,自己对老师的感情就是他们说的这种所谓的儿女情长,可是老师是男的,自己也是。
他害怕,他害怕有一天老师也会受到迫害,他害怕有一天就算自己权利滔天,也可能保不住自己的老师。
元孟闲明知故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热心肠”的乡亲嫌恶道:“公子莫怕,就是一桩伤风败俗的艳事罢了,莫放在心上。”
“那这人又是为何而死?”
某个大嗓门的乡亲嗷一嗓子,冲着元孟闲道:“嗐,就是这俩伤风败俗的‘殉情’了呗。”
殉......殉情?
元孟闲拼拼凑凑的听完了整个版本--死的这个是位教书先生,本想着是一路南上,去上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但是遇上了一个风华绝代的药先生,两个人是一见如故,再见钟情。
他们知道自己这是不合乎常理的,于是都心照不宣的互相隐瞒,真的是没想到,他俩之间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药先生一时想不开,就用一包迷药把教书先生迷晕过去了,等教书先生醒来的时候,药先生已经投河自尽了。
一人离世,另一人又岂能独活?
于是教书先生也就死在了他们朝夕相伴的屋里房梁上。
尸体昨夜就已经凉透了,元孟闲的心也凉透了。
他再也没了心思去赏景了,他将手中的那把折扇塞给佟明就原路返回了,此时元孟闲的心里是一团乱麻,他这才明白自己对老师的喜欢到底是有多么的大逆不道,到底是多么的荒谬,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又怎么能控制呢?
要是真的能控制,他就不会喜欢上他的老师了,要是真的早就知道这大逆不道,他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越界。
四下皆静,只剩烛泪滑落时那微微的声响。
那日夜里三更,元孟闲将自己存于袖中的那封书信抖落开来,一遍遍的摩挲过已经干涸的墨迹,愁绪万万千却不知从何而起,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拢住了一豆灯火,然后将那张纸燃着一个角,顷刻间,那一份珍重便化作融进烛泪的灰。
他从今天开始,就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了,他很怕自己的行径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高高在上且清清白白的老师拉下神坛,让老师和自己一同陷进泥潭,再难抽身。
夙清监国时,手段可谓雷厉风行,他又不怕得罪人,于是就在这不到一月内,清干净了之前圣上不敢动的毒瘤,他才不怕什么起兵造反,因为他有能力平反,他也不用顾忌什么情意,因为这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觉得可以深交,所以这十年来,自己和他们可谓是了无交集。
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伤害情谊这种小破事的发生。
一到早朝,下面的大臣就开始瑟瑟发抖,就在审视自己是不是那里做得不对,有哪里不忠,颠来倒去的思考这件事,就害怕上面的那位神道大人查到自己的头上,然后降职贬谪。
他们从来没有一天这么期待太子殿下早点回来,然后把这个妖孽带下去。
可是他们错了,太子殿下是这个人的徒弟,手段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期待也白瞎。
时隔半月,太子殿下终于回来了。
元孟闲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他老师的静心坊,但是走到门口,他却不敢再去敲开他的门,半月前他打算将自己的妄念封存,可是封存谈何容易,他差点又克制不住自己,他在门口占了良久,然后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道:“真是太不要脸了。”
他在门口站着,殊不知夙清正站在门的另一面前,他知道傻小子回来了,而且那个傻小子正站在自己的门前,但是他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毕竟这是头一次,元孟闲离他那么远,离他那么久。
“笃笃笃”,元孟闲敲到第三下门就开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讲话,夙清前脚走进屋子,元孟闲后脚跟了进来,声音有些许几不可查的颤抖,他说:“老师,我回来了。”
夙清自顾自的倒了茶水,声音带了点沙哑,道:“为师知道,呈的国家,为师现在完璧归赵了,不知呈是否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
今儿,是十年之约的最后一天了,夙清该走了,元孟闲当然不想让他走,但是这怎么能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呢,就在他们两个正陷入僵局的时候,夙清叹了口气,而后将放在元念权身上的法力收了回来,于是僵局就自然而然的被传话的太监打破了。
“陛下,皇上驾崩了。”
元念权终于死了,元孟闲一怔,然后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自己一阵儿眩晕,而后冲出了静心坊,穿过无数道门,来到了他父皇的龙床前,元念权的面容安详,没有一丝痛苦,这却让元孟闲想到了在南镇是那具截然不同的尸体,他真的抑制不住自己了,他伏在他父皇的床边放声痛哭,哭的是他父皇的英年早逝,是他自己的爱而不得,也是他的无能为力。
这一场过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太子了,再过不久,他就要遵循他父皇的遗诏,娶任太傅之女为妻,他就要成为九五之尊,再掉不得一滴眼泪,他的老师,就再也不能相伴他的左右了。